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于死亡
部活结束的哨声终于划破黄昏的空气,绵长的尾音裹着夕阳的暖意,在空旷的球场上轻轻回荡。橙红色的霞光漫过塑胶场地,将网绳的影子拉得很长。
部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球拍,离去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压低的议论。
话题离不开下午那场近乎碾压的比赛,以及切原赤也最后踉跄逃离的背影。有人惊叹柳莲二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有人惋惜切原的狼狈,也有人对 “红眼状态” 的凶险暗自咋舌。
这些细碎的声音随着晚风飘远,最终消散在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
三巨头依旧是留到最后的人。
真田做完场地的检查后,目光落在了并排站在网前的幸村与柳莲二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喉结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
“弦一郎,” 幸村先开了口。他侧过头,夕阳的光落在他鸢尾蓝色的发梢上,晕出一层柔和的金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你先回去吧。我和莲二有些事要谈。”
真田在幸村平静的脸上和柳莲二那看不出情绪的面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想到了柳莲二今天展现出的、远超乎他预料和数据的实力,那份深藏的锐利与掌控力,连他也产生了疑问和战意。他以为幸村要谈的是这件事。
“柳,有机会的话,打一场吧。”
“嗯,会有机会的。”
真田点点头:“那么。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球场,黄色的外套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偌大的网球场上,只剩下幸村精市和柳莲二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宁静,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鸟鸣和城市模糊的喧嚣。风吹过空荡荡的球场,带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与切原比赛时更加令人窒息。
柳莲二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看着幸村,幸村也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不再是平日面对部员时的温和,也不是球场上的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了一切,又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平静。
幸村没有绕圈子,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甚至还能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但眼神却没有任何笑意。
“莲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柳下意识的握紧了网球包的包带。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和幸村的重逢。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也许也已经死了。
他垂下眼睫,试图避开那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干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幸村。”
“不明白吗?”幸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那么,看着我,莲二。”
柳莲二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夕阳的余晖落在幸村鸢尾蓝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但他的眼神却冷冽如冰封的湖底。那里面没有了少年的澄澈,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黑夜与痛苦的、沉重的了然。
“我做了一个梦哦。”幸村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柳莲二的心上,“一个很长,很冷的梦。梦里……立海大没有实现三连霸,我失去了网球,也没有……未来。”
柳莲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幸村……也回来了。
从那个没有网球、没有未来的终点,回来了。
他本以为可以帮助这个小部长摆脱那个未来。那个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关于失去和死亡的秘密,原来并非独属于他。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象着幸村是如何独自一人面对病魔的侵蚀,如何失去视若生命的网球,如何一步步走向那个冰冷的终点……而他,却只能在二十年后,从一个绝望的电话里得知这一切。
他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幸村,看着眼前这个鲜活地、好好地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曾经失去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别开脸,不想让幸村看到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被压抑了两辈子的情绪会决堤而出。
“……啊。”最终,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庆幸、愧疚和沉重。
幸村静静地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看着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裂痕,看着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有了然,也有一丝……同样的庆幸。
他没有再追问“你知道了什么”或者“你怎么了”之类的话。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语去确认彼此间那个残酷的真相。
有些痛苦,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感同身受。
幸村伸出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放在了柳莲二的肩膀上。少年的手掌温暖,带着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那真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来,让柳莲二浑身一颤。
“都过去了,莲二。”幸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现在,我就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
这意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莲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啊。”他再次应道,这次的声音平稳了许多,“我们都在这里。”
幸村的目光柔和的落在柳的身上:“换个角度想想,这也许是神给我们的又一次机会。”
“覆写未来的机会。”
是啊,那个未来他们不喜欢。
错失三连霸如果说只是遗憾,那么丢失关东地区的连胜记录则让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关东大赛的十三连胜是至少五届前辈的心血,加上他们自己赢回的十四和十五胜,至少是六届网球部员们共同的努力。
丢失第十六连胜,不仅仅是他们这一代的失败,更是斩断了前辈们用汗水和荣耀铸就的传承。
柳莲二永远忘不了那次关东失利,幸村在病房的嘶吼。
更忘不了越前龙马对幸村所做的类似指点的发言。
“快乐网球”什么的对于从死亡边界挣扎着回来的幸村来说简直是幼稚的无理取闹。
网球就是自己。
这样的信念和战斗意志才是立海大推崇的。而扛起这样理念大旗的幸村折戟于病魔是全体立海大网球选手的痛。
丢失信念,失去国王。立海大网球部选手的未来都因为这一巨大的打击,而改变了。
全员全国级别的选手,到了最后竟然只有切原一个人真正走上了职业网球手的道路。甚至比率还不如青学。
神的陨落,他们这些信徒都有责任。
柳莲二看着幸村,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了。
“强大,即是责任。胜利,即是全部。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莲二。这是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我们背负的信念。任何阻碍在这条路上的……无论是病痛,还是对手,都将被摧毁。”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念。”幸村看向夕阳,“所以,这一次,你还愿意跟随我吗?”
“这是当然。”柳迅速的回答,“立海大,连战皆捷乃宿命!”
“不过在这之前,”柳抓住幸村的胳膊,“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必须尽快安排最详尽的检查。”
“不用紧张莲二。”幸村拍拍他的手背,“格林-巴利综合症没有那么长的潜伏期。现在去八成也查不出什么。”
看到柳莲二不赞同的眼睛,幸村笑了笑:“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的,这可是神迹一样的机会。我不可能掉以轻心的。”
柳放下手:“至少先把外套穿好吧。格林-巴利综合征的前驱症状是发热腹泻。约70%患者会在发病前1-3周出现这些症状,随后可能发展为对称性肢体无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幸村不希望老友重逢变成医学大会,他拉上外套的拉锁。
柳这才偃旗息鼓。
“关于赤也的事,你做的对。如果今天不是你出手了。我也会那么做的。”幸村转移了话题。
“嗯,只是后来察觉到你也是……回来的,所以收尾工作没有做好。”柳有些遗憾,“后面依然交给丸井?”
“可以,文太很适合做这些事。我记得他成为了一名幼师?”幸村问。他当年出国治病后慢慢和国内的朋友们断了联系。除了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以外。
还有,他不想在同伴面前显露自己的懦弱。更不希望自己的死影响同伴太多。
“是。胡狼君还在幼儿园的隔壁开了拉面店。丸井没事就会去蹭饭。”柳开玩笑似的说,“导致很多人以为他们是一对儿,害的丸井有段时间每天都要让他的妻子送饭才解开误会。”
“双打的羁绊啊。”幸村若有所思。
“既然重新来过,那么立海大的双打就不能只是双打。U17的训练你还记得吗?”
“当然。”柳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重新介绍一下,在你面前的可是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会计师。”
“会计师的数据头脑加上超前的训练经验么……”幸村轻笑,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看来这次,我们确实能改写不少东西。”
他望向空无一人的整齐球场,目光渐渐锐利。
“U17的那套训练体系,现在引入确实有些超前,大家的身体还不能很好的适应。
先用一年打磨一下大家的身体吧。训练计划就交给你了。而U17的一些战术技巧类似:‘同调’、‘能力共鸣’这些双打的至高境界,种子现在就可以种下。”
“我同意。”柳微微颔首,“明天我会对大家目前的五维数据做一次收集。”
“那就拜托了。参谋。”幸村笑的很灿烂。
“应尽之责罢了。”
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和经历,两个人迅速的熟稔起来,就好像相隔大洋的日子并不存在。
而柳也在知道幸村是旧时的瞬间安定了下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周围的景色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却又因承载了过重的秘密而显得有些恍惚。
“所以,莲二,”他侧过头,眼含笑意,“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总不会像我一样,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一觉醒来,就发现时光倒流了吧?”
柳莲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夕阳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恰好掩去了他瞬间僵硬的神情。
大脑如同最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疯狂筛选着合适的词汇。
他不想说出那个电话,不想说出那冰冷的“去世”二字,更不想描绘自己失足坠落的狼狈与终结。那只会给眼前这个刚刚从深渊归来的人,徒增不必要的痛苦与负罪感。
“只是一个……意外。”他最终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异常平稳,听不出波澜,“一个……不太小心导致的意外。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他试图用模糊性来终结这个话题。
幸村精市是何等敏锐的人。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柳莲二脸上轻轻扫过,没有错过那瞬间的凝滞和回避。他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他了解柳莲二,如果他不想说,逼问是没用的。
气氛有片刻的沉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过了一会儿,幸村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营造的轻松,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在那个‘梦’的尽头,我的……告别仪式,应该还算……体面吧?绘一那丫头,有没有哭得很厉害?我父母还有奶奶他们……还好吗?”
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根本没有活到参加幸村葬礼的那一天。
他不能沉默太久,那会显得可疑。他必须回答,用一个符合“参加了葬礼”的人该有的回答。
他微微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沉痛和安抚:“嗯……很体面。来了很多人,立海大的大家……也都来了。绘一她……很坚强,虽然哭了,但……也努力在支撑着。伯父伯母他们……”他顿了顿,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他们很悲伤,但……时间会抚平一切。”
他说得很慢,措辞谨慎,试图编织一个看似合理、充满遗憾却又不过分沉重的画面。
幸村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让柳莲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些。看来,幸村接受了他关于葬礼的描述。
“嗯。时间会抚平一切的。”幸村重复了一遍柳莲二的话,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向前看的笃定,“我们都要向前看。”
他说完,便转回了头,继续平静地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而宁静。
柳莲二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编织的回答起到了效果,成功地转移了话题,没有引起幸村的深究。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提到“奶奶”时,幸村那几乎无法捕捉的、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看到,幸村紫罗兰色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了然的痛楚。他更不会知道,在他因为“成功”隐瞒而松懈的这一刻,幸村已经凭借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时间破绽,拼凑出了他未曾言明的结局。
幸村没有回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他将那个冰冷的推断,那个关于柳莲二紧随其后的死亡时间的猜测,深深地、不动声色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