第305章 对你的称呼
目送那孩子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你心头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这煌煌盛世,锦绣长安,人与人之间的境遇,何止天壤之别。
方才戏台上,那些从雅间抛洒下去的金银锞子,珠宝首饰,对某些人而言,不过是助兴时随手掷出的玩物,漫不经心,毫不吝惜。可那些东西,或许就是楼下某个苦苦挣扎的摊贩,某个像刚才那孩子一样的贫苦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触摸到的遥不可及的梦。
你知道,在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里,并非所有人都在醉生梦死。
有人在为律法公正,宵小伏法而夙夜匪懈,如狄仁杰;有人为打破门阀垄断,开辟寒门上升之阶而力排众议,如戏中所颂的司空震;可能还有更多更多为平民百姓努力的人。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基于出身与财富的轻蔑与践踏,当那份努力求生却仍被肆意羞辱的卑微真切地展现在眼前时,你心头还是涌起难以言喻的滞闷与无力感。
明明自己也是一身麻烦,前路迷茫,荷包未寻,解药无踪,在大理寺做个临时小吏,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人都帮不到彻底,可就是……无法对眼前的这些世间疾苦,真正做到漠然视之,冷眼旁观。
你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将胸中那股子酸涩的热意强行压下去,抿紧了唇,不想让身旁的人看出此刻翻腾的情绪。
眼前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了大半。
你下意识抬头,李白不知何时已凑得极近,微微弯下腰,俊美得有些失真的脸与你平齐,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脸,那股与他极其不适宜的悲悯表情,露出一个小角。
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审视弄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头,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
他却不肯罢休,也跟着你的动作,身子又往下蹲了蹲,微微仰起脸,自下而上地追着你的视线,非要与你对视。
这个角度让他额前碎发半遮住了那双眼睛,却让那目光中的探究意味更加浓烈。
“你、你看什么……” 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他没有回答,忽然抬起手,食指轻轻探出,指腹轻轻地抚上了你蹙起的眉心,在你眉心的皮肤上缓缓地摩挲着,亲手将那蹙起的纹路抚平。
“在想什么?”
眉心的触感,与那低沉嗓音一起刺激着你的神经,你脸上“轰”地一下烧得厉害,耳根都烫了起来。
你挥开他的手,力道有些失控:“没想什么,你别动手动脚的!”
李白顺从地收回手,对你这过激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若有所思地看着你涨红的脸和闪烁躲避的眼神。
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你那只没有抱着酒壶的手,掌心相贴,他的手心灼热而干燥,与你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那热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要烫到你的心底。
“不是要走吗?” 他语气寻常,仿佛牵你的手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别愣着了。”
你脸上热度未退,又添窘迫,想挣脱:“喂,手……”
他握着你手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些,将你试图抽离的动作轻松化解。
他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你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不拉着你,又丢了怎么办。”
这什么话,谁要他拉着了,还走丢……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被他牵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的步伐,更让你如芒在背的是,李白此人,行事向来恣意,完全不知“避人”二字怎么写。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百戏楼尚未散尽的人流与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牵着你的手,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对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羡慕的视线,浑若未觉。
可是他不在意,你在意啊!你做不到他那般坦然。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一位万众瞩目的“谪仙”牵着,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恨不得立刻甩开他,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有些恳求的意味:“你松开……我自己能走……”
交握的手隐在两人宽大的袖袍之下,旁人或许看不分明,但那份紧密相贴的触感与热度,却无时无刻提醒着你此刻的境况。
你手指不安地在他掌心动了动,甚至悄悄曲起拇指,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抠了一下他的手背,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微微倾身,凑近你耳边,慢悠悠地留下一句:
“小猫挠人。”
轰————
你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冒烟了!什么小猫!什么挠人!这个李白!他、他这个架势……
一个荒谬却又让你心跳骤然失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他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可是……这怎么可能?你们才认识多久?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还是说,这就是李白?诗酒风流,对谁都这般……随意?
你要直接问他吗?
问“李白你是不是喜欢我”?
对方是李白哎,名满天下的青莲剑仙,你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怎么问得出口?也太自作多情,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慌又乱。
他自然注意到了你的窘迫,很是贴心地换了话题:“你喜欢这里的荔枝烧?”
你胡乱地应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声是什么意思,脑子乱糟糟地,还是解释道:“我不喝这个酒。”
这壶荔枝烧,你本想着带回尧天,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兴趣,再不济,等哪天大家聚在一起,也可以拿出来一起尝尝。
李白闻言,来了兴趣,目光也落在那粗陶酒壶上:“既然不喜欢,送与我如何,李某也不算夺人所爱。”
你们这才算刚认识,姑且以他重新自我介绍为开始,到现在也就没多久,他就这么直接问你要酒喝。这行为,怎么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亲昵。寻常朋友,会这样吗?
这酒……抱着也确实有些沉。
你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给还是不给?
给了,似乎显得太顺着他;不给,好像又有点小题大做,毕竟只是一壶三十文的果酒。
思来想去,你最终别开脸,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这个……三十文。”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毫不掩饰那人的愉悦。
“好,三十文。” 李白从善如流,很痛快地应下,接过那个酒壶,同时,不知从哪里一摸,便将一样东西,塞进你手中。
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竟是一枚完整漂亮,边缘整齐,成色极佳的银元宝!
这么多!这壶破酒哪里值这个价!
你眉头立刻蹙起,想也没想就要把银元宝塞还给他:“你给这么多干什么?算了算了,送你就是了,不要钱!”
“多的,算你陪我走这段夜路的费用。”
他还用得着人陪?
你被他这强词夺理又带着点无赖的说法噎得一时语塞,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很满意看到你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低笑一声,不再多言,牵着你步伐悠闲地走向夜色浓重的街道。
夜风扑面,让你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些许。
长安城的夜景在身后渐渐拉远,喧嚣褪去,只剩下空旷的长街,清冷的月光,和彼此交错的影子。
穿过寂静的坊道,直至尧天小院所在的巷口附近,你们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松开了那只握了你一路的手。
掌心失去那股灼热的包裹,夜风的凉让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你立刻就将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藏到身后,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脸上又有些发烫,支支吾吾:“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样?” 李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你,月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眉眼上,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我们已是朋友了,不是吗?朋友之间,拉个手而已,有何不可?”
“当然不……” 你反驳,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而且,他方才在百戏楼内的种种言行,似乎早已超越了寻常朋友的界限……
他没等你说完,便轻声打断,诱哄似的:“很晚了,真的要在这里,与我争辩这个吗?”
你又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站在巷口争论“该不该牵手”,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股荒唐。
你有些抓狂,这人怎么总是有办法一句话就堵得你无话可说,偏偏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不再理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走,脚步有些匆忙,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等。”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你没有回头。
他手中拎着那壶粗陶酒壶,与那身飘逸出尘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看着你略显僵硬的背影,缓缓开口:
“相识这么久,说了这许多话,却还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你心头猛地一跳。
他真的不知道吗,都把你调查的底朝天了,难道还会查不到你怎么称呼,现在又来假惺惺地问名字,算什么?
你加快了脚步,一个劲地往巷子深处,尧天小院那点微弱的灯火走去。
身后,笑声飘飘悠悠,钻进你的耳朵:
“不想说,便不说罢。”
“那我就叫你……小圆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