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衣衫半敞,浸了水的厚重锦缎失了浮力,沉沉拖着你的身躯向下坠去,唯有手臂紧紧环住的那截脖颈,成了你唯一的着力点。
你的指尖陷入他颈后微湿的肌理,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的侧脸,寻求着那一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灼热,粗重。
你听见他喃喃低语,一字一字,敲在你的心防上:“……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事……”
他的气息拂过你敏感的耳廓:“……要等你……真正清醒的时候……才行。”
于是,那蓄势待发,几乎要冲破一切阻碍的进犯,在最后的关口,被他生生勒住了缰绳。
…………
他说得那样好听,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助人解脱的“好事”。
…………
…………
……
平静的河面被彻底搅乱,水波以你们紧贴的身体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开去。
于是……
………
他立刻明白了。
于是,他不再勉强。环在你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你更安稳地圈在怀中,另一只手不再作乱,只是温柔地轻拍着你汗湿微颤的脊背。
……
仅仅安抚似乎还不够。
他要彻底转移你的注意力,或是满足自己某种更深的渴望,用气声,带着蛊惑的意味,诱导着问:
“要不要……接个吻?”
你下意识地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鸵鸟般不肯抬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轻轻托住你,将你埋在他颈间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月光下,你与他对视。
他看见你眼中尚未退去的情潮水雾,迷蒙涣散,脸颊酡红,脸上沾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
这模样,哪里有半分清醒?
当然不会清醒……
“嘴巴……在哪里?”他轻轻问你。
你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麻痒的唇。
李白哪里忍得住,将你那声尚未成形的呜咽,彻底封缄在彼此紧贴的唇齿之间。
他不满足于浅尝辄止,掠夺着你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要通过这个吻,将你整个人,连同你混乱的过去,不确定的现在,都一并吞吃入腹,刻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你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刚刚稍有平息的欲望,在这深入骨髓的亲密纠缠中,势头凶猛地再次席卷而来。
……
那双手,本该是持青莲剑,丈量天地浩然,斩尽世间不平事;本该是执如椽巨笔,泼墨挥毫,赋出惊风雨泣鬼神的千古绝唱;本该如九天之上最皎洁的星辰,光华内敛,遥不可及,只合在诗酒与传说中,供人仰望,引人遐想。
可此刻,在你面前,这双象征着绝世风华与不羁灵魂的手,却只能落在实处。
……它所求的“用处”,也非是留名青史或逍遥物外,仅仅是为你排解那焚身的情毒……
你看,地上人倒映在了天上月,天上月又落入了一池春水。
那是李白的心。
他的心……
是乃……水波不兴,唯见月影凌乱,如揉皱的素绡,又似谁人难平的心绪,荡开一圈复一圈无声的涟漪。
水是冰的,可肤触相贴处,偏生出灼人的焰,一丝丝,一缕缕,烧融了冷月,煮沸了寒潭。
月下初绽的幽昙,瓣瓣舒卷,染了莹莹的光,也沾了颤颤的露。
指尖所及,非是凡壤,乃蓬莱方丈间无人得窥的玉山暖雪,稍触即化,徒留满掌湿滑的香,与掌心一道旧年剑痕,悄然契合。
呼吸相闻,唇齿相依,吐纳间俱是山岚林霭的清气,却又杂了甘露似的甜腥。
是了,这滋味,恍如某个月夜花朝下的甜圆子,是舌尖偶然触及的那一点羞涩的馅芯。
原以为早已遗失在流年的风里,不想竟在此时此地,以此种颠倒淋漓的方式,重新尝到。
某曾御剑逍遥,踏遍青山,以为山河在抱,便是自在;曾醉卧云巅,以诗下酒,以为块垒浇尽,便是豁达。殊不知,天地为庐,终是逆旅;诗酒相伴,终是独酌。
直至此夜,直至此身,沉溺于这方寸之间的“寒潭”与“暖玉”,方知何为归宿。
这双手,握过最烈的酒,执过最利的剑,抚过最冷的碑,到如今,方才寻到它本当栖止的温柔乡,是你……,是你……,是你将某魂魄也攥紧的指尖。
月,静静地看着。
看它千古皎洁的清辉,如何被凡人炽热的体温蒸腾出朦胧的雾;看它永恒孤独的倒影,如何被两道交缠的身影搅得支离破碎,又痴痴地聚合。
流水汤汤,带得走落花,带得走光阴,却带不走此夜烙进骨血的颤栗与缱绻。
小十二……小圆子……那不仅仅是称呼,那是串起所有离散珠玉的线。
潭中月,碎而复圆;怀中人,战而后软。
……留下空旷的河滩与细腻的泡沫。泡沫里,映着小小的,疲惫的月亮,与一双再也盛不下其他星辰的眼眸。
露重更深,林籁渐起。
那一池被搅乱的月,终将平复,如镜一般,鉴照过最隐秘的欢愉,亦将沉默地,封存起这一夜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温柔入骨的癫狂。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然则今夜之后,长梦短梦,皆有了可以沉溺的臂弯;天地之大,不过一隅可拥卿入怀的浅滩。
纵使明朝,露晞日出,各奔尘嚣,然此身此心,已有半块残玉,悄然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