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声的棋局3(下)
第九局,冰帝的发球局,也是他们的赛点局。
忍足侑士站在底线,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对面。
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已经卸下了负重,气息明显更加凌厉。
但丸井眉眼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一道清晰的裂痕,在忍足眼中无处遁形。
迹部翘着二郎腿,以手支颐。他的眼力较之忍足更好。
在他看来丸井此刻的破绽简直多如牛毛。
卸下负重,意味着速度和爆发力的短暂提升,但也意味着,对方已经退到了最后的悬崖边,准备孤注一掷。
忍足轻轻拍打着网球,脑中飞速盘算。对手想要抢攻,想要用突然的提速打乱节奏,一举逆转。
那么,就更不能让他们如愿。
他抛起球,挥拍。
发球不再追求极致角度,而是稳稳压向胡狼桑原的反手位深区,球速适中,旋转强烈。
一个标准的、旨在控制与消耗的发球。
胡狼脚步扎实,引拍沉稳,将球回向中场。
芥川慈郎兴奋地冲上前,一记轻盈灵巧的网前截击,球路飘忽地飞向丸井正手与反手的结合部。
这是针对体力下降者协调性可能出现的迟滞而设计的落点。
然而,卸下负重的丸井,身体似乎真的轻盈了一瞬。
他眼神一厉,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般侧向弹出,在网球落地前的一刹那,手腕精巧地一抖——
“走钢丝!”
网球紧贴着球网上缘,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在冰帝半场轻盈落地,向外侧弹去。
“15—0!”
立海大应援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久违的、属于丸井文太的华丽得分!
忍足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一次成功的突击,并不能说明什么。他需要验证,丸井这种爆发,能持续多久。
接下来的几球,丸井和胡狼明显提速。
卸下负重后,胡狼的防守覆盖范围似乎扩大了些许,几次救球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丸井则尝试了更多网前的变化,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30—0!”
“40—0!”
丸井连拿三分,气势如虹!
切原赤也在休息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上啊,丸井前辈!胡狼前辈!就这样一口气扳回来!”
仁王雅治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噗哩……太急了。”
柳莲二的目光紧锁着场上:“丸井的击球动作,比标准动作快了0.1到0.2秒,这是卸下负重初期,身体未能完全适应‘轻量化’状态的常见反应。
他在透支最后的爆发力,以求速胜。但如果这一局不能拿下……”
话未说完,场上风云突变。
第四球,忍足在底线与胡狼展开了多拍拉锯。他不再试图一击制胜,而是用稳定、深沉、落点精准的底线球,不断调动着胡狼的跑动。
丸井几次想后退帮忙,都被忍足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短球留在前场。
节奏,在不知不觉间,又被忍足悄悄拖慢了一线。
就在丸井一次急于上网、脚步稍显虚浮的瞬间,忍足眼神一凝,手腕隐蔽地加力,打出了一记又快又沉的平击球,直袭丸井刚刚离开的空档!
胡狼桑原奋力补位,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他的球拍边缘堪堪擦到球,未能改变方向。
“40—15!”
冰帝扳回一分。
丸井咬牙,呼吸又重了几分。
刚才那一瞬间的迟滞和判断失误,导致爆发后的虚脱感正在悄然袭来。
就像是在跑步的时候,顺着劲一直跑,不会累,但猛停,再启动疲惫感就会让人像深陷泥潭一样,抬不起脚来。
忍足看准机会,下一球再次故技重施,用底线球牵制胡狼,同时不断用短球和放小球撩拨急于得分的丸井。
不管身体有多疲惫,丸井的网前嗅觉一直很敏锐,但身体的反应开始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一次网前扑救,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球拍堪堪兜住网球。
回球打在球网上边沿,然后侥幸落在对面场地。
“Game,立海大,4—5!”
所有人的精神都高高悬着。就像是刚刚打在球网上的网球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地。
第十局,立海大的发球局,胡狼桑原发球。
胡狼为了稳压打球节奏,发球时稳健而不急切,力求为丸井创造最舒适的接发环境。
丸井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网前寻找机会。
然而,忍足和芥川的战术已经编织成了弥天的网。
现在在框架里打球,几乎滴水不漏。
“15—0!”
“15—15!”
“30—15!”
“30—30!”
比分犬牙交错,每一分都伴随着漫长的回合和剧烈的喘息。
丸井的脸颊通红,汗水几乎迷住了眼睛,每一次挥拍都显得沉重。胡狼的防守范围被迫不断扩大,也开始露出疲态。
“40—30!”立海大拿到局点。
关键一分。胡狼一记重炮发球,慈郎勉强挡回,球高高飞向中场。
机会球!
丸井眼中精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手臂如同鞭子般挥下:
“秘技·走钢索——改!”
网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几乎垂直下坠的轨迹,直直落在球网上,接着沿着球网滑行好一段,避开了芥川的防守区域,然后才直接落地。
并且因为在球网上滑行的时间更长,所以落地时几乎没有能量只是单纯被重力拉向地面的。因此没有弹起。
救都来不及救。
“Game,立海大,5—5!”
绝地扳平!
丸井落地后踉跄了几步,被胡狼扶住。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笑容。
“干得漂亮,文太!”胡狼的声音也带着喘息。
冰帝那边,忍足侑士擦了擦汗,眼神依旧冷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了一眼对面几乎站不稳的丸井,又看了看记分牌。
果然,被逼到绝境的立海大,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但……也仅此而已了。自己绝不会允许他们翻盘!
第十一局,冰帝的发球局。
忍足再次用稳定的发球和控场,与体力明显不支的立海大组合周旋。
“Game,冰帝,6—5!”
冰帝再次拿到领先,保发。
第十二局,立海大背水一战。
丸井站在底线,握着球拍的手微微发抖,不仅是累,更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眩晕。
但他咬破了口腔内壁,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他低声对自己说。
或许是绝境的刺激,或许是不甘的意志超越了肉体,丸井和胡狼在这一局打出了堪称悲壮的表现。
“15—0!”
“15—15!”
“30—15!”
“30—30!”
“40—30!”立海大拿到局点,也是破发点!
全场屏息。
忍足侑士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教练席上神色平静的榊教练,又仿佛能感受到身后观众席上,迹部景吾那如有实质的、带着巨大压力的目光。
(如果输给体力耗尽的立海大……)
他甩甩头,将所有杂念抛开。发球,依旧是稳定到极致的深区压线球。
胡狼奋力回击。多拍再次展开。
五拍、十拍、十五拍……
丸井感觉自己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眼前的对手和球网都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死死盯着飞来的网球,凭借着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机械地移动,挥拍。
二十拍!
忍足看准丸井一个极其微小的重心后移,突然放出一记网前小球!
丸井瞳孔骤缩,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前冲去,在球二次落地前,用拍框最前端,堪堪将球撩起过网!他自己也彻底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网球慢悠悠地飞向高空。
芥川慈郎早已等候在网前,眼中兴奋的光芒达到顶点,跃起,扣杀!
胡狼桑原马上助跑,前去救球。
他在丸井倒地、芥川扣杀的瞬间,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网前,在网球即将落地的前一瞬,将身体横着扔了出去,球拍险之又险地挡在了球的路径上!
“砰!”
网球撞在拍面上,高高反弹回去,越过了慈郎的头顶,落在后场。
这一次胡狼冲力很猛,球速极快。忍足已经来不及再次攻击了。
慈郎落地,回头。
球已经二次落地。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裁判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响起:
“Game,立海大,6—6!进入抢七局!”
“胡狼前辈——!!!”切原的嘶吼几乎破了音。
丸井趴在地上,看着同样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胡狼,眼泪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抢七局。
这场耗尽双方所有体能和意志的比赛,最终被拖入了最残酷的、一分决胜的抢七。
没有局间休息,交换场地也是匆匆完成。
丸井和胡狼互相搀扶着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忍足和芥川的状态也很糟糕,呼吸粗重。
“抢七局,开始!由冰帝学园发球!”
第一分,忍足发球。胡狼勉强回击,慈郎网前截击得分。1:0,冰帝领先。
第二分,丸井发球。被忍足轻易接起,底线对攻,芥川回球出界。1:1。
第三分,慈郎发球。胡狼奋力救起,丸井网前搏杀,得分。2:1。
第四分,胡狼发球。忍足高质量回球,丸井脚步跟不上,漏球。2:2。
比分缓慢而痛苦地交替上升。双方都已经放弃了复杂的战术,只剩下最基本的击球、救球、和凭着本能寻找对方漏洞。
失误开始增多,但更多的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将一个个看似救不到的球,硬生生打回去。
“4:4!”
“5:5!”
“6:6!”
“7:7!”
抢七的比分胶着得令人窒息。每一次交换发球,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球员们几乎力竭的喘息和观众们压抑的惊呼。
丸井文太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有些游离,视线里只剩下那颗跳动的黄绿色小球和对面模糊的人影。
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拍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但他不能停。胡狼还在拼命救球,他怎么能先倒下?
忍足侑士同样疲惫,但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他不断计算着对手的体力极限,调整着自己的击球策略。每一次看到丸井摇摇欲坠却依然挥拍,他的内心都受到一次冲击。
这就是立海大吗……这就是王者不屈的意志吗?
但是……
(迹部说,输了的话,就女装……开什么玩笑!)
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惩罚”的恐惧的意志,从忍足心底燃起。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回球的线路更加刁钻。
“20:20!”
“30:30!”
“40:40!”
比分来到了恐怖的40平。这意味着双方已经鏖战了超过80个抢七小分!比赛总时长早已超过了两个小时!
这已经不再是技术的较量,而是纯粹意志力、求生欲和身体承受极限的比拼。
丸井在一次救球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胡狼冲过来扶住他,自己的小腿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忍足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视线也有些模糊。慈郎早就靠在了网柱上,眼睛半闭半睁,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裁判似乎也有些震撼到了,这样的抢七比分,在初中生比赛中几乎前所未见。
“继续……比赛……”丸井用球拍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忍足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发球。
网球软绵绵地过网。胡狼用尽最后力气回击。慈郎勉强挡回。
丸井踉跄着上前,球拍触球,网球歪歪斜斜地飞过网……
每一分,都像是从濒死的躯体里挤压出来的最后力量。
迹部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起身,站在了榊教练身边,双手抱臂看着球场的选手们。
“50:50!”
“51:51!”
“52:52!”
“53:53!”
当比分来到54:53时,场上出现了短暂的空当。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连挥拍都显得无比缓慢。
轮到忍足发球。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几乎握不紧球拍。他看了一眼对面,丸井低着头,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胡狼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起伏。
(就是现在……)
忍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关于技巧、战术、数据的杂念全部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把球发过去,然后,打回去。
他抛球,用全身最后的力量,挥出了手臂。
发球依旧不算快,但角度很刁,压在了边线附近。
丸井动了。他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纯粹靠着执念驱动,朝着球的落点挪去。球拍伸出,与网球接触——
“嗤……”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球拍没有握住,网球撞在拍框上,高高弹起,飞向场外。
丸井文太保持着挥拍的姿势,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场地上。
与此同时——
“比赛结束!抢七局,冰帝学园胜,比分55:53!总比分1:1!”
裁判的宣判声,如同最终的审判,落了下来。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冰帝半场,芥川慈郎眼睛一闭,身体向后一仰,直接倒在球场上,瞬间陷入了沉睡——他的体力和精神,也终于彻底透支。
忍足侑士撑着球拍,没有倒下,但也是弯腰剧烈喘息,脸上混合着胜利的释然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们……赢了?
立海大这边,胡狼桑原冲到丸井身边,跪下来扶住他。
丸井文太低着头,汗水混合着不甘的泪水,滴落在脚下的场地上。
他输了,拼尽了所有,还是输了。
毛利寿三郎、柳生比吕士、仁王雅治……立海大的队员们纷纷围了上来,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扶持着自己的队友。
柳莲二缓缓站起身。额头的敷料下,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心里有一种计算失误、布局被破的冰冷钝感。
他看向迹部景吾。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迹部也转过头来。
海蓝色的眼眸隔着喧嚣的赛场与他对视。他们两人就像是坐在棋盘前的两位棋手。中间绿色的网球场地就是他们的棋盘。
现在双方都各自落下一子。
迹部轻轻抚了抚泪痣,对着柳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柳莲二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他明白了。
拆散固定组合,派上慈郎,针对丸井的体力,持久消耗战……
这一切,不仅仅是迹部为了赢得关东大赛这一分而布下的局。
那场练习赛改变的不只是仁王,也改变了冰帝,改变了迹部的战术思维。
而他,沉浸在对幸村病情的担忧、对青学阴谋的应对、以及自身突破的执念中,竟然未能提前洞悉冰帝这关键一步的变化。
未来,确实已经改变了
观众席上,无论是冰帝还是立海大的支持者,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场比赛打了2小时45分,对于胜负的执着全部变成对场上四位选手由衷的敬意。
冰帝的应援团,最终响起了掌声,起初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了洪流。这掌声,不仅献给胜利者,也献给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败者。
立海大的应援部,许多女生已经捂着脸泣不成声。她们看着自家选手被搀扶下来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辛苦了。”真田对丸井和胡狼沉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丸井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柳莲二看着被搀扶回来的两人,迅速从医疗箱里拿出补充电解质的功能饮料和毛巾。他冷静地安排着:“先补充水分,缓慢吞咽。不要马上坐下,慢慢走动。柳生,准备检查有无抽筋或拉伤。”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一子而已。
立海大还不至于仓皇失措。
关东大赛决赛,总比分变成了1:1平局。
而接下来的单打三,将是切原赤也,对阵冰帝的……
柳莲二的目光,投向了冰帝的出场名单。
切原赤也攥紧了拳头,碧绿的眼眸中,战意混合着为前辈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
“交给我吧!”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