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参谋的手腕
幸村精市离开后的日子,立海大网球部的运转并未停滞,反而以一种更加紧绷、更加高效的节奏向前推进。
时间悄然滑入六月底,梅雨季的潮湿闷热被期末考试的紧迫感取代。
对于立海大网球部的正选们而言,摆在面前的有两件同等重要的大事:一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二是全国大赛前的最后冲刺训练。
而这两件事,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变得格外……棘手。
“切!!!原!!!!!”真田看着模拟测试的试卷脸黑如铁,“同类型的题上次不是订正过了!!怎么还会错!!”
切原跪在垫子上双手扶着会议桌,双手扒着桌子只露出脑袋,一脸倔强的看着真田。
“可.....上次的题和这次的又不一样。”
真田怒火中烧:“还敢狡辩!”
他举起竹刀狠狠地抽了切原的屁股。
竹刀精准地落在切原的臀部,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呜!”切原吃痛地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倔强地没有求饶,只是把脑袋埋昂的更高了些,像只被教训了却还不服气的小动物。
柳莲二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全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额头上那块白色敷料已经取下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疤痕,在刘海的遮掩下并不显眼。
他穿着校服,手里捧着茶杯。
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氤氲开一丝清苦的香气。
羽雷太坐在柳的身侧,正在旁边煮茶。
作为茶道世家的长子,他的煮茶手艺远超网球,早就是全国级别的了。
今天带着工具来,还为柳专门煮茶其实是事出有因。
等真田抽完了切原。
柳莲二这才开口说道:“赤也,不是非要逼你学习。”
“根据校规,期末考试不及格是不能在课外社团成为正选的,也不能参加全国大赛。”柳把茶杯放在桌上,“你要是不及格,全国大赛就没有办法出战了。”
看着切原有些着急,想要发言的样子,柳压着他继续说道:“赤也啊。你也知道部长是不允许我参加全国大赛的除了决赛以外的其他比赛的。”
“唉~”柳叹了口气,看向羽雷太,“那到时候一年级王牌应该会是在羽、紫堂和星川其中一个人的称号吧。”
“什么?!”切原猛地从垫子上弹起来,甚至忘了屁股上的疼痛,“我才是真正的王牌!他们三个——我不是说他们不好!但是他们打不过我!”
“数据上确实如此。”柳点头,承认了切原的说法,“你的综合战力评级比他们三人中最高的星川高出至少12个百分点。在纯粹的实力对比上,你毫无疑问是立海大一年级的首席。”
他话锋又是一转。
“可是,校规不会因为‘实力强’就为你破例。如果到了全国大赛第二轮、第三轮,立海大因为缺少关键战力而陷入苦战,甚至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切原心上。
“——那么,作为参谋,我能做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他向后靠回椅背,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
“我或许可以申请提前复出,带着这道伤口上场。毕竟,伤口的愈合情况比预期要好,医生的建议也只是‘避免剧烈运动’,而不是‘绝对禁止运动’。”
切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话语内容却让切原感到一阵阵寒意:
“一场比赛或许还好。两场呢?三场呢?伤口可能会裂开,可能会感染,可能会留下更明显的疤痕。甚至,如果运气不好,再次撞到同一个位置——”
他停了停,看着切原脸上逐渐褪去的血色。
“——可能会流血,会需要再次缝针,会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
医生说过,这个位置如果反复受伤,有可能会影响到某些神经末梢,造成永久性的敏感度下降或者轻微的面部肌肉控制问题。”
柳平静地陈述着这些可能性,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但没关系。如果是为了立海大的胜利,为了幸村离开前托付给我们的‘二连霸’,这些风险,我可以承担。”
他最后看向切原,那双总是被刘海遮掩大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切原苍白而惊慌的脸。
“毕竟,我们答应过幸村的。要在他回来的时候,把全国冠军的奖杯,放在他手里。”
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切原的心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真田握着竹刀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柳。
羽雷太垂着眼,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切原赤也——
这个总是活力过剩、天不怕地不怕、脑子里除了网球就是游戏的海带头少年,此刻呆呆地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乱糟糟的:柳前辈额头上的伤疤、关东大赛时柳前辈被球拍碎片击中后血流满面的样子、医院里苍白的灯光、医生严肃的表情、幸村部长离开时平静而信任的眼神......
还有,柳前辈刚才说的那些话——“伤口裂开”、“再次缝针”、“永久性损伤”、“把冠军奖杯放在幸村部长手里”......
“我......我......”
切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然后站直身体,朝着柳和真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是我太任性了!是我没把学习当回事!我、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一定会及格的!我不会让柳前辈带伤上场的!绝对不会!”
他直起身,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发誓!我切原赤也,一定会通过期末考试!我会保住正选的位置!我会在全国大赛上为立海大拿下每一分!所以、所以......”他的声音又哽咽了一下,“所以柳前辈,请你......请你好好养伤,不要想着提前复出的事情。一切交给我......交给我们!”
柳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伸手,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字迹工整的活页纸,递给切原。
“这是我整理过的,国一上学期所有科目的重点知识点和典型例题。针对性比学校发的复习提纲要强。
你拿去吧,现在就去展览室自习。部活结束前,我要看到你的错题全部订正完毕,并且能独立解出类似题型。”
切原双手接过那沓笔记,像接过什么神圣的宝物一样紧紧抱在胸前。
“是!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跑到门口时又刹住脚步,回头看向柳和真田,再次深深鞠躬:“对不起副部长!谢谢柳前辈!我一定会努力的!”
然后,他抱着笔记,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羽雷太适时上前,为真田也斟上了一杯新泡的煎茶。
茶汤色泽温润,香气清雅。
真田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他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柳身上,眉头依旧紧锁。
柳端着自己的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中荡开的涟漪。
“真田,别太生气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正常了些,“赤也就是这样的性格。直来直去,吃软不吃硬。你强压他,他反弹的概率是100%。偶尔换种方式,效果反而更好。”
真田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不想看他浪费自己的天赋。”
“他不会浪费的。”柳平静地说,“给他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耐心。”
真田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柳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羽雷太,问道:“羽君,之前向你咨询的,关于租用你们家茶庄作为全国大赛前集训场地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羽雷太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回答:“是的,柳前辈。我已经和家父沟通过了。这是初步拟定的租赁合同草案,请您过目。”
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双手递给柳。
“其实我和爸爸撒娇的话,他……”羽雷太压低声音想要阻止柳这么正式的处理方式。
“好了,羽。”柳接过,打断羽的发言,一边快速翻阅起来,“网球部的事,没道理让羽家来承担的。”
羽雷太家的茶庄位于神奈川西部的山区,占地广阔,不仅有连绵的茶园,还有几栋传统的和风别墅、温泉设施,以及一片经过平整、适合进行体能训练的草地运动场。
环境清幽,设施齐全,确实是非常理想的集训地点。
合同条款也颇为公道:租期一周,包含住宿、三餐、场地使用以及基础的温泉入浴服务,总费用......
柳的目光在金额数字上停留了一瞬。
比他预期的要低一些。
看来羽雷太——或者说羽雷家——确实给了网球部不小的优惠。
他拿起桌上随时备着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的乙方签章处,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条款没有问题。费用也在预算内。”柳将签好的合同递还给羽雷太,“麻烦转告令尊,立海大网球部感谢羽家的支持。具体的入住日期和人数,我会在确定后第一时间通知。”
“是,柳前辈。”羽雷太收起合同。
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羽雷太看了看柳,又看了看真田,识趣地说:“那么,我先告退了。合同需要拿回家给家父正式用印。柳前辈,真田副部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鞠躬,然后安静地退出了会议室。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会议室里只剩下柳和真田两个人。
真田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目光落在柳手边那份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和项目的网球部经费账本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集训的费用......不小吧。网球部这学期的经费,我记得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柳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真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过问细节的人,尤其是财务这种他并不擅长的事情。
但作为副部长,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队伍的支出情况——尤其是,在幸村暂时离队,柳又刚刚伤愈的当下。
“钱是哪里来的?”真田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询问,“《立海秘闻》的合作利润应该支撑不起这种规模的集训。而且,你之前还特批了一笔钱给应援部,还刚刚更新了设备......”
柳终于抬起头,看了真田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真田莫名感到了一丝......被冒犯?
柳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那本厚厚的经费账本拿起来,然后——
“啪。”
轻轻扔到了真田面前的桌上。
“自己看。”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来源,去向,余额。”
真田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本摊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备注,像天书一样在他眼前旋转。
他擅长的是剑道,是网球,是纪律和规则,但不是这种需要精细计算和财务逻辑的东西。
“我......”真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在怀疑柳,但话到嘴边,又变得生硬起来。
“我不是在查账。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经费不够,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应该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
柳靠回椅背,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真田。
那目光让真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他确实不是怀疑柳莲二的品行,整个立海大都没有人会怀疑。
他只是......只是不希望柳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尤其是在柳伤愈不久,幸村又不在的时候。
“账目没有问题。”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集训费用、应援部拨款、日常训练耗材、比赛差旅......所有支出都在预算内。经费来源主要分为三部分:学校体育社团拨款、《立海秘闻》B刊利润分成、以及部分商业合作和校友捐赠。”
他顿了顿,补充道:“《立海秘闻》的利润比预期高。早川同学在商业运作上很有天赋。”
真田低头看着账本,努力想要从那些数字中看出点什么。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玩意儿比手冢国光的“零式发球”旋转轨迹还要难懂。
他知道柳没有说谎。柳莲二从不说谎,至少在数据和事实面前不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田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种直觉。一种属于剑士的敏锐感知。
经费的流入和流出,在账面上看起来是平衡的,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但真田就是觉得,这种“游刃有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柳太累了。
这是真田这几天最清晰的感受。尽管柳掩饰得很好。
但真田能看出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而集训、应援部、日常部务、训练计划、还有切原那令人头疼的学习问题......所有这些,都在拉扯着那根弦。
“柳,”真田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沉,也更认真,“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经费的事情,或者其他任何事。我是副部长,我应该分担。”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命令:“你不必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太......太勉强了。”
话说出口,真田就后悔了。
因为柳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好笑,以及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眼神。
“真田,”柳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正选们各司其职,准正选也在成长,一年级们开始承担更多责任。至于经费——”
他顿了顿,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敲。
“——账就在这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随时找财会的老师来复核。或者,等幸村回来,让他看。”
柳的语气很平静,但真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潜台词:你不懂,就不要瞎操心。
真田的脸绷紧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他确实不懂这些财务数字。但他懂柳莲二这个人。
“我不是不放心账目。”真田的声音有些硬,“我是不放心你。”
柳愣了一下。
真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耳根有些发红。说出这种话,对他来说简直比连续打满五盘抢七还要困难。
“你伤刚好,不要太过劳累。”真田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剑道口诀,“经费的事情,如果不够,我们可以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或者向学校申请额外补助。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什么都做到最好。”
柳沉默了。
他看着真田那副明明关心却偏要板着脸、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训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这个一根筋的、严肃过头的、永远把“太松懈了”挂在嘴边的家伙,竟然说,不用做到最好。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担忧。
“我知道了。”柳最终说道,声音柔和了一些,“经费的事情,我心里有数。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
真田把脸扭到了一边:“不用谢。”
“我不是对你,我是为了网球部好。”真田给自己刚说出口的肉麻话,找台阶。
柳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非常自然的转移话题。
“集训的事情,还需要你帮忙制定体能训练菜单。羽雷太家的场地有坡度,适合做山地往返跑和耐力训练。
另外,全国大赛的对手资料,我也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下,特别是九州地区的队伍,你的风格更了解那种力量型打法。”
柳自然而然地开始布置任务,将真田拉回他熟悉的领域。
真田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点头:“交给我。体能训练的计划,我今晚就做出来。对手资料,需要重点分析哪几所?”
“大坂的四天宝寺、九州的狮子乐,还有......北海道的椿川学园。”柳报出几个名字,“尤其是四天宝寺,他们今年的新生里有几个需要注意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