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发烧
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沥青,缓慢、滞重、无法挣脱。
柳莲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这种认知本身,就像溺水者透过浑浊水面看到的一缕扭曲天光,清晰却无力。
高烧让他的大脑像一块过热的CPU,理性与逻辑被烧灼得滋滋作响,只留下最原始、最混乱的恐惧与意象,被搅拌成一锅沸腾的、五感颠倒的噩梦浓汤。
他“站”在,或者说,他的意识体漂浮在一个异常熟悉又极度陌生的地方。
是全国大赛决赛的球场。
绿色的场地,和白色的天穹。
观众席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却没有一张脸是清晰的,全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灰雾里,只有无数双眼睛,空洞地、死死地注视着场地中央。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低频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嗡声,震得他耳膜发麻,心脏也跟着那频率乱跳。
场地中央,聚光灯刺眼得如同白昼的太阳,将中央球场照得一片惨白。
两个人影隔着球网站立。
一边,是穿着立海大土黄色队服、外套披在肩上的幸村精市。
他的脸色比医院最苍白的时候还要糟糕,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仿佛皮肤下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冰水。
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沉静,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令人心惊的火焰。他握着球拍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着。不是紧张,而是虚弱。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任何已知的国中生选手。
是越前南次郎。
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僧袍,胡子拉碴,扛着球拍,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却又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山,一座无法逾越、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山,将整个球场都压得微微变形。
“比赛继续,幸村精市发球。”裁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柳莲二的脑子里。
幸村抬起手,抛球。动作依旧标准,但柳莲二看得分明,他抛球的高度比平时低了至少十厘米,手臂抬起的弧度也带着一种滞涩感。
挥拍。
网球离拍而去,旋转,过网。
很普通的一球,速度、角度、旋转,都只是“标准”而已,甚至比不上幸村健康状态下热身的发球。
越前南次郎连脚步都没怎么移动,随手一挥。
“砰!”
球以数倍的速度倒卷回来,砸在幸村脚边,炸开一片烟尘。
幸村甚至没能做出反应动作。
“15-0。”
“幸村!幸村!”柳莲二想喊,想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二球。
幸村咬紧了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再次发球,这一次,球速快了一些,带上了侧旋。
越前南次郎依旧轻松回击,球路刁钻地压向幸村的反手底线。
幸村踉跄着追过去,勉强将球捞了回来,但回球又高又飘,毫无威胁。
越前南次郎甚至没有扣杀,只是轻轻一挑,小球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幸村这边的发球线内,轻轻弹跳了两下。
“30-0。”
不对……这不对……
这不是比赛,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缓慢的凌迟。
柳莲二感到一阵窒息。他想闭上眼,但眼皮像被焊死了,他被迫看着幸村在场上挣扎,看着他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看着他披在肩上的外套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沾染上灰尘。
“幸村!停下!认输啊!”他在心里嘶吼,但无人听见。
场上的幸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又一次狼狈地救球失败后,他微微偏过头,朝着柳莲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我就是网球……”柳莲二仿佛听到了幸村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轻得像叹息,“网球就是我。”
“不——!!!”
柳莲二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冲破那无形的屏障,闯入球场。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场地边缘白线的瞬间——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场上的幸村精市,在试图接一记看似普通的平击球时,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单膝跪地。
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闷咳,随即变得剧烈,他用手捂住嘴,肩膀颤抖着。
鲜红的、刺目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了出来,一滴,两滴……然后汇成细流,滴落在他土黄色的运动裤上,迅速洇开成暗红色的污渍。
他吐血了。
“幸村——!!!”
柳莲二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几乎要爆开。他疯狂地捶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拳头砸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却无法撼动分毫。
场上的幸村似乎想撑着站起来,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咳出的鲜血更多了,染红了他面前一小片场地。
越前南次郎站在网前,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却没有任何上前搀扶的意思。
裁判没有出声,观众席依旧死寂。
柳莲二眼睁睁看着幸村倒在血泊里,那抹红色在他视野里不断扩大、蔓延,最后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染红了。
然后,他感到手上传来温热粘稠的触感。
他低下头。
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沾满了粘稠、暗红的血液。血液正从指缝间不断滴落,滴在他的鞋面上,滴在脚下……滴在……
他脚下不再是球场坚硬的地面,而是变成了光洁的、反射着冰冷光芒的黑色大理石。
场景切换得毫无预兆,如同最劣质的电影转场。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被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花香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取代。冰冷的、哀婉的钢琴曲不知从何处流淌出来。
他站在一个宽敞、肃穆的厅堂里。
四周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菊花和百合。正前方,悬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幸村精市穿着立海大的队服,微笑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前方。
灵堂。
是幸村精市的灵堂。
“不……不……这不是真的……”柳莲二踉跄着后退,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想要驱散这可怕的景象。但血滴甩出去,落在洁白的菊花花瓣上,晕开刺目的红点,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狰狞的烙印。
“柳。”
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柳莲二僵硬地转过头。
真田弦一郎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笔挺的、纯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的脸隐在帽檐和室内昏暗光线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沉重的悲恸。
“节哀。”真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幸村他……走得很安详。”
“安详……?”柳莲二喃喃重复,然后猛地爆发出来,沾满血的手一把抓住真田黑色的西装前襟,留下两个模糊的血手印,“安详什么?!他吐血了!他倒在球场上!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让他上场?!为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撞出凄凉的回音。
真田任由他抓着,帽檐下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柳莲二。那眼神里有悲痛,有自责,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是幸村自己的选择。”真田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柳莲二心上,“为了立海大的三连霸,为了网球他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去他妈的三连霸——!!!”
柳莲二一把推开真田,朝着灵堂正中央那具深色的、紧闭的棺木疯狂冲去。
他要亲眼看看!他不信!幸村不会死的!他重生了!他们改变了那么多!幸村去德国治疗了!手术很成功!他不会死!
“幸村——!!!”
他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怎么跑,那具棺木始终在前方,距离没有丝毫缩短。
灵堂的地面仿佛变成了跑步机的履带,他只是在原地徒劳地踏步。白色的花圈、黑色的挽联、表情模糊的吊唁者……如同舞台布景般从他两侧飞速掠过,又不断重复出现。
“放我过去!让我过去!”他绝望地挥舞着手臂。
头顶传来闷雷般的轰响。
他抬起头。
灵堂高高的天花板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然后连成细线,最后如同打开了闸门,浓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雨”倾盆而下!
“哗——!!!”
血雨浇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粘稠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灌进了他的嘴巴、鼻子、耳朵。世界变成了一片猩红。
他脚下打滑,猛地摔倒在地。
嘴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还有……沙砾感?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想把嘴里的血水吐掉。
“咳!噗——!”
他吐出了一口混杂着暗红液体的东西。
但落在地上的,除了血水,还有几颗白生生的、带着血丝的……牙齿。
他的牙齿?
柳莲二惊恐地用手去摸自己的嘴。
门牙的位置空了。他再一咳,更多的牙齿混合着血水从嘴里涌了出来,噼里啪啦掉在血泊里,像一把散落的珍珠,带着生命被强行剥离的残忍。
“呃……啊啊……!!!”
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漏风的、血淋淋的牙床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把牙齿捡起来,但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沾满血的手在血泊里徒劳地抓挠,只抓起了满手粘腻和几颗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臼齿。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他彻底冻结。他跪在血泊里,满手鲜血,满嘴漏风,看着前方永远无法触及的棺木,听着耳边永不停歇的哀乐和血雨声。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重生,数据,训练,胜利……所有他为之奋斗、为之算计、甚至不惜牺牲自由和健康去守护的东西,在幸村冰冷的棺木和这漫天血雨面前,都化为了可笑的尘埃。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精密地计算,命运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夺走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就这样结束吧……
他缓缓闭上了被血糊住的眼睛,身体向前倾倒,准备融入这片无尽的、温暖的、代表终结的血色……
“柳前辈!柳前辈!醒醒!你怎么了?!”
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厚重猩红的梦魇帷幕。
柳莲二的意识从血海中挣扎着浮起一线。
身体很重,很烫,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喉咙干痛得如同吞了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灼烧着气管。头痛欲裂,太阳穴那里像有两把电钻在不停地钻,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残留的血色残影。
“柳前辈!你别吓我啊!你说话啊!”切原赤也的声音更近了,带着真实的恐惧。一双手在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柳莲二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慢慢聚焦。
切原赤也那张写满惊慌的、挂着泪痕的脸凑在极近的地方,碧绿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水光。他海蓝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
不是灵堂……不是血雨……
是茶庄的和室房间。晨光透过和纸拉门,带来朦胧的微明。空气中是榻榻米的草席味,以及……自己身上过高的体温蒸腾出的汗味。
梦……
是噩梦……
柳莲二张了张嘴,想告诉切原自己没事,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沙哑气音。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还好,都在。没有脱落。
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是真实的。他感觉自己像一摊正在融化的蜡,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柳前辈你发烧了!好烫!”切原的手摸上他的额头,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脸色更白了,“你等着!我、我去叫柳生前辈!还有毛利前辈!”
说完,切原连滚爬起,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冲出了房间,拉门被他猛地拉开又重重撞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莲二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他试图集中精神,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
体温:估计超过39度。原因: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的应激反应,叠加淋雨、寒冷、剧烈运动和极度紧张情绪的综合影响。症状:严重头痛,肌肉酸痛,乏力,咽喉肿痛,意识时有模糊……
(需要降温,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必要时使用药物……)
理性的数据开始回归,试图驱散噩梦留下的恐惧余韵。但那双沾满血的手、那永远无法触及的棺木、那漫天血雨和嘴里不断掉落的牙齿……那些画面依旧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带来阵阵寒意,即使身体正烧得滚烫。
(幸村……)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德国那边,现在是几点?幸村的手术……顺利吗?复查结果……好吗?
会不会……噩梦是某种预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那是非理性的恐惧。是PTSD症状在高烧状态下的扭曲显现。幸村在德国接受的是最顶级的医疗,迹部安排了一切。他会好起来的。一定。)
他闭上眼,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很快,门外再次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拉门被猛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