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

立海大附中的校园沐浴在晨光中，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力。

穿着相同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穿梭在林荫道与教学楼之间，谈笑声、脚步声汇集成青春的协奏曲。

柳莲二步履平稳地走在其中，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他正在心中快速回忆着关于校园布局、课程安排乃至各社团活动规律的数据。

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二年级的教学楼，他踏上楼梯。刚转过第一个楼梯平台，上方传来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

“柳君？早上好啊！”

柳莲二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梳着利落马尾的女生正站在上一层的台阶尽头，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份文件夹。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明亮而带着一丝探究。

早川樱子，他初中三年的同桌，文学社副社长。

数据瞬间在柳莲二脑中调取并整合。

早川樱子，成绩优异，尤其擅长国文和历史。表面上是校刊《立海风吟》中负责“风花雪月”栏目和升学资讯版的才女，性格看似文静，实则拥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和……不容小觑的商业头脑。

以及，一个在立海大学生群体中隐秘流传的身份。

文学社内部同人刊物《立海秘话》，内部称为B刊的核心策划者之一。

立海大附中的体育社团闻名全国，网球部、篮球部、游泳部等运动社团汇聚了众多外形出众、实力强大的“美人”。

这无疑为文学社，或者说为《立海秘话》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

表面刊物《立海风吟》刊登着优美的诗歌、散文、学校趣闻和实用的升学信息，是得到校方认可的正式出版物。

而内部的B刊，则是另一番天地：拉郎配对，情感演绎，将各社团的精英们置于各种虚构的戏剧性场景中，满足了许多学生的青春幻想。

而网球部的正选们，凭借其超高的颜值、鲜明的个性和辉煌的战绩，更是B刊当之无愧的顶流，每一期都是最快售罄的抢手货。

柳莲二清晰地记得，上辈子他们网球部知道B刊的存在时，刊物已经形成规模，风头无两。

在经过一番（主要由他进行的）数据分析和（主要由真田进行的）黑脸震慑后，双方达成了“合作协议”。

网球部每月固定派出一名正选配合文学社进行拍照和简短采访。

作为回报，B刊的利润37分成。

网球部7，文学社3。

那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后期的更新装备和团建活动几乎完全可以不依靠网球比赛得来的奖金和校方拨款，这也为后面的网球部积累了丰富的资金流。

既然，他回来了。

掌握了未来信息的他，清楚地知道这本B刊的潜力和价值。

70%？

不，这一次，他要为网球部争取更多。

毕竟，他们才是核心“资源提供方”。

想必82分成，网球部占8成，这才是更符合“供需关系”和数据模型的结果。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彬彬有礼的颔首：“早川同学，早上好。”

早川樱子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笑道：“正好遇到你。刚才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幸村君和真田君正在咱班门口等你呢。”

“谢谢告知。”他语气平稳地回应，同时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她怀里的文件夹，封面上隐约可见“立海秘话·四月刊策划草案”的字样。

他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早川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视线盯着早川怀里露出来的文件一角，“今晚放课后，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请留出10分钟的时间，拜托了。”

“啊，哦，好的。”早川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捂紧了文件。

“那么，我先失礼了。”

说完，他不再不紧不慢，而是加快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越过早川樱子，向楼上跑去。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前面。

跑上最后几级台阶，转入二年级的走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教室门口的身影。

鸢尾蓝色的微卷发丝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挺拔的身形，穿着与他同款的立海大校服，却自有一种清雅矜贵的气质。

是幸村。是他！

柳莲二停下脚步，气息因刚才的跑动而略显急促，他看着幸村，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失去、关于重逢的巨大冲击，让他此刻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幸村精市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失态。

他微微侧头，先是看了看走廊左右，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教室内部，最后，带着几分戏谑，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真田，仔细端详了一下幼驯染那永远紧绷着的脸。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仿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将目光投向刚刚跑近的柳莲二。

他弯起那双紫罗兰色的美丽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和了然的温柔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莲二，怎么了吗？”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柳莲二的眼睛，然后笑吟吟地继续打趣，

“看你的眼神……嗯，怎么形容呢？”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比喻，随即恍然，笑容越发灿烂，“感觉有点像……文太盯着他盘子里最后一块小蛋糕时的样子呢。”

真田在一旁闻言，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低喝了一声：“太松懈了！”不知是在说柳莲二的“失态”，还是在说幸村的玩笑。

而柳莲二，在幸村带着笑意的目光和那句精准的调侃中，骤然清醒。

他迅速垂眸，将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收敛，压缩，封装进理性的外壳之下。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动着。

不愧是幸村啊。

“部长的秀色可餐，人尽皆知。”柳莲二调整好呼吸，耸了耸肩膀回答。

幸村精市歪着脑袋：“总感觉莲二，一个假期不见精进了不少。”

“什么？”

“嗯，语言的艺术。”幸村精市开玩笑，“对吧，真田？”

真田想压低帽檐，发现是制服没有带帽子，于是绷着一张脸，没有理会二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柳把书包摘下来拎在手里，“部长觉得呢？”

幸村笑的更加灿烂：“能见证大家的进步，我可是很荣幸的。”

看着他的笑脸，柳的心一阵剧痛。又害怕被观察力极强的小部长发现马上偏过头去。

“我去放书包。”他转身进了教室。

幸村看着柳的背影皱起眉头。

“呐，真田，迎新工作有什么纰漏吗？”

真田也皱起眉头思考：“柳是很认真负责的人，所有程序都在按部就班，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也许吧。”幸村抱臂看向校门口，“立海大的三连霸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真田略微落后幸村一小步，看着幼驯染柔软的发丝在空中飘摇。他慢慢移开目光。

“这是必然的！”

柳放好书包，走出教室站在真田旁边，仿佛是幸村的左膀右臂。

“那么，我们走吧。”幸村听到柳的脚步声后说道。

三个人朝前走去。真田想到了幸村的疑问，他的目光扫过柳莲二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没有看出柳有哪里不对，但是幸村的观察力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他开口，打破了三人间的沉默：“迎新的事，我也和前辈反复核对过，各环节人员的安排没有问题，你不必过度忧心。”

他的话语直白而简洁，一如他的为人。

柳莲二微微侧头，想起自己前世把真田当做潜在“情敌”的过往，顿时觉得有些慨然。真田的性格和切原赤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单纯直率的人呢。

“谢谢关心，真田。”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证明一切尽在掌握，也是为了用熟悉的数据来安抚自己激荡的内心，流畅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根据往年数据模型及今年新生报名情况预测，本次参与网球部迎新活动的一年级新生总数预计在384至496人之间。其中，具备一定网球基础或有强烈意愿加入者，预计占咨询人数的45%，考虑到部活场地容量及正选选拔机制，最终能通过初期考核进入预备队伍的新生，理想数值为13到15人。”

这些数据精确得令人咋舌，仿佛不是基于推测，而是对既定事实的陈述。

幸村精市饶有兴致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柳莲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弯起优美的弧度。

“莲二，”他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看来不仅仅是语言艺术，连数据收集和分析的能力，也在假期里精进了不少呢。如此精确的预测，真是令人安心。”

这并非精进，这只是……“复习”。他只是在复述记忆中已经发生过一次的数据。

“数据不会说谎。”柳莲二垂下眼睫，避开幸村探究的视线，用一句他常说的话作为回应，语气带着他一贯的自信，“下午招新结束后，实际数据与预测值的误差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

因为他所报出的，本就是原世界线里已经发生过的、板上钉钉的数字。他不会有错。

幸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期待：“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下午的结果了。如果真如莲二所料，那么今年网球部的招新工作，可以说是开了一个完美的头呢。”

长长的走廊就好似那条他原以为还很长的人生。

这样的并肩而行，会持续很久，久到成为理所当然的日常，久到他们可以一起走过高中，走向更遥远的未来。数据可以预测胜负，可以分析对手，却无法计算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那条看似漫长的、铺展在前方的阳光大道，竟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骤然断裂、塌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立海大清晨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前方幸村精市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

心脏的钝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外壳。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着步履的平稳，跟上幸村和真田的步伐。

就在这时，校门口那庄严的、爬满了常春藤的立柱旁，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海带头发型的少年，竟不知何时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那根一人多高的石柱顶端。

他站稳身体，迎着无数惊愕、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空，用还带着稚气的清亮嗓音，无比自信地大声宣告：

“我——切原赤也！一定会成为立海大网球部最强的NO.1！”

那纯粹而张扬的自信，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灼人的生命力。

柳莲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迷路、在球场上执着得有些可怕、最终成长为可靠后辈的身影，与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缓缓重叠。

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欣慰的暖流，悄然冲淡了他心头的沉重，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很有活力的新生呢。”幸村精市含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到这样的后辈，感觉网球部的未来，会更加有趣了。”

真田弦一郎双手抱胸，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中却流露出几分认可：“目标明确，气势尚可。”

柳莲二几乎是本能地，在大脑中调取了关于切原赤也的所有数据，流畅地报出，声音平稳无波：“切原赤也，六年级，来自神奈川第三小学。惯用手右手，体力、柔韧性与动态视力均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底线攻击型选手。关东网球比赛小学生组的冠军。”

“果然是可造之材。”真田欣赏的点了点头。

柳咳了一声：“缺点是方向感极差，英语成绩长期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曾因在课堂上用网球砸坏教室吊灯而被请家长三次。”

他精准地报出了切原的优点与……那些不那么光彩的“负面资料”。

真田听完，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刚才那点欣赏瞬间被“太松懈了！”的情绪取代。他沉声道：“看来，需要加强的不仅仅是网球技术！”

幸村精市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对身旁的真田轻声提议，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和看好戏的意味：

“那么，真田，”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红白脸’的双簧戏，看来要请你陪我一路演到家了。”

言下之意，他这个部长负责欣赏和鼓励，而铁面无私的副部长，则要负责后续的“锤炼”与“管教”了。

真田沉默地压了压并不存在的帽檐，算是默认了这个分工。

柳莲二站在幸村身侧，看着真田因为幸村那句“演到家”而略显僵硬的下颌线，以及前方那个还在石柱上耀武扬威、对即将到来的“锤炼”一无所知的海带头少年，一段几乎被漫长时光尘封的记忆碎片，倏然划过脑海。

是了，真田弦一郎，这位未来以“铁拳制裁”和“黑面神”威震立海乃至全国网球界的副部长，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时间的滤镜太过强大，以至于连他都几乎忘了，在最初接手网球部的这段岁月里，他们这三个刚刚凭借实力“以下克上”、从二三年级前辈手中夺过权柄的一年级生，所面临的不仅仅是内部的质疑，还有外部的重重压力。

立海大网球部强者为尊，这条规则保证了部内的活力，却也意味着，他们这三个一年级正选，尤其是作为部长和副部长的幸村与真田，需要用加倍的努力、更强的实力和更不容置疑的成绩，来巩固这份刚刚夺取的权威。

真田的严厉，是在那段充满挑战的时期里，被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面对部分高年级部员隐晦的不服与阳奉阴违，面对外界对“一年级管理层”的轻视与质疑，幸村需要以绝对的强大和从容的姿态统御全局，展现立海王者的气度。而那份需要立威、需要震慑、需要严格执行规章制度的“黑脸”，便自然而然地，主要落在了性格本就严谨认真的真田肩上。

他和幸村，是亲眼看着真田如何一点点收敛起少年人本就不多的跳脱，如何将眉头越皱越紧，如何将“太松懈了！”变成一句深入人心的口头禅，如何将自己锤炼成网球部纪律的化身，那座令部员们又敬又畏的“黑面神”。

那并非本性如此，而是责任使然，是局势所迫，是他们三人为了共同的目标——立海大的胜利与荣耀——所做出的必要分工与磨合。

幸村的“白脸”与真田的“黑脸”，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内部整顿、外部征战中，逐渐形成的无间默契。

想到这里，柳莲二再看真田那紧绷的侧脸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那是共同奋斗的战友之情，也夹杂着一丝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他们曾经那样年轻，那样充满锐气，面对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却硬是凭着彼此的支持与绝对的信任，闯出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记忆的潮水继续翻涌，带来了更为沉重和灰暗的后续。

那场惨败，如同精准命中阿喀琉斯之踵的箭矢，击溃了他们无懈可击的王者外壳。梦想的碎裂声，清晰得刺耳。

自那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幸村背负着巨大的遗憾和身体的枷锁，直至死亡都没能再次站在球场。

而他，柳莲二，选择了数据科学，试图在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数字世界中，寻找某种秩序和答案，或许，也是一种逃避。

那么真田呢？

那个将“常胜立海”视为信念，将责任与纪律刻入骨髓的真田弦一郎。

大学毕业后，他考上了警校，以职业组的精英身份，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入了警察系统。

真田家是警察世家。祖父是剑道大师，亦是警界耆宿，父亲、叔伯，几乎整个家族的男人都身着警服，维护着法律的秩序与正义。

曾经的少年，挥舞着球拍，在赛场上叱咤风云，心中燃烧着对网球最纯粹的热爱与争胜之心。

他或许也曾有过挣扎，有过对家族既定道路的微妙抗拒，否则不会将如此多的激情与精力倾注于网球。

然而，最终，他还是走上了那条被家族期望铺就的道路。

柳莲二后来偶尔会想，那场失败，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加速甚至促成了真田的选择？当网球带来的不再是荣耀和胜利，而是刻骨铭心的挫败与无力时，那条早已铺好的、象征着秩序与力量的警察之路，是否成了他寻求另一种“强大”与“守护”的寄托？

他记得在一次难得的聚会中，已是警部的真田，穿着笔挺的警服，眉宇间的刻痕比少年时更深，那不再是单纯为了震慑部员而紧绷的严肃，而是浸染了职业带来的沉重与审慎。他谈论的不再是网球战术和训练计划，而是案件、治安和法规。

那个在球场上怒吼着“风林火山”的真田弦一郎，似乎被永远封存在了立海大那片翠绿的球场之上。

他们三人，作为那场斗争的核心，遭遇了最强、也最彻底的打击。梦想的破碎，轨迹的偏转，乃至生命的逝去……一切辉煌与遗憾，都从那个转折点开始，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无可挽回地倾倒。

而现在……

柳莲二的指尖微微蜷缩，校服布料的粗糙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了一切尚未发生，一切都还充满无限可能的起点。

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未来，如今只是他脑中独一份的、冰冷的数据。是警示，而非定局。

他看着身旁并肩而行的幸村和真田。

幸村嘴角噙着运筹帷幄的浅笑，真田眉头紧锁却步伐坚定。他们还如此年轻，如此闪耀，心中燃烧着对网球最赤诚的热爱，以及对“立海大三连霸”毫无动摇的信念。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场悲剧重演。

不仅仅是幸村的健康，还有那份属于立海大的、不容玷污的胜利荣耀。

他要将这些他视若珍宝的同伴，从既定的、充满遗憾的轨道上，彻底拉回来。

“莲二？”

幸村略带询问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柳莲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沉默得有些久了。

他迅速调整表情，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再次封存于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