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开导
冰冷的雨水依旧顺着额发滴落,混着泥水滑进领口,柳莲二却几乎感觉不到寒意。
过度透支的精神力像被掏空的井,只留下嗡嗡作响的耳鸣和针扎般的头痛。他被真田从泥泞的山坡上拉起来,双腿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勉强站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真田的手臂立刻像铁箍一样环过他的肩膀,撑住了他大半重量。帽檐下的眉头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流淌。
“还能走吗?”真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劫后余生的紧绷。
柳莲二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没事”,一个身影就如同一枚失控的小炮弹,带着哭腔和满身的雨水,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柳前辈——!!!”
是切原赤也。
少年碧绿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蓄满了泪水,混着雨水糊了满脸。他死死攥着柳莲二湿透且沾满泥泞的运动服前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们……你们出去冒险!竟然不带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愤怒,还夹杂着浓重的后怕。
鼻涕泡随着他激烈的抽噎冒了出来,在湿漉漉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酸。
“笨蛋!这种事是能随便‘带’的吗?!”丸井文太也从后面冲了上来,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起来也想哭,但强忍着,一巴掌拍在切原的后脑勺上,力道却不重,“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枪啊!是枪!”
他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不由分说地挤开真田,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柳莲二和切原,把脸埋在了两人湿透的肩膀中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呜……”
真田被挤得后退半步,看着眼前这团湿漉漉、哭哭啼啼抱在一起的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那句习惯性的“太松懈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帽檐下的眼神复杂难辨。
毛利寿三郎不知何时晃到了真田身边,湿透的红色卷发像海草般贴在脸上,他一手随意地搭在真田肩上,看着眼前的“感人”场面,咂了咂嘴,语气是惯有的慵懒,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呀嘞呀嘞,小真田,看啊,多么有爱、多么青春的画面啊~”他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咦?这种时候,怎么不见我们勤劳的记录员小早川呢?这可是绝佳的B刊素材啊。”
不远处,早川樱子正和柳生比吕士一起,被两名警官围着,快速而清晰地陈述着事情的始末。柳生推了推眼镜,哪怕浑身狼狈,言语依旧条理分明,逻辑严谨。
早川则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DV机。
听到毛利的声音,早川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猛地转过身,条件反射般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拥抱的三人组和旁边表情各异的众人就是一阵连拍,“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渐渐平息下来的雨声中格外清脆。
“来了来了!独家报道!王者立海雨夜历险后的真情流露!”她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和后怕,但美好的情谊还是让她眼睛发亮。
柳生比吕士无奈地看了一眼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早川,对面前等待的警官微微颔首:“大致情况就是如此。更详细的笔录,我们可以稍后配合。”
警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先休息。
而这边,被切原和丸井一左一右死死抱住的柳莲二,起初身体有些僵硬。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的泥水,同伴过热的体温,还有切原那毫无章法的哭嚎和丸井压抑的抽噎,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眩晕感,一齐冲击着他过度使用后变得脆弱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像以往那样,用数据化的冷静或略带严厉的口吻“教育”一下这两个情绪失控的家伙。
但当他抬起眼,对上切原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依赖的绿眼睛时,当他感受到丸井抱住他时手臂那细微却真实的颤抖时,某种坚硬的、习惯于自我承担的外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抬到一半的手,最终没有落在切原的脑袋上给予一个“爆栗”,而是顿了顿,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生疏的轻柔,落在了切原那一头即使在雨水中也倔强支棱着的海带头上,揉了揉,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了,赤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没事了。”
他想说“我们都没事”,想说“这不是冒险”,但最终,他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也轻轻拍了拍丸井湿透的背。
然后,他看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切原,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而且,幸村部长也没参加这次‘活动’。你就当……这是非部长参加的特殊团建吧。”
“噗哩~”
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笑意的气音从旁边传来。
仁王雅治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银色的发辫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但他那双狐狸般的绿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戏谑和一丝了然的温暖。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歪着头,打量着柳莲二那只放在切原头上的手,以及脸上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温和”的神情,“我们冷面冷情、数据至上的参谋大人,原来也会说这种哄孩子的话~”
柳莲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又揉了揉切原的脑袋。
切原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但手还是紧紧抓着柳的衣服不放,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真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帽檐拉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情绪。
毛利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按了按,换来真田一个无声的瞪视。
雨势不知何时已经转小,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边缘透出了一丝金红色。
天,快亮了。
警方的后续处理有条不紊。
所有参与追击的匪徒车辆都被成功拦截,别墅内的残余人员也被控制。柳莲二等人作为受害者和重要证人,被要求暂时留在茶山配合调查,但考虑到他们未成年且经历了极大惊吓,允许他们先返回羽雷太家的茶庄休整。
当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茶庄主屋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冽到刺鼻,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羽雷太的父亲,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儿子和一群狼狈不堪的少年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羽父亲切地迎上来,目光扫过每个人,尤其在脸色苍白的柳莲二和身上沾着泥泞的真田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爸爸,我们没事,多亏了柳前辈和大家……”羽雷太连忙说道,憨厚的脸上也带着后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羽父连连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看向众人,“警察那边刚才也跟我初步沟通了。那座别墅……牵扯的事情不小,接下来茶山这片区域可能要被封锁调查一段时间,暂时不能接待外客了。”
他顿了顿,看向这群明显透支的少年,语气温和而坚定:“不过,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都行。训练什么的先放一放,好好休息,把身体和精神都养好。需要什么,尽管跟叔叔说。”
“谢谢叔叔!”丸井等人连忙道谢。经历了惊魂一夜,这个安静古朴的茶庄,此刻显得格外温暖和安全。
羽父又叮嘱了几句,便去安排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早餐。身心俱疲的少年们各自回到房间,准备洗去一身泥泞和疲惫。
柳莲二感觉自己像散了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头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精神松懈愈发剧烈,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野也时不时有些模糊。他强撑着走到房间门口,却觉得那扇拉门重若千斤。
“柳。”
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莲二回过头,看见柳生比吕士站在走廊里,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浴衣,头发还微湿,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他脸上。
“你的脸色很差。”柳生陈述事实,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柳莲二的额头。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你在发烧。”柳生收回手,语气肯定,“多少度?”
柳莲二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股眩晕感。“可能开启异次元的后遗症,精神力使用过度……睡一觉就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柳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转身走向公共区域,很快拿来了医药箱和一杯温水,以及一颗退烧药。
“吃了。”他把药和水递到柳莲二面前,不容拒绝。
柳莲二接过,沉默地服下。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柳生,”他放下水杯,靠在门框上,声音很低,“别墅里……你和仁王,是不是……”
“开启了同调。”柳生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在镜子迷宫里,面对持刀袭击者的时候。很短暂的同步,但确实是同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星川也已经初步摸到了数据网球的门槛,虽然还很稚嫩,但方向没错。”
柳莲二微微颔首,这算是不幸中的一点慰藉。他靠在门框上,身体的重量几乎全交给了背后的木头,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
“所以,”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加清晰,也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指核心的锐利,“柳,你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了。”
柳莲二抬起眼皮,看向他。
柳生站在一步之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镜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却极其认真。
“数据网球、训练计划、战术安排、甚至部内的经费和对外合作……你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柳生缓缓说道,“仁王早就开启了异次元,真田副部长的‘阴’和‘雷’也在突破边缘,我和仁王有了同调的经验,丸井和胡狼的默契更上一层楼,一年级们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柳莲二昏沉的意识里:
“我承认,在情感感知上,我并不算敏锐。我和你打交道的时间,也远不如仁王、丸井他们与你长久。但即使如此,我也能察觉到你的异常——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柳。”
柳莲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柳生仿佛没有看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那么,丸井呢?仁王呢?毛利前辈呢?还有……幸村部长呢?”
“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
“你或许觉得独自承担是一种责任,或者……是一种赎罪?”柳生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但对我们而言,对幸村部长而言,你的‘完好无损’,比任何胜利都重要。”
“全国大赛,三连霸,这些是目标,是梦想。但实现梦想的路上,不该以任何人的健康和意志为代价。尤其是你,柳莲二。”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柳生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房间放洗澡水的哗啦声。窗外,细雨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安宁的声响。
柳莲二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退烧药似乎开始起效,带来一丝困意,但柳生的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赎罪吗?或许吧。
为了上一世未能守护的幸村,为了这一世想要改变的命运。他把自己当成了修正一切的齿轮,精密,冷酷,不容出错,却也忘了齿轮也需要润滑,需要检修,需要……同伴的支撑。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依旧深重,但某种固执的、自我封闭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谢谢,柳生。”
柳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去休息吧。热水应该准备好了。”
柳莲二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走进了房间。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