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请客
和室里的光线柔和而温暖。
纸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庭院里的竹筒水声偶尔响起,咚的一声,打破夜的寂静。
越前南次郎盘腿坐在矮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
他对面,三船入道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但几乎没有动过。
两个人的中间,是一壶已经温过两次的清酒。
“我说——”南次郎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开口,“三船老头,你也差不多该给个准话了吧?”
三船入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南次郎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难得摆出正经的姿态。
“我家那个臭小子,你是知道的。”他说,“很有天赋,我想让他提前进国家队,以国家运动员的身份参加国际赛事,积累大赛经验。”
三船入道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想别的事。
南次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开口:“喂,老头,我在跟你说话——”
“听到了。”三船入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越前龙马,你想让他进国家队。”
“对。”
“为什么?”
南次郎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让他进国家队?”三船入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你又不是拿不出训练运动员的钱,大赛经验你也很丰富。”
“你说的倒是不假,”南次郎立刻摆手,“只是——”
“只是什么?”
南次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认真。
“只是网球选手的商业价值只有那么几年。”他说,“趁着孩子还小,早点进入,早点结束,不耽误他的人生进入新的阶段啊。”
三船入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
“越前龙马,今年多大?”
南次郎眨了眨眼:“十二。上初中一年级。”
“初中一年级。”三船入道重复了一遍,然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国中网球界,比你那时候可强多了。”
南次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都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
“过家家?”三船入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有多久没看国中网球了?”
南次郎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三船入道抬起手,朝门外挥了挥。
门外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小跑着进来,躬身等待吩咐。
三船入道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也不数,直接递过去:“去买《网球月刊》进来。要近两年全国大赛那一版。”
服务员接过钱,应了一声,又小跑着出去。
南次郎看着那扇被拉上的门,又看向三船入道,表情有些微妙:“喂,老头,你这是——”
“等着。”
三船入道只说了两个字,又端起酒杯,慢慢喝起来。
南次郎挠了挠头,只好继续等着。
窗外的竹筒水声又响了一次。
咚。
服务员回来得很快。
门被轻轻拉开,她双手捧着一叠杂志,躬身走进来,把杂志放在矮桌上,然后安静地退出去,把门拉上。
三船入道放下酒杯,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然后推到南次郎面前。
南次郎低头看去。
《网球月刊》。
封面是一张照片,几个穿着立海大附属中学队服的少年站在一起,手里举着奖杯,脸上带着笑容。背景是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全国大会優勝”几个字。
标题是:立海大附属,全国两连霸达成!王者之师,谁与争锋?
南次郎的目光在封面上扫过,然后抬起头:“立海大?没听说过。是关东的学校吗?”
三船入道没有回答,只是又翻开一本,推过去。
另一张照片,依然是立海大的队员,但这次是比赛中的抓拍。一个紫发少年站在网前,正选外套披在肩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对面的对手,表情痛苦,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一样。
标题:神之子·幸村精市,无敌的王者!
南次郎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船入道又翻开一本。
这次是一张双人照。两个少年并肩站着,一个戴着帽子,表情严肃,双手抱胸;另一个闭着眼睛,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
标题:皇帝·真田弦一郎 & 参谋·柳莲二——立海大的左膀右臂!
南次郎的目光在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脸上停了一秒。
“这个——”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兴趣,“闭着眼睛打球?”
“不是闭着眼睛打球。”三船入道的语气平淡,“是数据网球。他能用数据预测对手的一切。”
南次郎吹了声口哨:“有意思。”
三船入道又翻开一本。
切原赤也的照片,一头海带一样的头发,表情张扬,手里握着球拍,像是在宣战。
标题:海带の逆袭?一年级新星·切原赤也,潜力无限!
南次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得挺有趣。”
三船入道没有理他,又翻开一本。
仁王雅治的照片,银发,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在算计什么”的气息。
标题:欺诈师·仁王雅治——以假乱真的幻影网球!
南次郎的眼睛亮了一下。
“幻影?”
“能模仿对手的招式,甚至模仿对手本人。”三船入道的语气依然平淡,“据说连神之子的灭五感都能模仿。”
南次郎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那几本杂志,一页一页翻过去。
柳生比吕士。丸井文太。胡狼桑原。还有几个一年级新生的照片,标注着“期待の新人”之类的字眼。
每一张照片,都配着详细的介绍。
战绩。数据。技术特点。潜力评估。
南次郎翻完最后一页,把杂志放下,抬起头看着三船入道。
“所以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这些小鬼再厉害,也只是国中生——”
“立海大附属中学。”三船入道打断他,声音低沉,“初中部。没有教练。”
南次郎愣了一下。
“没有教练?”
“没有。”三船入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十年前开始,立海大网球部就没有正式的教练。训练、战术、比赛安排,全部由学生自己完成。”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
“关东大赛十五连霸。全国大赛两连霸。今年如果拿下,就是三连霸。”
南次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杂志上,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三船入道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说今年,那个神之子因病缺席了大半个赛季。决赛才刚回来。”
南次郎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病缺席大半个赛季,决赛才回来,还能拿冠军?
“他得了什么病?”
“格林-巴利综合征。”三船入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点瘫痪的那种。”
南次郎沉默了。
他看着封面上的那个紫发少年,那张温和笑着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
三船入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南次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现在的国中网球界,已经不是我们那时候的样子了?”
三船入道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
“两条路。”
南次郎一愣:“什么?”
三船入道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想让越前龙马进国家队,两条路。”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清晰。
“第一条路,让他加入立海大。等到立海大拿下三连霸,作为冠军队成员,自然有机会。”
南次郎有了点兴趣:“第二条呢?”
“第二条路。”
三船入道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阻断他们的三连霸。拿下全国冠军。”
他说完,拉开房门,迈步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咚。
竹筒里的水满出来,敲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南次郎一个人坐在和室里,面前摆着那几本《网球月刊》,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清酒。
他盯着封面上的那些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挠了挠头。
“延续神话还是打破神话吗——”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杂志,看着封面上的立海大全员合影,忽然笑了。
“臭小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某个远在东京的人说话,“你会选哪一条呢?”
窗外的竹筒又响了一声。
咚。
南次郎把杂志放下,端起酒杯,发现酒已经凉了。
他叹了口气,一饮而尽。
凉酒入喉,带着一丝苦涩。
他站起身,拉开房门,朝外走去。
走廊尽头,服务员正躬身等候。
“结账。”他说。
服务员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南次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
月光落在庭院里,落在竹筒上,落在青石板上,一片清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打球的时候。
那时候的国中网球界,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神之子,什么皇帝,什么参谋,什么欺诈师——
都是一群小鬼。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网球月刊》上对于立海大队员的吹捧,越前南次郎久违的有了点儿兴趣。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服务员小跑着回来,双手递上账单。
南次郎接过,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也不数,直接递过去。
“不用找了。”
服务员躬身道谢。
南次郎迈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本《网球月刊》还放在矮桌上,封面上那些少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若隐若现。
他收回目光,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跟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东京,越前家。
越前龙马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小人正在奋力向前冲刺,跳过一个个障碍。
他面无表情,手指机械地按着按钮。
旁边,卡鲁宾蜷成一团,正在呼呼大睡。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我回来了——”南次郎懒洋洋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越前龙马没有回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脚步声走近。
南次郎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凑过来看他的游戏屏幕。
“还在玩这个?幼稚不幼稚。”
越前龙马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比你打网球的方式成熟一点。”
南次郎的嘴角抽了抽,伸手就想给他一个爆栗,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臭小子的侧脸,忽然开口:
“龙马。”
越前龙马的手指顿了一下。
南次郎很少这么正经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继续打游戏,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干嘛?”
南次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想不想去打全国大赛?”
越前龙马的手指彻底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老爹。
那张脸上,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
“什么意思?”
南次郎挠了挠头,像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今天我去见了一个老头。”他说,“三船入道,你知道吧?国家队的总教练。”
越前龙马点点头。
“我想让他把你弄进国家队,提前参加国际赛事。”南次郎继续说,“但那老头说,想进国家队,得先拿出成绩。”
“什么成绩?”
南次郎看着他,忽然笑了。
“全国冠军。”他说。
“然后呢?”
南次郎接住杂志,看着他。
“三船老头给了两条路。”他说,“第一条,加入已经蝉联两届的队伍。等他们拿下三连霸,作为冠军队成员,自然有机会进国家队。”
龙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二条——”
南次郎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阻断他们的三连霸。拿下全国冠军。”
和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龙马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纸门。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光里。
庭院里,那棵老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沙沙作响。
“老爹。”
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你当年打球的时候,是想追随谁的脚步,还是想让别人追随你的脚步?”
南次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你呢?”
龙马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种光。
“我还差得远。”他说。
南次郎的笑容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头发。
“放心,我会安排这一切。而你只需要尽情的享受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