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争执(排雷:养父文学,司空震梦境,雷者跳章即可)
陌生的记忆狠狠凿穿了沉眠的屏障,蛮横地闯入你的脑海。
起初是模糊的剪影与压抑的气氛。
是在一处陈设古朴,处处透着冷硬与规整的宽敞书房。一道身影挺拔如山岳,袍服上的雷霆纹路隐隐流动,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将满室的书卷气都压得凝滞。
是司空震。
而你,正微微仰着脸,委屈又执拗地与他对峙。
“……我知道错了。” 你的尾音颤抖,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攥起来,“我不该见那些人,不该收他们的东西,更不该……答应帮他们递话。可我并非不知轻重,也不贪图那些人的阿谀奉承,蝇头小利。我只是……您总那么忙,虞衡司,公务,没完没了的议事……我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您一面。他们来找我,说的那些奉承话,托我与您美言……至少,至少那样,我能有理由找您,听您说几句话,哪怕您只是板着脸训我……”
话语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身影沉默着,良久,他才开口:“胡闹。”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窒闷的空气里。
“那些人的心思,你不该看不明白。攀附结党,谋求捷径,将你当作踏脚之石,他们接近你,所图无非是是虞衡司的门路。你将他们当作解闷的玩伴,他们却视你为可供利用的阶梯。与这样的人周旋,轻则损人清誉,重则引火烧身……”
他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无奈叹气,补充道:“我并非要禁锢你,但你得懂得分辨,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你那点委屈和被误解的愤懑涌了上来,你知道那些人是曲线救国,通过你接近这位不可高攀的虞衡司司丞,你都知道,可是你不能忍受他这样误会你。
你没有把那些人当做解闷的玩伴,你也说的很清楚了,只是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与他多待一会,他总太忙,总忽略你……可是他为什么不能理解你。
“我知道那些,可那又怎么样?我在乎的不是他们,我在乎的是……” 话音猛地刹住,你突然意识到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何等危险,胸口剧烈起伏。
“你在乎什么?” 司空震的声音沉静地追过来。
他很高大,比起那些清俊的年轻人,他身上满是岁月浸润的成熟,对旁人总是严肃的,面对你,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包容,刻意表现出温柔,明明那些表情与他那么不适配。
他总在学着怎么与你相处,怎么让你不讨厌他,怎么才能与你没有隔阂。
他从不知道,你根本不讨厌他。
如雷霆一样的男人,怎么对情感这么迟钝。
“我在乎能不能多看你几眼。”你不管不顾地低喊出来,你恨极了他这副什么都不知道,还期望着与你保持简单关系的样子,“你眼里只有你的公务,你的虞衡司!这个家里,我像个多余的人!你不知道我也会……也会想和你说说话,而不是永远只能看着你的背影,或者听你那些关于利害,关于分寸的道理!”
“这是为你好。” 司空震有些沉郁,耐着性子教导你,“人心叵测,世道复杂。我若不教你这些,将来你独自面对时,该如何自处?至于公务……身在其位,有些责任,推脱不得。”
“为你好,为你好……总是这一句!” 你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尖锐的痛楚,你快把自己剖开了,他却还拿着父亲的架子,期望你还是那个听话懂事的乖女儿,“除了讲道理,除了用父亲的身份告诉我该做什么……你还会什么?你有没有真的看过我,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有没有……”
“够了。” 沉声的打断并不严厉,司空震的身影微微前倾,阴影更沉地笼罩下来,“你今日情绪不稳,说的话已经失了分寸。看来是我平日与你沟通太少。回去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又是这样。永远是道理,是权衡,是划定安全区,是推开。
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铮然断裂。
所有小心翼翼藏匿的,在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里疯狂滋长的,带着罪恶与灼烧般温度的情感,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然后,轰然喷发!
“分寸?” 你孤注一掷地决绝,你恨不得把所有罪恶的情感砸向眼前这个泰然自若的人,“你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
“你难道从未想过,我为何会不惜与那些宵小周旋,只为寻个由头见你一面?”
“你难道……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质问如连珠,步步紧逼。司空震的身影僵立,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他周身那无形的威压,在疯狂地翻涌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实质的雷霆。
你已经好不了了,那他也不要好了。
然后,你听到了。
听到了自己从所有羞耻与理智的废墟下硬挤出来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将眼前看似稳固的一切都炸得粉碎的话。
“喜欢上……”(前章出现过的那句话)
脑海中的画被这句话狠狠撞击,剧烈地晃动。
那个永远如山岳般稳固,如雷霆般威严,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其分毫的男人,就在这句话落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支撑着他所有威严、理性、冷静与长辈的身份,猝不及防地,被这悖逆又禁忌的宣告,硬生生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完全无法消化这句话所承载的恐怖含义,连周身惯常的威压都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然后,你看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似乎想做一个制止的动作,手指却在半空中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
“你……”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失去了所有平日的沉稳与力度,“你说什么?”
这句反问,虚弱得近乎可笑。
“我说什么?” 你尖锐地嘲讽,“很意外吗?觉得我大逆不道?觉得我疯了?”
“是!我是疯了!可你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既然没有时间管我,既然只会用父亲的架子压我,既然从未真正试图了解过我……那就永远都不要管我了。”
“那些人不就是想通过我攀附父亲吗?我可以不见他们,我可以不再给任何人搭线,但是……”
尽管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望向那个僵硬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头剜出来:
“你要给我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吧……”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绝望地引诱,狠狠扎进那刚刚裂开的缝隙。
死寂。
眼前的男人挺直的身影,似乎佝偻了一些,含着深重的疲惫,他不明白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他说:“这不对。”
轰然落下的闸门,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歧路。
最开始看到他的碎裂神情和虚弱反问,你心底还曾掠过卑贱的幻想。
但他的话,彻底碾碎了所有。
于是,在下一瞬,你眼前猛地一晃,视线掠过书案边缘冰冷的棱角,掠过光可鉴人却寒意森森的地砖,掠过大开着的,通向外面庭院的门扉。
庭院里,那方为了造景引入的活水,不算很深却足够冰冷的池塘,在渐浓的暮色中泛着破碎的光。
“你觉得不对……”
你已经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的自己,哪里还能缝合的上。
决绝的爆发,混着自毁般的疯狂与彻底的心灰意冷。
你朝着那扇开着的门,朝着门外庭院中那片幽暗的池塘,冲了过去。
……
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混乱与冲击的顶点,狠狠刺入你的脑海深处。
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角布满冷汗,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鬼门关之行。
肺部火烧火燎,如同真的呛了水,你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跳痛。
好半晌,那溺水般的窒息感和脑海中的轰鸣才渐渐退去,你茫然地睁大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不对。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
身下是极其柔软光滑的锦缎被褥,头顶是垂下的,是半透明的鲛绡纱帐,房间更宽敞,陈设虽不显奢华,却件件透着内敛的厚重与不凡的品味,多宝阁上摆放的也是金属光泽的机关模型或古朴卷轴。
这是哪里?
你撑着手臂想要坐得更直些,却立刻感觉到右手被紧紧包裹,有些僵硬与麻木。
你惊愕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只大而有力的手,紧紧地地握在掌心。
此刻,那只手的主人,正趴在你的床沿边睡着。
他趴伏的姿势并不舒展,有些别扭,高大的身躯蜷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流畅的线条。
他枕在自己另一条手臂上,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略显凌乱地散落了几缕在额前与颊边,稍稍柔和了那过于锋利的轮廓。
浓黑的眉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锁着某种沉郁的思绪。
司空震就这样,握着你的手,守在你的床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