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获救

通道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响动。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机油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心。

“网球都回收了吗？”

“放心吧，前辈，监控室里的都回收了。”星川马上回应。

柳点点头，侧身让到一旁，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确认大家的状态。

“原定队形，仁王和我，会在前方开路。真田、毛利前辈断后。中间的人跟紧，不要掉队。”

现在从别墅内部出现追兵的可能性比较低，因为监控室和地下通道的门被他们反锁且顶住了，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的。

反而是通道出口有可能会有人提前蹲守。仁王和自己的精神力都很高，而且都是记路的一把好手。再加上自己又有子弹时间，所以由自己和仁王带路。

没有人有异议。

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少年们脸上嬉闹与好奇早已褪尽。

通道并不长，大约只走了两三分钟，前方就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横向的推杆。仁王试了试，推杆有些锈涩，但用力之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凛冽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

门外，是茶山苍茫的夜色。

暴雨依旧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的山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远处别墅的轮廓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闪烁着零星灯光的黑影，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

他们出来的地方似乎是别墅的后山腰，一处极其隐蔽的岩壁凹陷，金属门巧妙地伪装成了山石的一部分。

“这边！”羽雷太对自家茶山的地形最熟，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一条向下蜿蜒、被茂密灌木半遮掩的小径，“从这里下去，大概二十分钟能到我家！然后就能报警！”

“走！”真田低喝。

没有时间庆幸，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所有人沿着湿滑陡峭的小径向下狂奔。雨水很快将他们再次浇透，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嗡——！！”

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混合着轮胎粗暴碾压泥水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的山林公路上传来！车灯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穿透雨幕，扫过山林，几次险些照到他们藏身的小径！

“他们开车追出来了！”丸井回头瞥了一眼，声音发紧。

“不止一辆！”胡狼看到了更多晃动的车灯。

显然，应该是在外围运输的匪徒，收到了内部的信息。直接开车从盘山公路上来围堵了。在开阔的山路上，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枪。

“不要停！继续往下！利用树林和坡度掩护！”柳莲二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他迅速判断着形势，“他们的车开不进这种小路，但会绕到前面拦截。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到达山下羽家。”

话音未落——

“砰！砰！”

是枪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在网球场上，他们无所畏惧，但面对真正的子弹，那种生死不由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人压垮。

柳莲二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子弹射来的方向，雨水顺着他额前湿透的棕发不断淌下，流过那道浅浅的疤痕，流过他紧闭的双眼。

不能这样下去。

被动躲避，只会被逐渐压缩空间，最终被包围。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保护大家。

（数据……）

（计算……）

（轨迹……）

意识深处，某个界限被再次跨越。

超越球场上的战术推演，超越训练中的数据建模。

更加宏大、更加精密、也更加耗费心神的精神力笼罩了整支队伍。

他身后，那片被暴雨和夜色浸透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漾起了水波般的纹路。

如同古老智慧沉淀下的微芒，缓缓凝聚。一个虚影，由无至有，悄然显现。

朱鹭般优雅而神秘的头颅，长长的喙线条锐利，仿佛能刻写下宇宙的真理与时间的刻度。人身则笼罩在简洁的古埃及长袍虚影之下，姿态沉静，手持象征知识与衡量的“玛特”羽毛与记录用的笔形权杖。

托特——古埃及的智慧、知识与魔法之神，月亮的化身，众神的文书，传说中《亡灵书》的创作者，一切计算、书写与神圣律法的守护者。

此刻，祂的虚影静谧地悬浮在柳莲二身后，那双非人的、仿佛蕴藏着星辰运转与无尽卷宗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柳莲二的意识，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混乱而危机四伏的现实。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近乎法则的理性与洞彻。

“数据领域。”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世界，在他“眼中”再次发生了变化。

雨滴不再是连贯的线条，而是一颗颗被重力牵引、有着清晰抛物线的个体，它们的路径、速度、甚至相互碰撞的可能性，都化为数据流。

树木的轮廓、岩石的位置、地面的坡度……一切地形的细节被迅速扫描、建模。

同伴们惊慌但依旧努力移动的身影，成为坐标系中一个个闪烁的光点，他们的速度、方向、甚至下一刻可能踩到的滑溜石块，都被纳入计算。

从远处公路方向射来的子弹也被纳入坐标系之中。

在精神力的捕捉下，那些灼热的金属弹头不再是无法预知的死神。

它们旋转着，破开雨幕，拖曳着微弱的空气湍流轨迹，速度、角度、预计落点……如同慢放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甚至能“看到”持枪者因车辆颠簸和愤怒而导致的枪口不稳，能预判出下一颗子弹可能偏离的方向。

雨滴轨迹、同伴步伐、子弹初速……亿万数据流奔涌冲刷意识海，却被他以非人的冷静逐一解析、建模、预测。

“左后方，弹道偏移角2.7度，0.4秒后命中毛利前辈右肩概率94%……”

他猛地睁眼。

“继续跑！别回头！” 柳莲二声音劈开雨幕，同时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回旋转身。

网球包甩到胸前，指尖探入。

最后一颗网球握入掌心。

没有时间摆出标准姿势。柳莲二左脚蹬地，腰腹扭转带动肩膀，持拍手臂像鞭子般从身侧向前甩出！

手腕在击球瞬间急速内旋，赋予网球超乎寻常的侧旋与速度。

“咻——！”

网球破开雨帘，划出低平迅疾的弧线。

“铛——！！！”

一声绝非网球该有的、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击巨响，在雨夜山林中炸开！

网球在最后一刻，以毫厘之差，侧面撞上了子弹的中段！

肉眼难辨的瞬间，黄铜弹头被施加了一个横向的力，旋转轴心偏移，弹道骤然改变。

“噗”地一声，深深嵌入旁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距离毛利的右肩仅差半米。

松树剧震，树皮与木屑炸开。

毛利寿三郎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有多危险，只听到身后异响，下意识回头，却见柳莲二已收势转身，对他吼道：“跑！”

红发前辈瞳孔一缩，咬咬牙，扭头发足狂奔。

柳莲二没有立刻跟上。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朝着山下拼命冲刺。

而柳莲二，成了队伍新的“断后”。

他落在队伍最后面，雨水疯狂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身影在暴雨和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没有时间做出完美的击球动作。他仅仅是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对自身极限的精准掌控，侧身，扭腰，手臂如同鞭子般甩出！

“啪！”

网球破开雨幕，带着高速旋转，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弧线，精准地撞在了又一颗射向队伍的流弹侧面。

“铛！”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子弹被强行带偏，擦着紫堂玛利亚飞扬的发梢，没入一旁的草丛。

“柳前辈！”跑在前面的星川时不时回头，他想帮忙，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柳前辈那样神乎其技的事情。

他能做的，只有不掉队，不成为累赘。

“别停！看路！” 真田的吼声从队伍中段传来，他一边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和后方，竹刀早已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近处扑出来的敌人。

他距离柳莲二最近，能清晰地看到柳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带领队伍冲出去，这是柳将前方交给他的责任。

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一左一右，护着三个一年级。

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互相搀扶着，他们之前在剧院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在奔跑。胡狼时不时托一把几乎要滑倒的丸井，丸井则咬紧牙关，把泡泡糖和玩笑都抛到了脑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出去，不能再拖累大家了。

“快了！前面就是茶园边缘！看到灯光了！” 羽雷太激动的声音传来，他指着下方雨幕中隐约浮现的、成片规整的茶树轮廓，以及更远处，一点温暖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灯火。

下方山路的尽头，穿过层层雨幕和树林的缝隙，隐约可见闪烁的红蓝两色光芒！还有更多车灯的光柱！

是警灯！

“警察！是警察来了！”羽雷太激动地大喊。

“柳前辈！警察来了！”紫堂回头，朝着山坡上那个孤独奋战的身影嘶声喊道。

真田猛地停下脚步，望向那一片令人心安的光芒，又猛地回头看向山坡。

他想起来了，柳莲二在离开前，曾叮嘱早川樱子，如果一小时后他们没回来，就报警！

连这个都做好了第二方案吗？真田心里突然生出了对于柳的敬佩。

山下的警察显然也听到了山上的枪声，警笛声更加急促地响起，红蓝光芒大作，数辆警车开始朝着山上驶来，试图拦截匪徒的车辆。

匪徒们的火力明显一滞，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警方打乱了阵脚，枪声变得稀疏而混乱，更多的是引擎咆哮和轮胎打滑的声音，似乎在试图转向逃跑。

压力骤减。

柳莲二身体晃了一下，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和剧烈的头痛。身后的虚影慢慢散去。

视野彻底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也感觉不到凉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用球拍撑住地面，大口喘着气。

结束了……

“柳！”真田和其他人已经不顾一切地折返，朝着他冲来。

“参谋！”仁王和柳生跑在最前面。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柳莲二身边时——

“砰！！”

最后一记冷枪！一个不甘心的匪徒在车辆转向逃离的瞬间，朝着人群方向胡乱开了一枪！

子弹划破雨幕，飞向……

柳莲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计算中，这颗子弹的轨迹……不会击中任何人，会落空。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做出规避或拦截的动作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道代表死亡的线条，从自己身侧不远处掠过，射入黑暗。

然后，他感到有人猛地扑过来，将他狠狠撞开！

“噗通！”

两人一起摔倒在泥泞的山坡上，滚作一团。

是……真田弦一郎。

“太……太松懈了……”真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咬牙切齿，但抓着他胳膊的手却异常用力，“战斗还没彻底结束，就放松警惕！”

柳莲二躺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看着真田近在咫尺的、同样沾满泥水却写满后怕和愤怒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啊……抱歉……”

下一刻，刺目的警车灯光彻底笼罩了这片山坡，扩音器里传来威严的喊话声：“前面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许多穿着警服或防弹背心的身影冲了上来。

获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