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石三鸟
切原赤也一路狂奔。
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灌木丛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他身后落下几片灰色的羽毛。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毛利前辈说的那些话。
“隔代亲。”
“不是不偏爱你,是爱的方式本就不同。”
那股酸酸的感觉,确实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他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被委以重任的骄傲,又像是面对未知的紧张,还夹杂着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对新来的那个小鬼的同情。
(以后我是不是也要像副部长那样,每天板着脸训人?)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哆嗦。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个。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找到那个小鬼,然后——
然后干什么?
切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社办大楼门口,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想清楚。现在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带你参加县大赛预选赛,但是你要和我打一场”?
太幼稚了,像个争宠的小孩。
“让我看看部长的眼光”?
更幼稚。
“你凭什么得到前辈们的青睐”?
这个简直幼稚到家了。
切原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海带一样的头发,把它们抓得更乱了。
算了。
管他呢。
反正他就是想打一场。
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幸村前辈温柔喂球、被柳前辈亲自制定菜单的小鬼,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想亲手试试,那个基础挥拍稳定性排名第一、预判能力超出同龄人平均水平47.3%的一年级新生,在自己面前能撑多久。
切原深吸一口气,推开大楼的门。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快点快点,再磨蹭蛋糕店要关门了!”丸井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急切。
“来了来了,你别推我……”胡狼的声音,无奈又纵容。
“比吕,别急啊,你的眼镜都歪了。”仁王的声音,懒洋洋的。
“如果你放下手,那么我的眼镜本来就不会歪。”柳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噗哩~”
切原循着声音快步朝部室的方向跑去。
转过走廊的拐角,他就看见了大家。
丸井文太背着运动包,正朝这边走。胡狼桑原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球拍袋。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并肩走着,一个满脸坏笑,一个面无表情。紫堂玛利亚、羽雷太、星川大慧三个二年级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而最靠后的位置——
浦山椎太正低着头,慢慢走着。他身后则是坠在队伍最后的三巨头。
切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喂!”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丸井停下脚步,转过头:“赤也?你回来了?”
“那个——”切原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浦山面前,站定。
浦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学长。
切原赤也。
立海大网球部二年级正选,下一任部长的热门人选。据说一年级的时候就被三巨头轮番教育,据说实力深不可测,据说在全国大赛上也有亮眼表现。
而此刻,这位学长正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切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气势,“和我打一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丸井眨了眨眼,凑到胡狼耳边小声说:“你觉得部长会同意吗?”
胡狼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丸井先别说话。
仁王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进入看戏模式。他拉了拉柳生的袖子,两个人默契的靠边站,为切原让出空间。
紫堂玛利亚、羽雷太、星川大慧三个人挤在墙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对峙的两个人。
星川小声说:“这场面……我能下注吗?”
紫堂瞪了他一眼:“正经点。”
七个人就像列队欢迎一样站在走廊的左右两侧。切原和浦山分立两边对峙。
浦山下意识的抓紧包带,有些不知所措。可当他一回头,看到三巨头都站在自己身后时,“不能辜负”这四个字就像是燃油一样,给了他无限勇气。
“我接受。”
切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个小鬼会紧张,会害怕,会像刚才在部室里那样缩着脖子。
他甚至准备好了要怎么应对那种反应,可能会更凶一点,可能会说几句狠话,可能会用前辈的身份压一压。
但浦山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看起来内向、乖巧、甚至有些胆小的一年级新生,此刻正用一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
像是期待。像是战意。切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看起来还不差。
“什么时候?”浦山问。
“现、现在!”切原下意识回答,“球场还开着!”
“好。”
浦山点点头,然后把肩上的球拍袋往上提了提,看向身后的幸村:“部长,可以吗?”
柳莲二的眉毛又挑高了一点。
在送走毛利前辈、配合倔驴真田、周旋于欺诈师仁王和单细胞海带之后,一个新的遵守纪律且有天赋的好孩子终于来到了立海大!
柳心里对年幼的幸村敬意值达到了巅峰,能在初三就拥有看透人本质能力的幸村,怎么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神呢。
幸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队伍最后面,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一个在欣赏好戏的观众。
“有意思。”幸村轻声说,然后朝柳点了点头,“让他们打一场吧。正好我也想看看。”
柳莲二沉默了两秒,翻开笔记本,迅速写了几行字。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切原立刻问:“什么条件?”
“我当记录员。”柳合上笔记本,“这场比赛的数据,我会全部记下来,作为你们两人后续训练的参考。尤其是你赤也,如果让我发现你和后辈打球还会犯不该犯的错误。那么每个错误都将要由一张英语试卷进行弥补。”
切原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刚入部的时候,每次训练赛之后,柳都会递给他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写满了他所有的失误、弱点、需要改进的地方。
那些纸他一张都没扔,全压在书桌下面,偶尔翻出来看看,依然会觉得后背发凉。
“让星川和你一起记录吧,”幸村看向扎堆的三人组,“切原县大赛的军师~”
星川马上从墙边往前一步,然后小跑着站到了柳的身侧。
“我没意见。”浦山说。
切原深吸一口气:“我也没意见。”
“那就走吧。”幸村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安排一次郊游,“我来当裁判。正好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看球。”
他说着,率先朝楼梯方向走去。
路过切原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切原却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幸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笑容里,切原读出了很多意思。
(别让我失望。)
(让我看看你的成长。)
切原握紧了球拍,亦步亦趋地跟在幸村身后。
夕阳已经把球场染成了金红色。
光线很好,不刺眼,刚好适合打球。
切原站在球场的一侧,做着最后的热身。他压腿,转肩,挥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惯常的随意,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今天的准备比平时认真很多。
浦山站在另一侧。按照基础训练上的要求完成热身。
他一边热身,一边看向对面的切原,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思考。
球场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丸井文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包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吃着。胡狼桑原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准备赛后递上去。
仁王雅治盘腿坐在地上,躲在柳生的阴影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去扯柳生的外套下摆给自己遮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柳生比吕士镜片上反射着夕阳的光,对于仁王的小动作不置可否。
紫堂玛利亚、羽雷太挤在一起,小声交流着什么。
柳莲二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他身后站着星川,两个人的笔记本已经翻开,时刻准备记录。
而幸村精市——
他坐在球网的裁判椅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选外套披在他的肩上,随着晚风摆动。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却清晰,“一局定胜负。浦山发球。没有问题的话,开始吧。”
浦山深吸一口气,走到发球线后。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切原,又看了一眼场边的幸村,然后——
他把球高高抛起。
砰。
一颗平平无奇的发球,速度不快,旋转不强,落点也刚刚好,刚好能让对手舒服地接到的位置。
丸井“咔嚓”咬碎一片薯片,小声嘀咕:“这发球……也太乖了吧?”
胡狼点点头:“确实,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切原看着飞来的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发球,他闭着眼睛都能接到。
他跨步上前,挥拍——
砰!
球以极快的速度飞回去,落点在浦山反手位的底线角落。
这一球,他用了七成力。
他想看看,这个小鬼的预判能力到底有多强。
浦山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快。
几乎在切原挥拍的瞬间,他的重心就已经开始往反手位移。当球飞过球网时,他已经站在了最佳的接球位置。
砰。
(好沉!)
浦山咬着牙将球打回去。
落点——切原的正手位中场,一个不太刁钻但需要移动的位置。
切原眉毛一挑,跨步追球。看出小孩力气不够,切原控制自己的回球在五分力量的程度。
砰!
又一颗高速球飞向浦山的反手位,这一次角度更刁。
浦山再次提前移动,再次稳稳接住。
砰。
球回去,落点——切原的反手位底线。
切原的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
他开始认真起来,不断提高回球的技巧性。
砰!
砰!
砰!
一颗又一颗球以极高的速度飞向浦山的半场,角度越来越刁,旋转越来越强,落点越来越难以预测。
但浦山——
他全部接住了。
不是那种狼狈的、勉强够到的接住。而是提前半步移动到落点,挥拍,回球,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基础练习。
丸井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嘴巴张成O型:“这、这小鬼……”
胡狼的眼睛也瞪大了:“他的预判……”
仁王坐直了身体,懒洋洋的表情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他侧过头,和柳生对视了一眼。
柳生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紫堂玛利亚小声说:“他好像……每一次都能提前判断出赤也的球路?”
星川大慧已经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预判准确率……初步估计在80%以上……”
羽雷太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场。
只有柳莲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数据不断出现:
“第一球:切原正手直线,浦山提前0.3秒移动,回球成功。”
“第二球:切原反手斜线,浦山提前0.4秒移动,回球成功。”
“第三球:切原正手小斜线,浦山提前0.2秒移动,回球成功。”
“第四球……”
他顿了顿,在最后加了一行批注:
“预判能力,远超同龄人。但力量不足,回球深度不够,容易被压制。”
幸村坐在裁判椅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目光落在浦山身上,又移向切原,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安排的好戏。
是的,好戏。
眼前的比赛对于幸村来说其实十分幼稚。不用说精神力,连技巧性都只发挥了切原的七成功力。
夕阳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喃喃自语着什么。
那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但如果有人能听见,会发现他说的是:
“一石三鸟。”
第一只鸟:切原赤也。
让他亲眼看到浦山的潜力,亲手感受到后辈的成长,完成从“被宠爱的弟弟”到“需要照顾后辈的前辈”的心理转变。学着担负起部长的职责。
第二只鸟:浦山椎太。
让他在全队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建立自信,同时也让他亲身体验到切原的强度和立海大的网球水平,为后续培养打下基础。
第三只鸟——
幸村的目光落在星川大慧身上。
那个一年级准正选,还在埋头记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幸村知道。
他让柳莲二带星川一起记录,不只是为了多一个记录员。
是为了让星川亲眼看到——
看到切原的成长,看到浦山的潜力,看到一场真正有意义的比赛是如何被安排的。
是为了让星川亲身体会——
体会“立海大的参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体会“数据”背后的东西,体会一场比赛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比赛本身。
幸村和看向自己的柳对视,然后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