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家
公交车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开着。
傍晚六点的神奈川,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排坐着两个人。
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整个车厢后半部分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光线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在座椅靠背上、在车窗玻璃上、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幸村精市靠窗坐着,深紫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偏头看向窗外,目光散漫,像是放空,又像是在专注地想着什么。
柳莲二坐在他旁边,棕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车厢中段的一小块光斑。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不远。
不近。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转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短暂地掠过幸村的侧脸。那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咨询结束前,高桥医生用眼神示意他留一下。
柳莲二先一步走出了门。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幸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桥医生。
高桥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才抬起头,对上幸村的视线。
那双眼睛温和,却带着一种专业的、穿透性的审视。
“幸村君,”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舒适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你和柳君的关系,应该不只是朋友吧?”
幸村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高桥医生想说什么?”
高桥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柳君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她放下茶杯,十指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刚才的催眠过程中,他进入得很快。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很多高智商、高自控力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但是——”
她顿了顿。
“他看到的那个‘白色的房间’,并不是普通的噩梦。”
幸村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色的房间,空荡荡的病床,监护仪上静止的线条,”高桥医生缓缓说道,“这些意象指向的,是某种非常具体的、与‘失去’相关的创伤。”
她抬起头,看向幸村。
“而且,这个创伤发生的场景,应该是和医院或者死亡有关。”
幸村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另外,”高桥医生继续说道,“他在描述那个房间时,说了一句话:‘没有人’。”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结合他当时微表情的变化,瞳孔轻微收缩,嘴角肌肉短暂紧绷。我可以推断,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没有人’。”
她看着幸村,目光温和却笃定。
“他想说的,应该是‘没有那个人’。”
幸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高桥医生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这个少年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和空间。
很久之后,幸村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人……是我。”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高桥医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柳君会对你产生这种程度的‘失去恐惧’。”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如果你就是那个‘没有的人’,那么你对他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人。”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的自我防御机制很强。用数据、用分析、用理性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种方式在平时很有效,甚至让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冷静、都强大。”高桥医生顿了顿,“但防御机制越强,当它失效的时候,反弹就越剧烈。”
“就像今天催眠过程中出现的那一幕——他并没有真正进入深度放松状态,而是被某种画面攫住了。那种感觉,不是放松,是坠落。”
坠落。
幸村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柳莲二躺在躺椅上,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死死攥着扶手,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
他冲过去握住他手腕的时候,那只手冰得吓人。
高桥医生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幸村君,接下来这段时间,他需要你。”
她的目光认真而直接。
“他需要感受到你的存在,来保证自己的状态稳定。有时候甚至是无意识的,但不得不说的是,你就是他的锚点了。”
幸村沉默着。
高桥医生继续说道:“他的心理防线很重。刚才的咨询里,他给我的信息量非常有限,而且经过了精心筛选。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说。”
她顿了顿。
“但他说了一个词:白色。大量的白色。”
“白色在心理学里,可以象征很多东西。纯洁,空白,开始,但也可以象征——告别。”
告别。
幸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需要时间去信任我,去慢慢打开那些防御。但在这之前——”高桥医生的目光落在幸村身上,“你最好不要离开他。”
高桥医生说那些意象可能代表什么的时候,幸村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心里清楚。
那些白色,有一部分,是他的。
那些恐惧,有一部分,也是他的。
因为他们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唯二经历过死亡、又一起回来的人。
唯二背负着同一个秘密、却只能各自消化的——同类。
所以他不需要高桥医生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早就知道。
公交车又过了一个站。
光线更暗了,夕阳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幸村终于收回思绪,微微侧过头。
柳莲二正看着公交车前端的光斑,有些发呆,看起来十分“正常”。
从在咨询室里醒来开始,柳莲二就在努力维持那个“正常”的样子。
平稳的语气,精确的数据,滴水不漏的回答。他把自己的恐惧包装得那么好,好到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刚才的样子,几乎要相信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普通的噩梦。
但他看到了。
那只手颤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一片空白的样子,那个坠入白色深渊、怎么也拽不回来的样子。
幸村的心口,又泛起那种细细密密的酸涩。
“莲二。”
他开口,声音很轻。
柳莲二抬起头,棕色的眼眸望向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滑过,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色。
幸村忽然开口:“你想听吗?”
柳莲二侧过头,看向他。
幸村专注地和他对视。
“关于我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你想听吗?”
柳莲二的呼吸顿住了。
他当然想听。
那些年里,他想过无数次,幸村最后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想过他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过他面对死亡时的心情,想过他——
想过他有没有害怕过。
但他从来不敢问。
因为那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禁忌,是两个人都不愿轻易触碰的伤口。
现在,幸村主动提起了。
“……想。”柳莲二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格外清晰。
幸村没有立刻开口。
公交车继续开着,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末期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柳莲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格林-巴利综合征到最后,是全身性的瘫痪。”幸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不是那种你还能动动手指、还能眨眨眼睛的瘫痪。是真正的、彻底的、从脖子以下全部失去控制的瘫痪。”
“呼吸要靠呼吸机。进食要靠鼻饲管。排泄……要靠别人。”
柳莲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别说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是幸村愿意给他的信任,是他等了两辈子才等到的倾诉。
幸村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说真的,到那个阶段,身体已经麻木了。疼也感觉不到,痒也感觉不到,冷热都感觉不到。”
他顿了顿。
“最难受的是清醒。”
“意识是完全清醒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清醒的。清醒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听着护士换药的脚步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别人的笑声。”
柳莲二的呼吸又浅了一分。
“你知道吗,莲二,”幸村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
“你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你能听见外面的一切。但你动不了。你说不了话。你连让人知道你还在那里,都做不到。”
柳莲二的眼眶开始发酸。
“有时候晚上,护士会忘了关灯。”幸村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我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看一整夜。那灯光刺眼,但我闭不上眼睛。因为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皮了。”
“后来我学会了在那种光里睡觉。不是真的睡着,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浮浮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
他的声音更轻了:
“那种状态里,我经常会梦到网球。”
柳莲二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幸村。那张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两半,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但是还好,上天带我不薄。”幸村笑着侧趴在前座的扶手上,“你看,我又有了一次机会。”
“精市....”
“莲二,我会珍惜这次机会。你要和我一起,珍惜这次机会。不管是三连霸还是未来,我要你看着我、陪着我走到最后。
柳莲二的睫毛颤了颤。
幸村凑近柳莲二:“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看到那个样子。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陪我来这种地方。
他想说——对不起,我明明应该是你的参谋,你的战友,你的……却让你为我担心成这样。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很轻的:
“……抱歉。”
幸村看着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着路灯的光。
幸村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抱歉。”
幸村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柳莲二,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我知道,”幸村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很多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解释,有些……”
他顿了顿。
“有些恐惧的根源,不能告诉任何人。”
柳莲二的睫毛又颤了颤。
“是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幸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
“我以为只要找到专业的医生,你就能好起来。但我忘了——”
他看着柳莲二的眼睛。
“那些不能说的部分,才是问题的根源。我会先向你打开我自己。也请你对我,打开自己。”
发动机发出嗡嗡声。
柳莲二看着幸村,看着那双盛着路灯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微微怔住的模样。
柳莲二的喉咙动了动。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精市……”
幸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他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请你继续信任我。”
柳莲二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一直在学习心理知识。当然除了治疗我自己以外,我没有任何的医疗经验。”
柳莲二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幸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度,“认知行为疗法、创伤治疗、应激障碍的应对方式....总之,我会慢慢治疗你。”
他顿了顿。
“以后,我们来这里,就当是——”
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当是买处方药。”
柳莲二愣了一下:“处方药?”
“嗯。”幸村点点头,“高桥医生是专业的,可以开一些处方药,至少你能睡得好一些。”
他看向柳莲二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柔和的光。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路灯的倒影,也不是远处霓虹的残影。是一种更温暖、更坚定、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幸村精市独有的东西。
是他从上一世就仰望、却从未敢靠近的东西。
柳莲二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能感觉到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从未说出口的东西,正在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他怎么可能不信任对方,那可是幸村精市啊!
是他唯一认定的领导者。
是他唯一的“神”。
他看着幸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声音有些哑,却格外清晰。
幸村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双眼睛里,有心安,有笃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柳莲二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公交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开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从车窗上一串一串地滑过。
两人之间的那十厘米,不知什么时候,缩短了。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也许没有谁。
只是公交车又一次转弯,光线晃动,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随着车厢的颠簸,衣料互相摩挲发出索索的声响。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柳莲二感觉到,从那个触碰的位置,有一股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身体,渗进那些一直紧绷的、从未真正放松过的肌肉和神经。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幸村。
幸村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紫色的发丝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柳莲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久到公交车又过了三个站,久到窗外的光线完全融入夜色,久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精市。”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他。
“嗯?”
柳莲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盛着路灯的光,也盛着他的倒影。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愿意陪我。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久。想说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辜负你这份心。
想说他是我从上一世就仰望的人,是我重生后唯一想守护的人,是我——
是他不敢说出口的、最深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
“你刚才说,要学习心理知识。”
“那——”柳莲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需要我给你列一个书单吗?”
幸村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促狭,还有更多更多的、温柔的东西。
“莲二,”他说,“你真的是——”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但柳莲二听懂了。
他嘴角的那个像素点,又上扬了一点。
公交车在夜色里继续开着。
载着两个人,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朝着家的方向。
——
幸村没有告诉柳莲二的是,在咨询室外的走廊上,他独自坐着的那些分钟里,想了很多。
想高桥医生说的那些话。
想那些白色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想柳莲二在梦里看到的空床和人群和黑白照片和楼梯——那些意象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惧。
也想他自己。
想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
就像他说的——
高桥医生处理那些可以说出来的。
而他,来处理那些不能说的。
无论是柳莲二的,还是他自己的。
公交车到站了。
两人起身,下车。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
幸村走在前面半步,柳莲二跟在他身侧。
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精市。”柳莲二忽然开口。
幸村回头:“嗯?”
柳莲二看着他,棕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明天见。”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嗯。明天见。”
他没有说的是,每一天,他们都会见。
因为这是他们重来一次的人生。
不只是柳莲二把他当做锚点,他又何尝不是把对方当做唯一的真实呢?上辈子所经历的那些苦痛,也只有柳可以倾诉啊。
柳莲二站在原地,目送着幸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手表。
秒针还在走。
稳定,规律。
柳莲二将手表贴在耳边,听着那熟悉的“嗒嗒”声。
嘴角,稳定在向上三个像素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