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同的选择（中上）
四十分钟后。
切原赤也，顶着仁王雅治的脸，趴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像一条被晒干的海带。
他的双手垂在地上，双腿半搭在长椅上，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C”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旁边，那张柳莲二亲手写的训练菜单，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正手抽球：连续100球，球速不低于120km/h，落点误差不超过20cm。——完成。最后二十球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打的。
反手削球：连续80球，旋转不低于3000rpm，落点误差不超过15cm。——完成。他的右臂现在像灌了铅。
步法训练：20组折返跑，每组时间不超过12秒。——完成。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体能训练：1000次跳绳，双摇比例不低于60%。——完成。他跳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肉体在跳绳还是灵魂在挣扎。
“仁王前辈平时……就是这么练的？”他对着空气小声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远处，柳莲二正站在球场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的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
“训练完成度：97.3%。比……平时低2.7%，但考虑到是第一次执行该强度菜单，表现超出预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嗯，可以适当提高训练强度了。”
合上笔记本，柳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趴在长椅上的“仁王”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如果有人在看，可能会觉得那是阳光晃的。
但幸村精市刚好站在他旁边，刚好看到了那一下。
“莲二，”幸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在笑？”
柳的嘴角立刻恢复平直：“没有。”
“有。”
“你看错了。”
幸村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光：“莲二，你撒谎的话，会有什么小动作？我是说可以量化为数据的那种。毕竟数据不会骗人嘛~”
柳沉默了两秒。
“数据不会撒谎。”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我可以拒绝提供数据。”
幸村笑出了声。
那种笑很轻，很软，像是午后的风拂过花瓣。
“嘿诶，莲二要拒绝我吗？”
柳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扭头看向一边。
但是却把自己发红的耳根送到了幸村的视线之中。
幸村没有点破，轻笑一声：“接下来，该我了。”
他迈步朝那个趴在长椅上的“仁王”走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切原的耳朵动了动，但他没有力气抬头。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在问候今天的天气：
“仁王，起来一下。”
切原的身体猛地一僵。
幸村部长。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夕阳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但切原的后背却莫名发凉。
“有、有什么事吗，部长？”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仁王那样懒散。
“陪我练一会儿。”幸村说，“好久没有一起练习了”。
切原愣了一下：“练什么？”
幸村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美丽，像神佛一样慈悲。
“精神力。”
切原的瞳孔猛地收缩。
精神力。
他的短板。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拒绝。
但幸村已经转身朝球场走去，正选外套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来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温柔，“就一会儿。”
切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仁王前辈……我要死了……呜呜呜呜呜）
他挣扎着从长椅上爬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朝球场走去。
场边，丸井文太已经找好了最佳观战位置。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胡狼桑原站在他旁边，一脸困惑：“文太，你不去训练吗？”
“训练什么时候都能练。”丸井说，眼睛亮晶晶的，“但这个，错过了就没了。”
“这个是什么？”
丸井没有回答，只是朝球场努了努嘴。
胡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更困惑了。
“不就是幸村和仁王练球吗？”
丸井笑出了声。
那种笑，让胡狼后背有点发凉。
“等着看吧。”丸井说，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好戏要开始了。”
球场上，幸村和“仁王”已经站好了位置。
幸村站在网前，手里握着一颗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切原站在另一侧，握着球拍的手微微发抖。
“放轻松。”幸村说，语气温柔得像幼师，“只是练习而已。”
切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陪部长练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准备好了吗？”幸村问。
切原点点头。
幸村把球抛起来——
然后切原的眼前一黑。
他的意识，忽然被什么攫住了。
像是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灵魂。
（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身体还能动，但他的感知在一点一点消失。
先是触觉。
他感觉不到球拍在手里的触感了。
然后是听觉。
周围的声音——丸井嚼薯片的声音，胡狼说话的声音，远处训练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然后是视觉。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像蒙上了一层雾。
切原的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灭五感！是灭五感！）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入部的时候，被幸村用这一招折磨得生不如死。
（完了，自己根本顶不住这一招啊！！）
这一次幸村只用了三秒。
球落在他的半场，滚了两圈，停下。切原的视线恢复正常。
“15-0。”幸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温柔，“仁王，你刚才走神了。”
切原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部长原来面对我一定放了水，不对，是放了海……呜呜呜呜）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幸村。
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温柔得不像话。
但切原看到的，是一个微笑着的恶魔。
“再来。”幸村说。
第二球。
依然是三秒。
依然是灭五感。
依然是球落在半场，滚两圈，停下。
“30-0。”
切原的双腿开始发软。
“再来。”
第三球。
第四球。
第五球。
每一球都是三秒。
每一球都是灭五感。
每一球都是球落在半场，滚两圈，停下。
切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只记得那种感觉——
像是被扔进深海，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孤独。
每当他想要放弃，准备躺平“自首”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点点的缓冲余地。
就好像咬咬牙能够坚持下来的感觉。
直到精疲力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感觉到一双手，穿过自己的腋下，帮助自己站了起来。他抬头就看到了紫罗兰色的眼睛。
“部长.....”
幸村对他微微一笑，等他能自己站稳了，才转过身看向场边的柳莲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莲二，仁王最近的训练数据，拿来我看。”
柳走过来，翻开笔记本，递给幸村。
“果然，精神力指标，比一个月前下降了23.7%。五感抗性测试，得分比上周低18.2%。整体状态评估，处于本赛季最低点。”
幸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看向切原。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仁王。”
切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最近在偷懒？”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顶着仁王的脸，站在幸村面前，被那双眼睛看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我、我……”
“不用解释。”幸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数据不会撒谎。你的状态确实在下滑。”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弦一郎。”
真田弦一郎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听到幸村叫他，他大步走过来。
“什么事？”
“仁王最近的状态有问题。”幸村说，“精神力训练指标下降明显。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真田的目光落在切原身上。
那道目光，像两把刀，把切原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偷懒？”真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切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仁王雅治。”真田叫了他的全名，那个语气，让切原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下周就是县大赛预选赛？”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在比赛前偷懒，是对团队的不负责任？”
真田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队员都停下了训练，朝这边看过来。
切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是仁王前辈……我是切原……）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答应了仁王的赌约。
如果被发现了，就要自己考英语。
“现在。”真田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去跑圈。100圈。然后基础挥拍200次。做完再回家。”
切原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绝望。
“副、副部长——”
“300次！”
“我这就去！”
切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跑道冲去。
身后，真田的声音追过来：
“动作快点！跑完还有挥拍！”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金红色。
球场的灯光亮起来，把跑道照得通明。
“仁王雅治”正在跑道上狂奔，堪称校园奇景。
早川和绿岛从社办大楼上看见也感到惊奇，正要拍照时，却收到了柳的短信。
（柳：今天网球部内部机密训练，严禁一切摄影摄像。谢谢。）
早川和绿岛对视一眼，默默关上了窗户。
一圈。
两圈。
三圈。
切原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真田副部长正在某处看着。
四圈。
五圈。
六圈。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他想哭。
真的想哭。
七圈。
八圈。
九圈。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他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跑道的橡胶颗粒硌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不想起来。
（就这样躺着吧……反正也跑不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走近了。
切原没有睁眼。
“仁王前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切原睁开一只眼。
星川大慧蹲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前辈，你怎么躺地上了？”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仁王，不是切原。
“跑……跑不动了……”他沙哑着说。
星川歪了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切原后背有点发凉。
“前辈，我有个好东西。”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递到切原面前。
杯子里盛着一种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这是我新研发的。”星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超绝味蕾冲击·爆杀·电解质水。可以快速恢复体力，同时因为加入了更多的甜菜碱和丙氨酸，可以更好地延缓疲劳、增加耐力。”
切原看着那杯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想喝。
是想吐。
“那个……我不……”
“真的不来一口吗？前辈？”星川补充道，笑容依然人畜无害，“可是，这是参谋让我送来的啊~”
切原的目光越过星川，看向球场边。
柳莲二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星川制作的电解质水，确实可以缓解疲劳。可以试试。）
然而在切原眼里，那个点头就像是威胁。就像在说：不喝的话，你就1000%死定了哦~
切原深吸一口气，接过保温杯，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然后——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
像是把一百颗柠檬榨成汁，又加了一斤辣椒粉，再兑上三斤苦瓜汁，最后用鲱鱼罐头当水稀释。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他就那样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星川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前辈，感觉怎么样？”
切原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惨叫。
一声划破夜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后他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以比刚才快三倍的速度冲了出去。
十圈。
十一圈。
十二圈。
他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但实际上，他只是想用奔跑来分散注意力，忘记嘴里那种可怕的味道。
星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飞奔的身影，若有所思。
“效果好像不错。”他看了看手中的瓶子，“第一版就成功了，我真是天才啊。”
远处，柳莲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幸村站在他旁边，笑出了声。
“莲二，你太坏了。”
“数据表明，星川的功能饮料可以提高运动表现。”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科学事实，“我是在帮他。”
幸村看着他，眼睛里漾开温柔的光。
“嗯~是在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