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和他争论
全国大赛第一轮的战火,在灼人的烈日下燃烧殆尽。
立海大作为种子队轮空,整日在学校进行着毫不松懈的训练。
直到傍晚时分,训练菜单上的最后一项内容完成,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喘息声在空旷的球场上此起彼伏。
真田弦一郎摘下湿透的帽子,用毛巾用力擦了把脸。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而是看了一眼时间,走向场边正在整理数据的柳莲二。
“柳,”他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沙哑,“我准备去大赛会场那边看看。”
柳莲二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棕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静:“踩点?”
“嗯。”真田点头,言简意赅,“明天的路线,停车的位置,球员通道,休息区。第一次带队去陌生的赛场,不能有差错。”
这是他的作风。
严谨,周全,绝不容许任何因准备不足而导致的“松懈”。作为副部长,在幸村缺席的此刻,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
柳莲二没有反对,合上了笔记本:“我和你一起去。”
真田摇了摇头:“你早点回去休息。最近的训练计划更新很快。”
说完像是怕柳不理解一样,补充道:“辛苦了。”
柳诧异的睁开了眼睛,他没想到真田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田低着头,快步离开:“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注意安全。”柳只好叮嘱一句。
“知道。”
真田简单冲洗后换了身干净的便服,背着几乎从不离身的网球包,独自踏上了前往东京都立网球中心的电车。
抵达时,已是傍晚。
最后一抹余晖将宏伟的主场馆染成赤金色,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善后。
巨大的建筑在渐暗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明日新一轮的厮杀。
真田没有进入主馆。他沿着场馆外围缓缓走着。
停车场的位置、容量,大巴停靠的便利性;从停车场到球员入口的最佳路线,沿途是否有障碍;球员通道的宽度、照明情况;休息区的标识是否清晰,距离赛场多远……
他在心里默记着每一个细节,偶尔掏出手机拍下关键标识。
夕阳沉得越来越低,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最后浸入墨蓝。场馆的照明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圈圈孤寂的光晕。
风起了,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点亮,与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真田走到一处僻静的室外练习场边,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主馆侧门和一部分通道,是个观察的好位置。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白日训练积累的疲惫在安静的夜色中慢慢浮现,但精神却因肩负的责任而保持高度清醒。
明天就是全国大赛了啊!看着落日余晖,真田不禁有这样的感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从主馆侧门走出,正沿着与他平行的另一条小径,不疾不徐地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背着网球包。
茶色的头发在残余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手冢国光。
真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猛地攥紧,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关东大赛半决赛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
柳莲二额角蜿蜒而下的刺目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绷带,也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
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棕色眼眸在剧痛和眩晕中失焦,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场上,用染血的绷带指向手冢,说出那句冰冷刺骨的讽刺——
“这样……算‘公平受伤’了吗,手冢君?”
手冢没有回答。
真田记得自己当时的怒吼:“有小礼而无大义!”
事后,近藤雅的阴谋暴露。那个青学三年级的混账,为了胜利不惜在队友球拍上做手脚,让飞溅的碎片成了伤人的凶器。
而手冢,作为青学的副部长,作为那场比赛的参与者,作为近藤雅的队友——
他知道吗?
他默许了吗?
还是说,在他那套“严格遵守规则”、“认真对待每一球”的表面之下,其实也认同“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这才是真田真正无法忍受的。
他一直以为,手冢国光和他是一类人。
也许打法不同,风格迥异,但骨子里,他们都信奉某种东西:对网球的尊重,对对手的尊重,对“正道”的坚持。
真田的“风林火山”源于剑道,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对决。他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接受惨败,但他绝不能接受胜利是通过肮脏的手段窃取而来。
他以为手冢也是这样。
所以,当他看到手冢在面对队友的卑劣行径、面对对手的重伤时,表现出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感到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某种信念崩塌的刺痛。
你,手冢国光,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那种时候,还只想着比赛?
怎么可以对你队友的恶行,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怒和制止?怎么可以……玷污我所相信的、“认真打网球的人”应有的样子?
此刻,看着那个在暮色中平静走来的身影,这些积压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在真田胸中轰然烧起。
手冢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逐渐浓重的暮色,在空中相遇。
夕阳最后一缕残光恰好从云缝中漏出,如同一把淬血的利刃,劈开两人之间的昏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彼此脸上清晰无比的表情。
手冢看到了真田,认出了他。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个冷淡而礼貌的招呼。
仿佛那场染血的比赛从未发生。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恰巧在同一地点出现的、点头之交的对手。
真田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试图压下喉头那股灼热感。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如此平静?凭什么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青学根本没有资格踏足的——全国大赛的赛场?
这个认知像毒液一样渗入真田的血管。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大步穿过中间的空地,朝着手冢走去。
脚步沉重,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鼓面上。
手冢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真田走近。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沉静了些,像是预见到了这场迟早要来的对峙。
两人在距离彼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场馆的灯光在他们身侧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风更大了,吹动真田的衣摆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此处的寂静凝重如铁。
真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石反复摩擦过:
“手冢。”
手冢微微颔首:“真田君。”
简单的称呼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真田在压抑着直接揪住对方衣领质问的冲动。
手冢则平静地等待着,既不回避,也不主动打破这僵持。
终于,真田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手冢:
“青学,没有进入全国大赛。”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却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两人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手冢的表情纹丝不动:“是。”
“你来看比赛。”真田继续道,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充满压迫感,“以观众的身份。”
“是。”
“那么,”真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闸门,“看着这些堂堂正正打进全国大赛的队伍,看着他们用汗水和实力争取胜利——手冢,你站在这里,心里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的额角——那个柳莲二受伤的位置。
“你是否在想,如果当时近藤雅的手段更隐蔽一点,如果那块碎片没有被人发现,或许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会是青学?!”
手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近藤雅的行为是个人错误,他已受到应得的惩罚。青学未能晋级,是实力不足。”
“惩罚?实力不足?”真田嗤笑,笑声里毫无温度,“手冢,别用这种官话来敷衍我!我要问的不是青学为什么输!我要问的是你——你当时到底知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手冢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躲:
“近藤雅在你的球拍上做手脚,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比赛的时候,你的拍子突然炸开,碎片划破柳的额头,血就那么流下来,你看到了吗?你作为副部长,作为就在球网对面的人,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真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想知道的是,当你看到血从柳脸上流下来的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是‘比赛必须继续’?是‘这是意外’?还是说……你其实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你的队友用了不正当的手段,终于让你的对手露出了破绽?!”
“真田君。”手冢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的指控毫无依据。”
“依据?!”真田怒吼,“依据就是你的态度!依据就是柳受伤之后,你依然站在场上,冷静地继续比赛!依据就是直到近藤雅的把戏被彻底揭穿,你都没有对你的队友表现出应有的愤怒!”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手冢国光,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以为,无论输赢,至少我们都相信网球应该是干净的!对手是应该被尊重的!可你呢?!”
真田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锐利,带着深切的失望和痛心:
“你让我觉得,我所以为的‘同类’,根本就是笑话。你让我怀疑,所谓‘认真打网球的人’,所谓‘坚持正道’,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是不是在真正的‘胜利’面前,这些东西都可以被扔到一边?包括你的队友用肮脏手段伤害对手时,你也可以沉默,可以视而不见?!”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无法穿透两人之间凝重的黑暗。
手冢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重的疲惫:
“我无权要求你相信,真田君。”
他抬起眼,目光穿越昏暗,与真田对视。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到有些冷酷。
“关于近藤的行为,我事前不知情。这一点,我无法证明,只能陈述。”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比赛中,当意外发生,我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裁判是否中止比赛。作为选手,在裁判未中止前继续比赛,是我的义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于你所说的‘态度’……我承认,当时我的处理不够周全。面对突发状况和对手重伤,我未能及时表达关切,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性格的缺陷。”
真田紧紧盯着他。
手冢继续道,语气里那份沉重感愈发明显:
“但真田君,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未认同过任何不正当的手段,也从未将‘胜利’置于‘公正’与‘对手安全’之上。那场比赛后来发生的一切,是我副部长生涯的污点,也是我个人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微微偏开头,望向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孤寂。
“但青学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青学的荣耀大于手冢国光的荣耀。”
“我无意为自己开脱。”手冢转回视线,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坚定,“对于柳君所受的伤害,我再次致以最诚恳的歉意。这份歉意,与比赛胜负无关。”
他微微欠身,一个标准而郑重的鞠躬。
起身后,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但我同样要说,真田君。如果你因此认定我不配再打网球,不配再谈论‘认真’二字……我接受你的审判。”
“然而,”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气势并未因道歉而减弱,反而隐隐升腾,“如果你认为,这件事会让我放弃网球,或让我认同‘手段可以凌驾于正道之上’……那你错了。”
“错误必须面对,责任必须承担。但网球——我会继续打下去。”
他说完了。
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消失,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
手冢的身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模糊,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永不熄灭的寒星。
转身要离开。
真田快步上前挡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真田盯着手冢的眼睛,“父辈的教育你都忘了吗?”
手冢看着真田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我是青学的支柱,从那一刻起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信念。”
“就像是幸村君。”手冢的声音很轻,“幸村君穿上立海大队服的那一刻,他就不是幸村了。而是立海大的部长。”
“你也一样。真田君。你代表的是立海,而不是你本人。”
手冢的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夜晚的风声。
真田挡在他面前,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手冢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平静地回望着,等待着。
良久,真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腑,短暂地平复了沸腾的血液。
“你说得对。”真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负的疲惫,“你是青学的支柱。”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寻找更清晰的表达。
“但正因如此,”真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少了刚才那种几乎要撕裂对方的攻击性,“你才更应该明白,支柱若根基不正,整座建筑终将倾塌。”
“你背负着青学的信念,这没有错。可信念若以默许污秽为代价,那就不再是信念,只是……怯懦的遮羞布。”
手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真田向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夜色里:
“手冢,我今天站在这里,以宿敌的身份质问你,不是想听你道歉,也不是要你认罪。”
“我是想要确定一件事。”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手冢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镜片,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现在的你——手冢国光,是否依然坚持着‘正确’的网球?是否依然相信,胜利必须建立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之上?”
“我要听到你亲口回答。”
风吹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远处主馆的照明灯已经全部熄灭。黑暗之中,手冢的脸庞在路灯的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看不清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
手冢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眼镜。
这个动作让真田微微一怔。
他很少见到不戴眼镜的手冢。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眼型狭长,眸光清冽,如同深秋的湖面,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真田君,”手冢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真田耳中,“你所追求的‘堂堂正正’,与我所理解的‘正确’,不一样。”
“至于你所说的‘堂堂正正’……”手冢微微摇头,“我不认为在球场上执着于‘正派’或‘非正派’的招式标签是必要的。网球的本质,是将球击打过网,落在对方场内,让对手无法回击。只要不违反规则,不伤害对手,任何打法都是被允许的战术选择。”
“你的‘风林火山’是堂堂正正,我的‘零式发球’和‘手冢领域’也是堂堂正正。只要不违背体育精神,无论什么技法的网球技术同样堂堂正正。”
手冢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真田君,或许我们之间的分歧,并不在于是否坚持‘正道’,而在于对‘正道’的定义不同。”
他向前一步,与真田平视:
“你认为我的‘正确’不够纯粹,因为我没有在你期待的时刻表现出你想要的愤怒。没有立马弃权。而我则认为,作为青学的副部长,我当时的责任只有一个,那就是胜利。”
“事后我会确保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会用更严厉的规则和更坚定的态度去维护比赛的纯洁。但,那时候站在场上的时候,青学的胜利就是最重要的事。”
“我们都有自己坚守的东西。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理解我的选择,正如你无法强迫我认同你的判断。”
手冢最后看了一眼真田,微微颔首:
“全国大赛,请加油。如果还有机会在球场上相遇——”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对手的锐意:
“我会用我的‘正确’,堂堂正正地击败你,以及立海大。”
说完,他没有再等真田回应,侧身绕过真田,沿着来时的路径,大步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规律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真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夜风呼啸着灌满他运动服的袖口和领口,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手冢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路灯投下的长长孤影,和一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