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柳的第一个秘密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惨白的顶灯将墙壁和地板照得一片肃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焦虑。
时间刚过下午,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色是暴雨洗刷后那种过度清澈的亮蓝色,亮到太阳分明挂在在天上却也看不清轮廓。
立海大网球部全员,包括早川樱子都或靠或站地聚在柳莲二的病房门外。
没人说话,连最活泼的丸井和最闹腾的切原都沉默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医生办公室”牌子的门上。
刚才,迹部景吾和那位看起来资历很深的主治医生一起进去了。
气氛沉凝得好似不会流动。
柳生比吕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得笔直。
他虽然穿着的依然是社团的运动服,但依旧给人一种正装的气质。
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好像在发呆,只有镜片偶尔反射过顶灯光芒时,才会泄露一丝锐利的审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表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羽雷太站在他身侧稍后方一点,憨厚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时的温和,眉头微锁,目光同样落在医生办公室的门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作为茶道世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他或许不如柳生那般精通人际博弈与信息分析,但对于“异常”和“规格之外”的敏锐,早已刻入本能。
迹部景吾,冰帝学园的帝王,全国乃至世界首屈一指财阀的独子。他的身份、能力、行事风格,在特定圈层内并非秘密。
但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并非以“偶遇”或“探望者”的身份。
他几乎是和救护车前后脚抵达医院的。
最好的单人病房,最资深的医生团队,最先进的检查设备,以及那句清晰的“所有费用记在本大爷账上一系列的安排,都流畅自然得仿佛他和柳前辈才是更熟稔的一方。
而他与医生交涉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深入细节的态度,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或“欣赏对手”的范畴。
太夸张了,柳生这么想着。
就算柳网球才能出众,就算立海大是冰帝在关东乃至全国大赛上的劲敌,迹部景吾这份关注和投入,也重得令人不安。
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白光一闪。
他想起昨晚柳莲二高烧昏迷前,迹部出现时说的那句话:“……他必须没事。”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抬头。
迹部景吾率先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质地昂贵的深灰色西装,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乱,泪痣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松开,仿佛解决了一件麻烦事。主治医生跟在他身后,低声又说了几句什么,迹部微微颔首。
医生转向立海大众人,语气平和了许多:“病人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正在深度睡眠中恢复。主要是精神力和体力严重透支引发的应激性高热,加上淋雨受寒。我们已经用了药,并安排了后续的详细检查,确保没有其他并发症。暂时不要进去打扰,让他好好休息。”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丸井拍了拍胸口,切原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又有点红。
“太好了……”早川樱子小声说,手里还紧紧攥着DV机。
真田弦一郎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能听出里面的诚挚。
医生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迹部景吾却没有立刻走。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上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了疲惫、担忧和如释重负的脸。
他的目光在柳生比吕士和羽雷太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惯有傲然的弧度。
“啊嗯?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迹部开口,声音华丽而欠揍,带着他特有的腔调,“立海大的正选们,难道不用训练了吗?全国大赛可没多少时间让你们伤感。”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甚至有点刺耳。丸井眉毛一竖想要反驳。但又想到迹部刚帮了立海的大忙,气势一软。
看上去像只自己慢撒气的河豚,倒是蛮可爱的。
真田此时没了左膀右臂,执拗单纯的脾气便被压了下去,非常官方的上前和迹部交涉:“感谢迹部君的援手。柳的情况稳定,我们自会安排后续事宜。不劳费心。”
迹部轻哼一声,觉得无趣,转身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请稍等,迹部君。”
柳生比吕士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截断了迹部的脚步。
迹部侧过身,挑眉看着这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的同龄人:“有事?”
柳生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直接:“恕我冒昧,只是想确认一下。
这家‘东京都综合医疗中心’的特殊诊疗部,如果我没记错,是隶属于迹部财团旗下的私立高端医疗机构,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和隐私保护。普通急救通道并不会直接接入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所以,迹部君是如何在第一时间,得知柳君被送往这家医院,并且能够如此迅速地调动专属医疗资源的?”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立海大其他人有些茫然地看着柳生,又看看迹部。
他们没想那么深,只是庆幸柳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但柳生的话,像一根针,挑开了那层看似合理的纱布。
“据我所知,柳的家庭资产绝够不上VIP的等级。那么这是为什么?”
迹部景吾眯起了眼睛,紫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被惯有的高傲覆盖。
他打量着柳生。
“观察力不错,柳生家的?”迹部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
“不过,本大爷的消息来源和行事方式,似乎没必要向你汇报吧?还是说,立海大的参谋生病,连带他的队友也变得疑神疑鬼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丸井忍不住了:“喂!柳生只是担心柳!”
“担心?”迹部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柳生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与其在这里质问本大爷为什么‘多管闲事’,不如想想,你们的参谋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到精神力透支、高烧昏迷的地步。昨晚那场‘意外’,可不是迷路那么简单……”
他上前一步,距离柳生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一群国中生,深夜潜入可能有犯罪团伙活动的废弃别墅,遭遇持枪匪徒,最后还得靠透支潜力和运气才逃出来……这种鲁莽又愚蠢的行为,立海大还真是管教无方啊。”
真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猛地握紧。几个一年级更是脸色发白。
柳生却仿佛没感受到迹部话语里的嘲讽和压力,他依旧站得笔直,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如山。
“迹部君指责得是,我们的行为确有不当,事后也会深刻反省。”
柳生先坦然承认,然后话锋一转,“但,这似乎与我的问题并不矛盾。迹部君对柳君的关切,似乎早已超出了‘对手’或‘偶然得知’的范畴。如果仅仅是惜才,未免太过牵强,如果是对手的情报收集,那未免也太过‘无微不至’。”
他微微倾身,声音越发冷静:“除非,柳君与迹部君之间,存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关联或……约定?以至于柳君的状况,会直接触动迹部君的利益或规划?”
“呵……柳生家的,你倒是比本大爷想象中更有趣。”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尖习惯性地点了点泪痣,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但语气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过,揣测他人关系,可不是绅士所为。本大爷行事,从来只凭心情和利益。”
柳生不为所动,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静:“那么,请问迹部君,在柳君身上,您是基于‘心情’,还是‘利益’?”
迹部眉梢一挑:“两者皆有,不行吗?优秀的对手值得关注,而有价值的人才,本大爷从不吝于投资。”
“投资。”柳生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迹部财团的投资,向来以精准和回报率著称。那么,在柳君身上,迹部君预期的‘回报’是什么?他的网球才能?他的数据头脑?还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可能为您创造的商业价值?”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真田猛地抬起头。
仁王嘴角那点惯有的笑意消失了,苍绿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毛利寿三郎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红色卷发下的神情变得严肃。
几个一年级面面相觑,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份量,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迹部景吾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柳生,那双总是盛满高傲与华丽的紫灰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被戳破的不悦,有一丝对柳生敏锐的欣赏,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没发现的羞恼。
“柳生比吕士,”迹部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你这是在……审问本大爷?”
“不敢。”柳生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但姿态却毫不退让。
“我只是作为柳君的队友,有必要了解,他是否在承受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压力或……代价。毕竟,迹部君的出现和安排,实在太过‘及时’和‘周全’了,周全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否存在某种契约或约束。”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迹部:
“作为学生会长...候补,我有必要了解清楚立海大学生的状况,做到保护他们每一个人的权益。”
切原碧绿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茫然和逐渐升起的恐慌。他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契约”、“约束”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迹部景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华丽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冷意和淡淡嘲讽的笑。
“啊嗯?真是令人感动的队友情。”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立海大众人一张张紧张的脸,“你们这副样子,好像本大爷是什么胁迫无辜少年的恶徒似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柳生,气场带来的压迫感在安静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是一个抬手就能痛击对方的距离。
“本大爷,就是恶徒。你又能怎么办?”
柳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看他似乎败下阵来,迹部越过他准备离开。
“噗哩~”
仁王雅治从阴影里晃了出来。
他银色的发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苍绿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只是什么有趣的戏剧。
他走到柳生身边,肩膀随意地靠在了墙上,目光扫过迹部那张紧绷的、写满“本大爷很烦”的脸,又看了看自家队友们凝重不安的神情,然后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说,比吕啊,”仁王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你这么严肃地问,迹部大爷怎么会说实话呢?人家可是好心‘帮忙’呢~”
他特意在“帮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迹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向仁王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这只狐狸,又想玩什么把戏?
仁王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要我说啊,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说不定……是我们亲爱的参谋大人,自己‘主动’找上迹部君的呢?”
他顿了顿,苍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变得更加玩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蔑?
“毕竟,柳那家伙,脑子里除了数据就是计算,为了达到目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向迹部,笑容加深,却无端让人觉得冰冷:“说不定啊,柳觉得自己搞不定集训的场地啊、经费啊、甚至……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所以‘拜托’了万能的迹部大爷?用自由和头脑换取好处什么的?”
“噗哩,毕竟是能精准计算出成功率的数据网球嘛,肯定连‘出卖自己’的价码都算得一清二楚咯~”
“仁王!!!”丸井文太第一个炸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仁王的衣领,眼睛气得发红,“你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切原赤也也呆住了,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受伤:“仁王前辈……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柳前辈……”
真田的脸色黑如锅底。
柳生比吕士镜片后的目光猛地转向仁王。
他瞬间明白了仁王的意图。这只狐狸,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迹部开口!
迹部景吾的脸色,在仁王说出“用自由换取好处”时,彻底变了。
那副高傲的、游刃有余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紫灰色的眼眸里翻涌起明显的怒火,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为柳莲二感到不值的愠怒。
他确实想过隐瞒,想过独自扮演那个“用利益捆绑天才”的、不讨喜的角色。他甚至觉得,让立海大这些人蒙在鼓里,对柳莲二而言或许更轻松。
但他绝没想过,柳莲二在同伴心里,会是这种形象。一个为了目的可以算计、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冷冰冰的数据机器?!
尤其这话还是从仁王雅治,这个立海大核心之一的家伙嘴里说出来的!
“闭嘴!”迹部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走廊里炸开。
他一步踏前,几乎与仁王脸对着脸,那双总是盛满华丽与掌控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真实的火焰。
迹部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没错,柳莲二确实和本大爷达成了协议。他用他未来十年交换了本大爷动用迹部财团的医疗网络,为幸村精市联系德国最顶尖的神经专科医院和手术团队,并承担全部治疗费用。”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众人骤变的脸色,嘴角的嘲讽更深了些:
“怎么?很惊讶?觉得本大爷趁人之危?还是觉得你们的参谋傻到为了别人押上自己的未来?”
“我告诉你们,”迹部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是柳莲二自己找上本大爷的!在幸村确诊之后,在你们还在为关东大赛拼命的时候,他就已经冷静地算好了所有的账!他知道幸村的病普通家庭负担不起,他知道时间拖不起,他知道只有本大爷有能力和渠道做到最快最好!”
“他没有告诉你们任何人,没有等你们凑钱,没有等学校申请,甚至没有等幸村家人慢慢想办法!他直接拿着自己的‘未来’作为筹码,来找本大爷谈判!”
迹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哈!”迹部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锐利地刮过真田、仁王、柳生。
“你们立海大不是号称‘王者’吗?不是号称团结一心吗?结果呢?你们最可靠的参谋,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默默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为了保住你们部长的命!”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柳生平视,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而现在,你们却在这里怀疑自己的伙伴?”
“你们配吗?”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真田的脸血色尽褪,嘴唇抿得发白,握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还在为柳最近的疲惫和异常找理由,却从未想过,柳独自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枷锁。
丸井文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胡狼桑原用力揽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切原赤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然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想起柳前辈额头上的伤疤,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可以提前复出”,想起他熬夜整理资料、计算经费的样子……原来柳前辈默默做了这么多,为了部长,为了大家,把自己都……
“噗……唔……”切原猛地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柳生比吕士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闭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仁王。
他逼出了真相,但这真相比他想象的更锋利,更伤人。
仁王雅治闭上了眼睛,银色的发辫垂在肩侧,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想起柳偶尔的走神,想起他看向幸村时眼底深藏的忧虑,想起他对自己说“三连霸不会有事”时的平静。
果然啊。
仁王雅治在心底发出一声几乎要逸出唇齿的叹息。
果然是这种答案。
他缓缓睁开眼睛,苍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了惯常的戏谑。
他看了一眼柳生,两人视线短暂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份被真相刺穿的钝痛。
然后,仁王的目光转向了迹部。
“用未来十年换一次机会……”仁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不再有之前的轻佻,“真是……‘划算’的买卖啊,噗哩。”
他这话像是对迹部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迹部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觉得不值?”
“值不值,不该由我们来说。”仁王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做出一个笑容,“这是柳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会做到这一步。”
“迹部君,”柳生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告知实情。也……感谢您愿意接受柳君的‘交易’,为幸村部长提供了希望。”
“作为柳君的队友,我为之前冒昧的揣测向您道歉。我们的关心则乱,让您见笑了。”
其实迹部头脑发热把实话说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是进了两个人的圈套。
但是又不忍心让柳在独自承担这些责任。索性一口气说个明白。
毕竟还是个中二学生,心肠软的一塌糊涂。自己小小年纪就背负起家族重任却又不想看别人在压力下殚精竭虑。
忍足就曾经因为迹部无微不至又恰到好处的关心评价对方:表面看是冰帝的王,仔细走近一看,简直是一只护崽的……冰帝的王。
此时听他们道歉,迹部反而有些不自然的抚了抚自己的额发。
“啊恩~别在乱来了。”迹部看着病房门的门,回头对立海大的正选们说道。
“既然你们发现了他的不正常,那就多多上心一些。”
他转回身,看着的表情却很认真:“要知道我和柳的交易可不算柳的秘密。你们可别掉以轻心。”
说完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番外 关于来电
德国,慕尼黑,康复治疗中心。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水疗室。淡蓝色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氯水气味,混合着康复器械轻微的电机嗡鸣。
幸村精市站在齐腰深的温水中,双手扶着池边的栏杆,正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下肢的承重与平衡训练。
水流的浮力减轻了他身体的负担,但每一次试图将重量完全转移到左腿时,额角还是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泳裤,水珠顺着他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背部肌肉滑落。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也在感受着腿部肌肉细微的反馈。
治疗进行得比预期顺利的多,神经功能的恢复速度很快。幸村对于医疗的配合程度也令医生震惊。
或许是更好的休息,更精密的营养调配,原本该在初三才突破的176公分身高,如今已悄然抵达178。骨骼在安静生长,像蛰伏的竹,在无人窥见的夜里拔节。
这个认知偶尔会在他独自复健时浮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焦躁的痒意。
在骨缝之间,在血液流经的通道里,像某种蛰伏的藤蔓种子被体温催醒,伸出细幼的根须,试探着缠绕上脊椎,缠绕上胸腔里规律搏动的那颗器官。
他开始允许自己去辨认那是什么。
在漫长复健的寂静里,在每一次翻阅柳莲二定期发送来的训练数据与部员近况时,在每一次想起那人垂着眼睫说“一切按计划进行”的平静侧脸时,那些根须就悄无声息地蔓延一寸。
幸村咬了咬牙,把蔓延到牙根的痒意压了下去。
放在池边休息椅上的运动包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是他的手机。
幸村向治疗师示意了一下,扶着栏杆慢慢挪到池边。治疗师体贴地帮他取出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仁王雅治。
幸村有些意外。这个时间,日本应该是深夜了。仁王怎么会这个时候打来?
他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对治疗师点了点头,示意需要接个电话,然后握着手机,慢慢走到水疗室角落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在一张铺着白色毛巾的躺椅上坐下。
“莫西莫西,仁王?”幸村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到另一端,温和的语气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仁王雅治特有的、带着点沙哑和复杂情绪的嗓音:“……部长,晚上好。不对,你那边是下午吧?”
“嗯,下午。”幸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慕尼黑城市轮廓线上,“这个时间打来,是集训有什么情况吗?大家还好吗?”
“啊……集训啊,”仁王的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组织语言,“发生了不少事呢。总之,大家都还活着,海带头也还活蹦乱跳的。”
幸村微微挑眉。这个开场白可不太妙。
“具体呢?”他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仁王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将过去两天发生的一切简洁却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幸村安静地听着。
水疗室恒温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呼吸却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缓,像暴风雪来临前刻意压低的云层。
“大家没有受伤,”仁王最后补充,语气沉了下去,“只是柳有些发烧。我打电话来要说的正是这个。你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答案了。”
幸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压入深海,只剩下表面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他轻声吐字,像怕惊动什么:“继续。”
“柳……签了十年卖身契给迹部,换取你到德国的医疗资源。”
幸村安静地听着,他以为自己内心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正在缓慢恢复知觉的右手上。他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颤动着。
幸村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是他自己去找的迹部。在关东大赛期间,甚至可能更早,没告诉任何人。”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水疗池的水声,远处器械的嗡鸣,以及自己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在幸村耳中异常清晰。
天台。
原来如此。
关东大赛决赛前夜,医院天台上,柳与迹部并肩而立的画面,迹部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柳的疲惫感……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十年之约”这根线,串成了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图案。
莲二......
喉间那股压下去的痒意猛地反扑,这一次来得更凶更急,像野草窜出喉管,疯狂蔓延至牙根,至舌尖。
幸村几乎能尝到那幻觉般的草腥气。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才让声音不至于哑得破碎: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和柳生……问出了真相。”
他停顿,深呼吸。空气吸入肺叶,带着消毒水的冷,暂时镇压了体内燎原的躁动。
“所以,”幸村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却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做?”
仁王沉默了几秒。再说话时,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认真:“部长,我不知道。迹部说,这不算柳的全部秘密。我和柳生……我们觉得,柳的状态跟操劳过度有关,但不是根本原因。他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部长,你应该知道什么吧?”
果然,还是被察觉到了。仁王的敏锐,从来都不只体现在网球上。
他不能说出重生的事。那太惊世骇俗,且于事无补。
说出来,除了让这群本就背负压力的少年,再添上一重对他“前世”命运的悲悯或负担,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需要同情,柳也不需要。
“雅治,”幸村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安抚一只竖起尖刺却又困惑不安的狐狸,“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想说、或者不知从何说起的过去和心结。我和柳,也不例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有人抢夺电话。
“喂!小幸村!”毛利寿三郎的声音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背景音里还有仁王不满的哼声。
“毛利前辈。”幸村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别跟我打马虎眼啊!”毛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你和小柳,都神神秘秘的,真当前辈是瞎子啊?柳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有时候复杂得我都看不懂!说,是不是有什么青春期的烦恼要前辈开导啊?比如……”
“毛利前辈,”幸村失笑,及时截住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终止意味,“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我和柳只是目标一致的同伴。希望立海大更好,希望大家都平安。”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
幸村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柳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许他不想让大家担心,或许他觉得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相也摆在了面前。”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尽管依旧温和:
“我希望,你们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刻意提起,或者表现出过度的同情和愧疚。柳的骄傲和理性,不会希望看到那样。给他一点空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就像平时一样对待他就好。可以吗,仁王?毛利前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仁王的声音重新传来,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慵懒和狡黠的语调,却分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明白了,部长。噗哩~我们会当好‘不知情’的队友的。”
“没错没错,”毛利的声音也插了进来,“不过小幸村啊,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回来管管他们,太乱来了!”
“嗯,我会的。”幸村承诺道,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温暖而坚定,“也请你们,替我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再一个人扛下所有。”
“放心吧,部长。”
“包在前辈身上!”
电话挂断了。
幸村精市握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机,坐在躺椅上,久久未动。
水疗室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他。水声潺潺,仿佛能洗涤一切烦忧。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机光滑的表面。
除了重生之外,关于“交易”的秘密,已经暴露在阳光下了。
但幸村很确定,那绝不是全部。
柳莲二内心深处,一定还藏着别的、更深沉、更恐惧的东西。
莲二,你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和我有关的“死亡”,到底在你心里,留下了怎样的烙印?
幸村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