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同的选择（上）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仁王雅治的鼻子突然痒了一下。
很突然。
像有什么人在背后念叨他。
他揉了揉鼻子，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课本往抽屉里一塞，准备去找个树荫躺一会儿。
“不去食堂？”丸井文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不去。”仁王打了个哈欠，“困。”
丸井耸耸肩：“需要带饭吗？今天中午好像有草莓牛奶诶。”
“讨厌草莓。”仁王皱了皱鼻子。
“那我跟桑原去了啊。”
仁王朝他摆摆手，慢悠悠地晃出教室。
四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刚好适合睡觉。
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中庭角落的一棵樱花树。这个位置比较偏，一般没人来，而且树下的草地看起来很软。
仁王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树下，支腿躺下，西装外套盖在脸上。
小风拂过，惬意又宁静。
“仁王前辈！”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仁王前辈，仁王前辈……”
仁王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外套拉到下巴，看着切原跑到自己面前。
“呼……呼……”切原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前辈！我找你好久了！”
“找我干嘛？”仁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午休时间，应该去吃饭。”
“我吃过了！”切原直起腰，“我是来……”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仁王也不催他，坐起身，就这么靠在树上，闭眼等着他说话。
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银发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想请前辈参加县大赛！”切原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中庭里显得格外突兀。
仁王的眉毛挑了一下。
“单打二。”切原继续说，“我想让前辈打单打二。我想了很久，觉得前辈最合适。”
仁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切原，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在闪烁。
“为什么是我？”他问。
切原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觉得我最合适？”仁王的语气依然懒散，但问的问题却意外地认真，“说说看。”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前辈很强。”
仁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而且前辈的幻影，可以在比赛里模仿对手的招式。”切原继续说，“万一遇到不熟悉的对手，前辈也能很快适应。用柳前辈的话来说，就是五维很强，单兵能力很强。”
仁王还是没说话。
“还有……”切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有前辈在的话，会比较安心。”
仁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没想到海带精还会说出这样好听的话来，”他说，“答应你了。”
切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太好了！”切原几乎是跳起来，“那我下午就去跟部长说！”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转身又跑了回来。海藻一样的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
仁王还靠在树上，一只手已经摸到后脑勺，准备躺下。看到他这样，斜着眼问他：“还有事？”
切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直接拉着西服外套就要躺下。
切原一看马上拉住仁王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别躺别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就是……”切原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周有英语小测……”
仁王的眉毛挑了起来。
“部长说了，如果这次考不到80分，就不让我参加对外比赛……”切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所以……”
“所以？”
切原抬起头，对上仁王的目光，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前辈能不能用幻影，变成我的样子，帮我去考试？”
仁王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切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一秒。
两秒。
三秒。
切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想解释什么——
“你想作弊？”
“我……我”切原支支吾吾的不敢答话。
“那后果，惩罚什么的，想必你也有准备了吧？”仁王步步紧逼。
“只要不露馅，不会有问题的……吧。”切原躲避着仁王的眼睛，“只是一场小测……”
“好啊。”仁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我答应了。”
切原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那么多理由，那么多请求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被拒绝要怎么继续磨——结果仁王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但是——”
仁王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有个条件。”
切原立刻点头：“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
“很简单。”仁王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我变成你，你就得变成我。”
切原眨了眨眼：“……啊？”
“从现在开始，到下午部活结束。”仁王说，“你是仁王雅治，我是切原赤也。”
“等、等一下——”
“我来扮演你，但是我也不能莫名其妙从学校消失啊~”仁王歪了歪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但那双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既然是为了考试做准备，那就提前试试。”
切原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可我不会幻影啊——”
“没关系，”仁王说，“有我呢。”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切原，声音压得很低：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到部活结束。你顶着我的脸，用我的方式说话、走路、做事，不被任何人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呢？”切原下意识问。
仁王笑了。
那种笑，让切原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你就自己考英语。”仁王说，“而且我会告诉真田，今天发生的一切。”
切原的嘴角抽了抽。
身高差。
发型差。
气质差。
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前、前辈，这也太难了吧——”
“难？”仁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让我替考的办法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切原的话卡在喉咙里。
仁王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试试。”切原一咬牙答应下来。
仁王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
“那就从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切原只觉得眼前一花——
面前的仁王前辈，那个银发、灰眼、永远懒洋洋的身影，突然变了。
变成了他。
切原赤也。
一模一样。
那头海带一样的头发，那张张扬的脸，站姿、表情，连校服领口翻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你——”
切原下意识开口，然后愣住了。
因为面前那个“切原赤也”正用他的脸，露出一个懒洋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不是他的笑。
是仁王的笑。
顶着他的脸，用仁王的方式在笑。
那种违和感，让切原的后背一阵发凉。
“还愣着干什么？”那个“切原”开口，声音和他的也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是仁王的调子，“镜子在那边。”
他朝中庭角落的喷泉处努了努嘴。
切原机械地走过去，从喷泉下方的水池里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水面里的人有着银色的头发，微微睁大的灰绿色眼睛。
那是仁王雅治的脸。
是自己。
切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
真的是他。
“记住了。”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的是他的声音，“你现在是仁王雅治。3年B组，坐在文太旁边。别露馅。”
切原转过身，看着那个用自己脸说话的“自己”，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如果丸井前辈问我什么——”
“你是仁王雅治。”那个“切原”打断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觉得仁王雅治会怎么回答？”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仁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切原感觉像在照镜子。
“上课铃快响了。”他看到自己说，“去吧。”
那种诡异的感觉，让切原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块。
切原赤也——不，现在顶着仁王雅治脸的切原，站在3年B组的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我是仁王前辈。我是仁王前辈。我是仁王前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推开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午休刚结束，大部分人还没从慵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吃最后几口零食。
切原的目光扫过教室，很快锁定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丸井文太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粉色的东西，往嘴里塞。
（丸井前辈。）
切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迈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仁王前辈的座位就在丸井旁边。
他坐下，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出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
余光里，丸井嚼着东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哟，回来了？”丸井随口问，“刚才去哪儿了？”
切原的神经瞬间绷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仁王前辈会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中庭睡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仁王前辈不会这么老实回答。）
他努力回想仁王平时的样子，那个永远懒洋洋、说话拐弯抹角、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噗....哩。”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丸井眨了眨眼，又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粉色的东西，递过来。
“草莓软糖，要不要？”
切原看着那颗粉色的软糖。
（看起来好甜，好好吃的样子。）
“谢谢。”
丸井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微。
但切原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丸井把那颗软糖放进“仁王”的手里，转过头去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切原悄悄松了一口气。
（过关了？）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切原努力让自己坐得懒散一点，像仁王那样，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实际上——
实际上他真的在发呆。
因为他根本听不懂这节课在讲什么。
（好难……三年级的课怎么这么难……）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行，不能睡。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发沉。
再掐一下。
丸井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有意思。）
（会跟仁王玩这种游戏的，只有柳生了。但柳生那样的三好学生怎么可能在正课上犯困。）
（那会是谁呢？）
（这个坐姿，这个发呆的样子，这个听不懂课的表情……）
丸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课上了一半，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丸井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仁王。”
切原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上次说的那个游戏，”丸井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拳皇里的那个技能，八神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八稚女，“禁千二百十一式·八稚女”。”
丸井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对，就是那个。”丸井点点头，“八神的‘八稚女’。”
他转回头，继续听课。
切原悄悄松了一口气。
（又过关了？）
他不知道的是——
丸井文太此刻的内心活动：
（这个小混蛋，仁王才不会玩拳皇！）
丸井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赤也啊赤也……）
他的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嚼着软糖，看着黑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切原几乎是弹起来的。
（终于结束了！）
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像在逃跑。
“仁王。”丸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切原的动作顿了一下。
“部活见。”
丸井的语气轻松愉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切原回过头，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快步走出教室。
丸井看着那个背影，笑出了声。
旁边有同学凑过来：“文太，笑什么呢？”
“没什么。”丸井摆摆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觉得，今天的部活，一定会很有意思。”
下午四点半，网球场。
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斜斜地照在球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正选们陆续到场。
丸井文太哼着歌走过来，手里拎着球拍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胡狼桑原跟在他身后，一脸困惑：“文太，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丸井摆摆手，“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胡狼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丸井，更加困惑了。
“天气……很好？”
着仁王脸的切原从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
他努力让自己走路的姿态看起来懒散一点，像仁王那样，肩膀微微塌着，步伐不紧不慢。
脸上带着那种“我对什么都没兴趣”的表情。
（很好，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迈步走进球场。
门口，柳莲二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低着头记录着什么。
切原从他身边走过。
柳莲二的笔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低头记录，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切原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他不知道的是——
柳莲二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仁王进入球场。脚步声比平时重17.3%，步频快8.2%，重心偏移轨迹与切原赤也的历史数据吻合度91.7%。”
他合上笔记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球场中央，幸村精市正在和真田弦一郎说话。
看到“仁王”走进来，幸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轻的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真田说着什么。
切原走到仁王平时站的位置，把球拍袋放下，开始做热身。
他努力模仿仁王热身的动作。
慢一点。
懒一点。
随便抻两下就行。
但他的手刚举到一半——
“仁王。”
柳莲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切原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柳莲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今天的训练菜单。”他说，把一张纸递过来，“我根据你上周的数据做了调整。”
切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训练项目，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注着具体的数据要求——
“正手抽球：连续100球，球速不低于120km/h，落点误差不超过20cm。”
“反手削球：连续80球，旋转不低于3000rpm，落点误差不超过15cm。”
“步法训练：20组折返跑，每组时间不超过12秒。”
“体能训练：1000次跳绳，要求双摇比例不低于60%。”
切原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有、有问题吗？”柳莲二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仁王前辈平时就是这么训练的？）
（他居然还活着？！）
“没、没问题。”他听见自己说。
柳莲二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仁王平时的训练强度比这个高20%。今天是考虑到你——考虑到他最近状态一般，我稍微降低了一点要求。”
切原的嘴角又抽了抽。
高20%？
那还是人吗？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训练菜单，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