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蝉鸣
白。
铺天盖地的白。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照得面容模糊。柳莲二快步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那间病房。那扇门。那个人。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掠过,门牌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光晕。301、302、303——不对,都不是。应该是哪一间?他明明记得,上一世他来过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但此刻,那些数字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扭曲、重组,就是不给他正确的答案。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
走廊没有尽头。
白,只有白。
然后——
他看到了。
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更刺眼的白光。不是病房里的灯光,是另一种白,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属于——
柳莲二的手握住了门把。
金属的触感冰得刺骨,寒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冻住了他的心跳。
他推开门。
病床在房间中央,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枕头。枕头上——
什么都没有。
空的。
被子平平整整地铺着,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床头的监护仪黑着屏幕,输液架空空荡荡,连那些他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滴滴”声都消失了。
柳莲二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床。
耳边开始出现声音。
是哭声。很远,又很近。有人在哭,很多人,哭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转过身。
病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穿着黑色丧服的人们,面容模糊,肩并着肩,背对着他,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里有什么?
柳莲二迈步,跟着那些人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缝隙的尽头——
黑白照片。
幸村精市的脸。
温和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白照片里失去了所有色彩,却依然看着他。隔着相框的玻璃,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
“不。”
柳莲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砸碎那个相框,想要把那些人推开,想要——
但他的脚动不了。
低头。
脚下是一片白。白色的地板,白色的......
不对,那不是地板。
是台阶的边缘。
他站在楼梯口。
刚才那些人流,那些哭声,那张照片——都在下面。在他脚下不知多深的黑暗里。
柳莲二想退后。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向前倾去——
失重的感觉攫住了心脏。
柳莲二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纯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逆流,耳膜轰鸣。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纯白在视野里蔓延,如同潮水,如同那日医院走廊尽头的灯光,如同灵堂里铺天盖地的白菊,如同——
“莲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是唯一不真实的东西。
太暖了。
在这个铺天盖地的白里,那只手的存在像一簇不该燃起的火,灼着他的手腕,却灼不穿他眼底冻结的霜。
柳莲二没有动。
他甚至不敢眨眼。
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碎。肺叶像是被什么攥住,每次吸气都只能汲入一小缕空气,不够,远远不够,但他不敢深呼吸——因为那白色的、冰冷的、无菌的气味正在往鼻腔里钻。
消毒水。
医院。
不对。这里不是医院。
这里应该是——
柳莲二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记忆的边界像被这白浸透了一样,模糊、消融、坍塌。他是谁?他在哪里?为什么躺在这里?为什么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像要把他从什么地方拽回来?
他应该知道答案的。
但那些答案像病房门牌上的数字一样,扭曲、重组、逃离他的认知。
瞳孔开始涣散。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
柳莲二在意识深处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理智的线——数据。数据不会骗人。瞳孔直径3.5mm,对光反射存在;心率124次/分,窦性心动过速;呼吸频率28次/分,浅快呼吸;皮肤温度降低,冷汗分泌——
冷汗。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以为是汗,但那股冰凉的感觉太过清晰,像是——
是眼泪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那白实在太亮了,亮到灼痛了视网膜,亮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睁着眼睛还是已经闭上了。他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把那白关在外面,但他的眼睑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强迫他看着——
看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无边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白。
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肺叶开始痉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往胸腔里灌碎玻璃。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极轻,极细,像某种被踩住喉咙的小动物。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然后被另一双不是自己的手包裹起来。
——————
石川握着球拍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身体本能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的反应——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力。
石川咽了口唾沫。
他听说过迹部景吾的名号。冰帝的王,那个被称为“帝王”的男人。但他没想到真正站在对面的时候,会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压制。
是被凝视。
被一双眼睛从高处俯瞰,像看一只在笼子里徒劳挣扎的困兽。
“啊嗯?”迹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怎么,这就怕了?”
石川握紧球拍。
他不能怕。他是山吹的正选,是关东大赛八强的单打主力。他练了十年网球,打了上百场比赛,见过无数强敌——
“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镇定,“我只是在思考战术。”
“战术?”迹部笑出了声,那笑声张扬肆意,却不带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理所当然的——好笑。“那你继续思考。本大爷先发球了。”
抛球。
起跳。
挥拍。
石川只看到一道黄色的残影。
他下意识地挥拍,球拍擦到了球,但那股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回球高高飞起,毫无威胁。
迹部早已等在网前。他跃起,球拍挥下——扣杀。
网球狠狠砸在石川的半场,炸开一片烟尘。落地后高高弹起,足有两层楼高。
石川转身看向那颗球,准备等它落下后继续回击,然后他看到了。
那颗球弹到最高点,开始下落。
但就在它下落到一半的时候,迹部景吾再次跃起。
第二次扣杀。
比第一次更猛,更快,更狠。
网球像一颗流星,轰然砸在同一个位置,炸开的烟尘甚至比第一次更大。
“15-0。”
裁判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颗静静滚动的网球,看着那片被砸出凹痕的地面,看着对面那个已经转身走回底线的男人。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二段扣杀?怎么可能有人在扣杀之后还能再次跃起,再次扣杀?那种弹跳力,那种滞空能力,那种对身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的绝对掌控——
他的手还在抖。
耳边响起观众席上的喧哗。
“好厉害!”
“简直是魔鬼一样的技术!”
“这就是冰帝的王的真正实力吗?!”
仁王雅治靠在椅背上,银发小辫子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抽。他眯着苍绿色的眼眸,盯着场中央那个正在走回底线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
“二段扣杀啊......”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兴味,“噗哩~有点意思。”
丸井文太坐在他旁边,嘴里嚼着泡泡糖,碧蓝的眼睛同样盯着球场。他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裂,然后评价道:“迹部那家伙,什么时候练出这种招式的?上次练习赛的时候还没见他用过。”
“藏拙呗。”仁王懒洋洋地说,“那种大少爷,怎么可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那你以后模仿迹部那家伙,岂不是很有难度。”
“确实这个绝招可不太好模仿。”仁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主要是二段弹跳的时机。
“第一次扣杀后落地,球弹起到最高点再下落,这个过程中身体重心要重新调整,二次起跳的爆发力要比第一次更强,而且——”
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
“而且要在空中找到最舒服的击球点。早了够不到,晚了力量卸掉。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0.3秒左右。迹部本来就是以insight著称的球手。要不是参谋专门给我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菜单提高了我的精神力指数,模仿迹部还是很棘手的。”
丸井眨眨眼,吹破又一个泡泡:“那就等回头参谋把迹部的完整数据整理出来,分析分析。不就好了嘛。”
“柳不是万能的。”
真田弦一郎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低气压是藏不住的,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坐在仁王的另一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依然盯着球场,语气却冷硬得像淬过火。
仁王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转过头,苍绿色的眼眸对上真田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哎呀呀,副部长这是在教训我们吗?”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可是副部长,我记得你在对阵种岛修二的时候,可是被人家用‘无’之境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你那个‘黑龙二重斩’,是从哪儿来的灵感啊?自己用眼睛看的?自己用身体感受的?还是——”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刺耳:
“——依赖了某个人的‘帮助’?”
真田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仁王雅治!”他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你——”
“哎呀,我这不是在请教副部长嘛。”仁王无辜地眨眨眼,往后一靠,双手一摊,“副部长刚才说的那些道理,肯定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对吧?那能不能给我们示范一下,怎么用‘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感受’去破解迹部那个二段扣杀?”
他歪着头,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银莲花。
“我们好学一学。”
真田的脸黑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被噎得说不出话、却又不能发火的、憋屈到极点的黑。
丸井在旁边死死咬着泡泡糖,忍笑忍得肩膀直抖。他偷偷朝仁王竖起一个大拇指,被真田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真田本意是好的,希望仁王和丸井不要太过于依赖柳的数据,也要增强自己读取比赛的能力。并且他能感觉到柳的状态应该是出问题了,所以不希望柳太累。
可是本来就不会说话的他,再配上严肃到有些刻薄的表情.......
总之,十个人有九个半都会逆反一下。
真田不如仁王反应快,被怼的哑口无言,发怒吼道:“仁王、丸井,绕训练场地30圈!”
说完,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球场,背影僵得像一块移动的铁板。
仁王和丸井对视一眼,默契的开始跑步。
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丸井问到:“你干嘛要和副部长顶嘴,他的执拗已经人尽皆知了啊。”
“噗哩~没办法副部长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丸井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管他叫可爱?我觉得你需要多看看班里的女生们,更新一下可爱的定义。”
“你不觉得,真田像是一个大号的赤也吗?”仁王朝丸井挤眉弄眼,“我觉得上次你说的很对,逗赤也确实没什么成就感。但是副部长就不一样了。多好玩。”
丸井翻了个白眼:“你是受虐狂吧,逗副部长有什么好处?30圈吗?”
“噗哩~谁要老老实实跑完30圈啊。”仁王在即将转弯的视觉死角拉住丸井,扑进草丛里。
“当他面起跑,是给立海大副部长一个面子。背着他旷掉惩罚,是我的“职业”素养。而且现在我们就不用在太阳下面看比赛了,走,找个凉快的地方。”仁王按着丸井的背,两个人弯腰溜出了训练场地。
“你很熟练啊。”丸井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向已经席地而躺的仁王,“逃训逃出经验了。”
仁王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上半张脸:“老老实实完成参谋布置的菜单后享受人生。怎么能叫逃训。”
丸井控制不住的又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厉害,我是说不过你的。”
风吹过树木花草,阳光在植物上明明灭灭像是绿色的波涛涌动,蝉声忽远忽近。
“呐,仁王。你是不是知道柳的事。”
仁王抬起下巴去看他。
丸井捏了一下汽水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虽然不如你和柳生聪明,但也不是真田、赤也那种单纯的人。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仁王把下巴又埋回外套里,闭上眼。
(柳的事啊.....)
“嘿,那边的两个,给我过来!”jr 训练营的教练站在草丛外面大喊。
丸井回头一看:“糟了,仁王....”
“嗨,现在是lucky时间。”对面的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幻影成了山吹的千石清纯,然后撒腿就跑。
“你这个混蛋!!!!”丸井声嘶力竭的喊道。
训练营办公室的楼上,黑部由纪夫站在窗台边,晃动着手里的红茶。
___________
“莲二,莲二....”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很远。
又很近。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柳莲二没有动。
他甚至不敢眨眼。
“莲二。”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更清晰,“你醒了。看着我。”
柳莲二的视线缓缓下移。
从纯白的天花板,到纯白的墙壁,到纯白的窗帘,到——
一片紫色的花海。
是,眼睛。
紫罗兰色的眼眸,正看着他。
是真的。
“......精市。”柳莲二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幸村应了一声。他的手移到柳的手腕,拇指压在内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按着。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你醒了。”
柳莲二眨了眨眼。
意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这不是医院。
这不是灵堂。
这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躺椅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水还在冒着热气。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茶香,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植物的清新气息。
“你在心理咨询室。”幸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刚才做了一个短暂的催眠放松。记得吗?”
催眠。
放松。
柳莲二的记忆开始回笼。
是的。他们来了这里。迹部介绍的医生,说是专门处理青少年创伤的专家。幸村陪他来的。他答应了。他签了知情同意书。他躺在这张躺椅上,听那个温和的女声引导他放松、深呼吸、想象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睡着了。
或者说,他进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柳坐起身体,空着的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抱歉啊,让你担忧了。”
幸村没有说什么。他松开了柳的手腕,转而握住了柳蜷缩成拳的手。他的手掌包裹着那只拳头,温热的,稳定的,像一道堤坝,挡住了那些即将决堤的恐惧。
“你感觉怎么样?医生就在外面,你准备好了,我就让她进来。”
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嗯,可以。我没有问题了。”
咨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简洁的米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节奏感,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她在柳莲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目光平视着他,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小心翼翼。那是一种专业的、经过训练的温和,恰到好处。
柳莲二在心底划下了一道线。
“可以量化。”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数据,“心率从入眠前的78次/分降至62次/分,呼吸频率从16次/分降至12次/分。肌肉松弛度有明显改善。”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高桥医生的目光:“催眠放松有效。谢谢。”
听到柳的回答,高桥医生也是一惊。
明明还是未成年,果然能让迹部小少爷亲自推荐的人,都不一般。
她没有立刻追问柳莲二那些数据之外的感受,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放松是第一步,你能这么快进入状态,说明你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
柳莲二没有接话。
咨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桥医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像是在给对话留出呼吸的空间。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柳莲二身上。
“刚才的催眠过程中,你看到了什么画面吗?或者,有什么感受?”
柳莲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当然看到了。
白色的房间。空荡荡的病床。监护仪上静止的线条。
人群。哭声。黑白照片。
还有——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白色。”他说,语气依然平稳,“大量的白色。房间、床单、墙壁。”
高桥医生微微点头,等待他继续。
柳莲二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正常的咨询流程需要内容,需要可以分析的材料。但他也知道,有些内容不能出现。
“然后呢?”高桥医生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然后......”柳莲二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人。”
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没有人。不是“那个人不在了”。只是没有人。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的房间。这可以是任何噩梦,任何关于孤独或失去的隐喻,不会指向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高桥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在那个画面里,你的感受是什么?”
感受。
又是感受。
柳莲二的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可以出口的词汇。
紧张。焦虑。不安。这些都是安全的,普适的,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
重生、死亡。没有一个话题是可以直抒胸臆的。
他垂下眼。
“......不太舒服。”他说,选了一个最中性、最安全的词。
高桥医生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用那种温和的、不带压迫感的声音问:“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在你平时生活中会出现吗?”
柳莲二的睫毛又颤了颤。
“偶尔。”他说,“深夜。独处的时候。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某些特定的刺激。”
高桥医生微微倾身:“什么样的刺激?”
柳莲二沉默了几秒。
他感觉到身侧幸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热而稳定,像一道无形的支撑。但他不能看过去。不能在这个时候。
“鲜血、疼痛或者.....疾病吧。”
高桥医生点了点头。她继续问:“当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柳莲二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光。
“数据。”他说,“整理数据。分析数据。给自己找事情做。”
“有用吗?”
“......有用。”
“数据是很好的工具。它能帮我们理解世界,也能帮我们暂时离开那些不舒服的感受。但有时候,那些感受也需要被看见,被承认。”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柳莲二。
“就像刚才那个梦里的白色房间。它想告诉你什么,你愿意说的更细致一些吗?”
柳莲二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能说。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不知道。”他说。
高桥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沉默并不压迫,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道温柔的邀请,邀请他多说一点,多给一点。
但柳莲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一尊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雕塑。
很久的静默之后,高桥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她说,“只是第一次见面。”
“我们今天能聊到这里,已经很好了。谢谢你愿意来,愿意坐在这里,愿意告诉我那些‘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