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接下新委托

你用掉了小半块皂角，才勉强将失而复得的荷包清理出个大概模样。

顽固的黑泥渍是洗掉了，可那些被污垢浸染得发暗的布料纤维，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如初。

深蓝的底色总算重新显露出来，不复当初的鲜亮；银线绣成云纹海浪，有些地方的绣线因为反复搓洗起了毛边。

没有以前漂亮了，但总算是找回来了。

从城外那片荒凉之地赶回大理寺时，日头已经偏西。你提心吊胆地溜回案卷库，生怕被哪个眼尖的同僚撞见盘问，却发现一切如常，并没有人注意到你午间消失了一段时间。

你心下稍安，赶紧投入工作，不过你也清楚，以狄仁杰的手段，你若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大半日，那才是奇事。

这下，恐怕又要被狄大人说了。

反正荷包找到了，他想说就说吧，说你死性不改、擅作主张、屡教不悛……都随他，到时候你就摆出最诚恳的认错态度，脸上挂起十二万分无辜又知错的的笑容就好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何况你认错态度如此良好，狄大人总不至于真的为这点小过把你怎么样吧。

这么一想，你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也烟消云散了，隐隐觉得，若真被训斥，自己这番“积极认错，傻笑应对”的策略，说不定还能让严肃的狄大人感到几分无可奈何，最后放过你。

当晚你准时去到狄仁杰值房加班，预想中的训诫并未来临。

狄仁杰伏案疾书，一副公务缠身的样子，听到你进来的动静，他也只是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你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便又落回了案头的文书上。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上司不提，你自然更不会傻到主动凑上去坦白罪行。于是你也乐得自在，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地开始工作。

一个时辰的惩罚时间一到，你就拍拍屁股赶紧走人，狄仁杰依旧没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你可以走了。

你轻手轻脚地退出值房，带上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今晚是躲过去了。

狄大人日理万机，或许真的没空计较你这点小动作，又或者，他其实并不知道。

你心里胡乱猜测着，脚下不停，加快脚步，沿着被灯笼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长廊，朝着大理寺外走去。

两个抱着卷宗的文吏也是刚刚下值，正并肩往外走，他们的谈话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你的耳朵。

“……要我说，狄大人也太心善了些。那些个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破事，也值得拿到大理寺来，劳烦狄大人亲自评判？狄大人每天要处理的军国大事，要案奇案有多少，哪有空闲理会这些！” 一个声音明显的抱怨与不平，满是为上司抱屈的意味。

“这又是哪家出了什么幺蛾子，闹到狄大人跟前了？” 另一个声音好奇地打听。

“嗨，别提了！” 先头那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说到这事就来气，“有一户人家，老子是个老古板，控制欲强得吓人，家里几个半大孩子，穿什么衣裳、交什么朋友、学什么手艺、甚至每日几时归家，都要管得死死的，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训斥。那几个孩子也是，正到了逆反的年纪，老子越不让做什么，偏要对着干！大的逃学斗殴，小的偷钱撒谎，家里整日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好好的骨肉亲情，硬是给磨得跟仇人似的，见面就吵，动手也是常事。这不，闹得不可开交，街坊四邻都劝不住，不知听了谁的怂恿，一家子竟跑到大理寺来，要请狄大人给评评理，断断这家务事！”

“哎呦喂！” 另一人发出夸张的惊叹，“这……这档子事也来大理寺？这不纯属吃饱了撑的，闲得慌吗？狄大人哪有那个时间，去管谁家老子该不该打孩子，孩子该不该听老子的话？”

“就是啊！” 抱怨那人附和道，语气更加愤愤，“我要是狄大人，我才懒得搭理这群拎不清的呢！直接让衙役轰出去算了！可咱们狄大人……唉，你是没看见，今儿下午，硬是抽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一家子叫进去，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那家老头子脸还是黑的，几个小子也蔫头耷脑，但总算没再当场打起来。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狄大人体恤百姓，可这也太……” 另一人啧啧两声，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的谈话声随着他们拐向一条岔路，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你听了一耳朵，并未十分上心，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怪不得狄大人天天那么忙，感情不仅要处理自身公务，还要花时间解决找上门的民事纠纷。

*

平日里，如果狄仁杰不在值房，你加班的时候大多自己闲散度过，不过这日，狄仁杰在临近傍晚到案卷库找上了你。

“今晚，” 他开门见山，“有个事情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啊？”你不由得直起身，能让狄大人亲自找来，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

狄仁杰却静默了片刻，问了一个让你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的问题：

“……花楼，你去过没有？”

“花……楼？” 你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花楼？那种秦楼楚馆，歌舞升平，迎来送往的……风月场所？狄大人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你脸上不掺任何杂质的茫然，落入狄仁杰眼中，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似乎改了主意：“罢了，是我想得简单了。此事……你不必参与，下值后照常回去吧。”

“狄大人，”你连忙叫住他，好奇心已被高高吊起，“您都开口了，先说说是什么事，或许我能行呢。”

狄仁杰回转目光，重新上下打量了你一番，那眼神似在权衡，最终下定了决心，低声解释：

“长安的软红阁，是一处专供女客寻欢作乐，品评男色的……特殊场所。寻常男子不得入内，唯有女子，方可进入。”

专供女客的……倌馆？你心底小小地“哇”了一声，这倒是闻所未闻。

“月前，软红阁新进了一批清倌人，其中有一人，化名墨竹，乃是我大理寺安插进去的暗桩。他的任务，是暗中调查一桩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关，涉及人口贩卖的隐秘勾当。墨竹潜伏数月，一直小心传递消息，进展虽慢，却还算顺利。”

“然而半月前，墨竹突然失联。直至三日前，才冒险送来一则新消息：软红阁管事正逼他接客，他以种种借口周旋，却难再推脱。今夜适逢十五，阁中将办‘清鉴会’，将一批不愿就范或待价而沽的清倌人公开竞拍，价高者得……墨竹，亦在其中。”

你听得睁大了眼，只觉得今日听到的每一句，都比案卷上的奇闻更奇。

“原本，接应墨竹，取回证据，应由另一名老练的密探负责。”狄仁杰眉心紧蹙，语气沉了下去，“但她昨日傍晚遭人暗算，至今昏迷。进入软红阁的身份早已备妥，可符合身份描述之人，一时难寻。大理寺人员平日抛头露面，被人熟识，一旦批皮露面，就有被揭穿的风险。觉得你合适，也是因为你初来乍到，无人识得，不易暴露。”

“狄大人，”你忍不住追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注视着你，郑重问道：“你可愿去？”

“您既然来找我，肯定是斟酌过的。想必……也确实无人可用了。”你思忖着，试着让语气显得可靠些，“要是任务不难，我可以试一试。”

狄仁杰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任务本身不难。你要做的，是以恩客身份进入软红阁，参与今夜竞拍，拍下墨竹。确保他不必受辱，并取回他这些日子搜集的证据。其间所有花费，由大理寺承担。”

不过是去那等新奇之地，花大理寺的钱，拍下一个人，再拿回东西。听起来，似乎真的不难。

想来狄大人找你，也正因这事看似并无刀光剑影的危险。你心下一松，涌起些跃跃欲试，脱口保证道：“狄大人放心，这事保证给你办的妥妥的。”

狄仁杰看着你瞬间焕发出光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那句交代，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狄大人突然有些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