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代？亲？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把整个球场染成了金红色。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员们，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个橘黄色身影上。
浦山椎太收拾好了装备，正要跟着伙伴们一起离开。
“浦山。”柳喊了一声。
浦山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看见是柳莲二，整个人立刻绷紧了：“柳、柳前辈！”
“收拾一下，跟我来。”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正选会。”
浦山愣住了。
正选会？
他？
一个刚入部的一年级新生？
“愣着干什么？”柳已经转身朝部室走去，“三分钟。”
浦山几乎是本能的来势紧张，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正选会，那不是只有正选才能参加的吗？
部室里，正选们陆续落座。
幸村精市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真田弦一郎坐在他身侧，双手抱胸，脸色一如既往地严肃。
丸井文太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今天的训练强度是不是又加了？”
“没有。”柳莲二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是你的体能下降了。上周你吃了三次蛋糕，两次冰淇淋，一次巧克力布朗尼。”
丸井立刻坐直了身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数据没有好坏，只有真实。”柳平静地说，在幸村另一侧坐下。
仁王雅治趴桌上，懒洋洋地开口：“噗哩~柳的数据连我们吃什么都记，可怕可怕~”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啊，这样啊。所以我昨天便当里丢失的布丁....”
仁王的表情僵了一瞬。
柳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仁王雅治摄入草莓味布丁，热量287千卡，糖分24克。鉴于仁王长期处于低血糖的营养不良状态，因此该数据不影响仁王的身体指标。”
“参谋~不影响其实可以不说的。”仁王有些怨念。
“啊，没错。”柳“啪”的一声合起本子，然后说道，“但欺诈师的‘好戏’谁不想看？”
丸井哈哈哈的笑着。
切原赤也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这场日常斗嘴。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幸村的声音温和。
门推开，浦山椎太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他的目光扫过部室里的这些人——
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莲二、仁王雅治、柳生比吕士、丸井文太、胡狼桑原、切原赤也……立海大网球部的全部正选。还有紫堂、羽、星川三位准正选。
全国大赛冠军的核心成员。
整个神奈川的传奇。
而他，一个刚入部一周的一年级新生，站在这里，像个误入禁区的闯入者。
“那、那个……”浦山的声音发颤，“我、我……”
“过来和星川坐在一起。”柳莲二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个空位，“不要拘谨。”
浦山机械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丸井凑到胡狼耳边，小声说：“这孩子好乖啊。”
胡狼点点头，也小声回：“比赤也当年乖多了。”
“喂我听到了！”切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丸井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幸村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开口：“好了，人到齐了，开始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切原身上。
“今天的正选会，主要讨论一件事——县大赛预选赛的阵容。”
切原的眼睛亮了。
县大赛。
这是他最擅长的舞台。去年他一个人横扫了多少对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对手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一样不堪一击。
今年，他一定要——
“今年的县大赛预选赛，由切原带队。”幸村说。
切原嘴角微微上扬，刚想说什么——
“阵容如下：单打一，切原赤也。”
切原点头，理所当然。
“单打三，浦山椎太。”
切原的嘴角僵住了。
“其余参赛人员由切原自行安排。”幸村顿了顿，“切原可以再指定一位正选陪同。除此以外，其余参赛人员全部是准正选。”
部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切原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僵硬，从僵硬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
“等等。”切原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部长，你刚才说单打三是谁？”
“浦山椎太。”幸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温和。
“他？！”切原指着浦山，手指都在发抖，“他一个一年级新生，连正选赛都没有参加过，凭什么就可以直接进入准正选的队伍？”
浦山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
柳莲二开口：“浦山的基础挥拍稳定性，在一年级新生中排名第一。预判能力超出同龄人平均水平47.3%。体能测试成绩在新生中排第二。综合数据，他有资格。”
“每年的正选选拔赛都是在县大赛预赛之后举办的。进入正选队伍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对外比赛。”星川俯身在浦山耳边说道，“你不用紧张。”
说话带来的气流痒痒的，浦山有些受不了，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前辈的好意，只好歪着脖子屏息听星川的介绍。
“切原，你是二年级的正选，你应该知道你的责任。”幸村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以后，你不仅要考虑自己比赛的输赢，也要学着考虑整场比赛的得失。”
切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酸酸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他指着浦山，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其他人不行吗？一年级里，有潜力的又不止他一个人。”
“一年级、二年级甚至是三年级的非正选，你想带谁都可以。”柳说，“浦山和你都是必须参加的。”
“凭什么？！”
他想起一年级时自己被三巨头轮番教育，连参加比赛还要看英语成绩。被人拿着小竹棍抽屁股什么的。
顿时悲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
“我不带！”
切原突然吼出声，声音大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部室里安静了几秒。
丸井眨了眨眼：“呃……他真生气了？”
“废话。”仁王抬起头，“你刚才没看出来？”
“完了，我们不会用力过猛了吧……”
“赤也是家中幼子。”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这应该是第一次体会有弟弟的痛苦吧。”
幸村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真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把他追回来。”
“不用。”柳的声音响起。
真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柳已经拿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这件事，我们劝没用。”
“那谁有用？”
柳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到耳边。
几秒后，他开口：
“毛利前辈，是我，莲二。有件事想麻烦您。”
二十分钟后。
一个身影翻过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的围墙，稳稳落在草地上。
毛利寿三郎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看了看，朝网球场的方向走去。
“啊，熟悉的气息……”他伸开手臂深呼吸，“还真是怀念啊……”
他已经毕业了。
今年春天，他升上了高中部，正式成为立海大高中部的一员。虽然还是同一个校园，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训练场地是分开的，平时很少能见到这些后辈。
所以接到柳的求救电话时，他其实是有点开心的。
“赤也闹脾气？”他当时问，“为什么？”
柳在电话里简单解释了几句。
毛利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懂了。我去看看。”
他懂。
他真的懂。
因为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被寄予厚望的压力，可是非常令人头疼的。
虽然他当年的“闹脾气”方式和切原不太一样。他是直接逃训，切原至少还在训练场上。
（这么想来，赤也还真是乖小孩啊~）
毛利穿过一片小树林，远远就听到了击球声。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带着明显的情绪。
他放轻脚步，走近。
果然，切原赤也站在一面墙前，对着墙壁疯狂抽球。
那颗球以极高的速度撞上墙壁，弹回，又被更用力地抽回去。
砰！
砰！
砰！
每一球都像是要把墙壁打穿。
毛利没有出声，只是靠在一棵树上，静静地看着。
切原注意到有人来了。心里有些窃喜。
（应该是前辈们来劝自己了。）
（哼！我才不要那么轻易的低头。）
最后一球切原狠狠地抽击。黄色小球像是一枚子弹在接触到墙体的瞬间变形，然后反弹。
切原并不去接，微微侧身，让网球朝着那个身影飞去。
毛利看着朝自己飞来的网球，嘴角一抽，轻轻歪头。网球便擦着发丝飞进树林之中。
“不打了？”毛利开口。
切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毛利寿三郎靠在树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毛、毛利前辈？！”切原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
“翻墙进来的。”毛利说得理所当然，“初中部管得严，大门不让进。”
切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利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滚远的球，在手里掂了掂。
“力道不错。”他说，“不过角度太死，全是直线，对手很容易预判。”
切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毛利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在切原身边站定，从他手里接过拍子，也不说话，只是开始对着墙壁打球。
砰。
一下。
砰。
两下。
砰。
三下。
每一球都打在同一个点上，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切原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毛利像是没注意到，继续打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你闹脾气了？”
切原不说话。
“因为那个一年级新生？”
切原还是不说话。
“觉得不公平？”
沉默。
“觉得自己当年被打得那么惨，凭什么他那么轻松？”
切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毛利停下动作，把球握在手里，转过身看着他。
“赤也。”
切原没有回头。
毛利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了那一头标志性的海带头。
切原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前辈！”
毛利带着点无奈，笑的很“慈祥”。
“赤也，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对你那么严吗？”
切原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因为我天赋好？”
“对，也不对。”毛利说，“天赋好的人很多，但能扛住压力成长起来的，很少。”
砰。
“你入部的时候，一身的刺，满身的戾气。看起来就是一副，打服我，要么闭嘴的嚣张样子。”
切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他们打你毫不手软。”毛利说得云淡风轻，“他们对你的严厉不是因为你差，是因为你值得。”
“你知道小幸村已经三年级了，明年他们这届毕业，部长的大任就要落在你的头上了。他们对你的严厉只是因为对你的重视。”
“可是他们明明也很看好浦山，却对他那么好。”
“啊！”毛利突然惊呼。
切原被毛利的一惊一乍吓得一个哆嗦，愤怒的瞪着毛利。
“原来啊，原来你是吃醋了。小赤也~”毛利抬手揉着切原的脑袋。
切原对着丸井还会反抗，对着手长脚长身高凸显的毛利，已经摆烂了。
毛利揉了一会儿切原，眼睛一转，看着就是有馊主意。
“你知道什么叫‘隔代亲’吗？”
切原愣了一下：“什么？”
“隔代亲。”毛利重复了一遍，“就是你爸妈会在你犯错的时候狠狠地揍你，但是爷爷奶奶就不会。所以不是不偏爱你，是爱的方式本身就不一样啊。难道说爸爸妈妈揍你是不爱你吗？”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切原。
“幸村他们终于也到了，看着那么水灵的一年级下不去手的年龄了啊，哈哈哈哈哈。”
切原单纯的脑袋被这个例子说服了。
（的确，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对自己很好，但是爸爸妈妈就会揍自己，还有可恶的舅舅，甚至会因为觉得自己吵闹而将刚会走的自己挂在墙上！！）
（毛利前辈就很喜欢我，从来不会欺负我。但是部长、副部长就会欺负我。）
（现在，新进来了一年级，部长他们就会隔代心疼一年级，而自己现在就要做部长、副部长的角色，一个严厉的爸爸！这样才能管好新到的一年级。）
（而等自己三年级时，自己也要对新来的一年级很好很好。让浦山嫉妒！！）
毛利寿三郎靠在树上，看着切原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又从恍然到复杂，最后定格在一种他看不懂的纠结上。
“我明白了！！”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
“部长和副部长升级成为了爷爷奶奶，而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爸爸！所以我要照顾好小孩子！”
毛利有些心虚的看向天空：“阿诺，小赤也。对小部长他们，你就直接说，要照顾好一年级就可以了，前面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什么的。心里知道就可以哈~”
“知道了，毛利前辈。我这就回去了。”切原夺过球拍，跑出去30米后又拐了回来，对着树下的毛利鞠了躬：“谢谢毛利前辈。你是最好的前辈！！”
说完，红着一张脸，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毛利看着切原的背影，双手衬在脖子后：“啧，前辈啊~前辈呐~”
他笑着大摇大摆的朝围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