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拷问3
“真田。”
柳莲二的声音从球场上传来,打断了真田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捂着肚子,但背已经挺直了。
“这不是私人恩怨。是指导赛。我最近在瓶颈期,需要突破。”
真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部长,只是在指点我。”
他看着柳,那双眼睛里明显带着不信。
“柳——”
“真田。”柳打断真田的话,“没事的,刚才只是我跑神了。”
真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沉着脸,退后一步。
但他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目光紧紧盯着球场。
柳放下捂着肚子的手,握紧球拍,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幸村。
幸村站在对面,正选外套披在肩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光,已经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柳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
决心。
“刚才是你最后,后悔的机会。”幸村根本没有看场边的真田,盯着柳说道,“接下来,你不会再有退出的可能了。”
柳本身也没打算通过这几句话,来消除幸村的怒火。不如说,他也期盼着和幸村好好地打一场,让幸村好好发泄一下。
幸村把球高高抛起——
那一瞬间,柳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球的速度。
不是球的旋转。
是那种——
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幸村的球拍上蔓延开来,像雾气,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朝他涌来。
他想躲。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想闭上眼睛,启动数据风暴。
但他的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颗球飞过球网。
落在他的半场。
弹起。
然后——
世界消失了。
一片漆黑,在柳产生ptsd之前,白光乍现。
他站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会计事务所。
他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做完的财务报表。咖啡杯放在桌角,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咖啡的苦味,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臂上的温度。
球场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球场上的两个人。
柳莲二站在场上,球拍已经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切原赤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柳前辈他……他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谁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沉默。
真田不擅长精神力网球,更不喜欢。他从不研究这些东西。此刻他只能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在发白。
往常都是柳在为大家做比赛分析的,现在当柳身在场上,甚至没有人能够为大家讲解比赛。
星川大慧抱着柳的外套,反复琢磨,勉强开口:“这应该是一种……新的精神力绝招。比灭五感更深。师父教过我精神力网球的入门,但这个东西……这个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不懂。
他和柳的战术战略差距可不是一年,而是世界赛与国中生的差距。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应该是幻境类技术。”
所有人都看向仁王雅治。
他几乎贴在围网上,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精神力网球的一种,比灭五感更深。不是剥夺感官,是构建幻境。让对手陷入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丸井文太的声音发颤:“内心最深处?那柳他现在——”
“在经历他最害怕的事。”仁王打断他,目光落在柳莲二身上,“可能是某个记忆。可能是某个幻想。可能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顿了顿。
“而且,他出不来了。”
柳生比吕士的眉头皱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仁王的声音难得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部长这次,是认真的。不是指导赛。是......惩罚。”
柳从看到办公桌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是幻境。
(这是幸村的精神力绝招之一“梦境”。除了自己之外,这个时空里见过幸村这一招的恐怕只有已经升入高中部的毛利前辈了。)
(所以大家应该都明白了,这不是指导赛,而是惩罚。)
(是拷问。)
(是——)
(幸村是逼迫我直面自己吧。)
(还真是他的作风呢。)
(勇气、执着、直面困难。)
(如果不是在心理诊疗室经常接受催眠治疗,猛地看到这样的场景,自己应该真的会崩溃吧。)
(质疑自己是否真的重生了什么的。)
可是尽管知道这是在幸村构筑的“梦境”之中,但那种真实感,还是让他无法迈出脚步。
正当柳在犹豫之中时,电话响了。
那铃声刺耳而尖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柳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部电话。
黑色的听筒躺在座机上,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他知道这是谁打来的。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想接。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拿起听筒。
“喂?”
“柳君……”
电话那头传来幸村绘一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绝望。
“哥哥他……哥哥他……”
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君……你能来吗……哥哥他……”
绘一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柳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
真田弦一郎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这是剑士的素质。
在看到柳莲二球拍脱手的那一刻,在看到柳的眼睛骤然失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朝球场冲去。
什么指导赛。
什么瓶颈期。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他从未在柳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那不是表情。那是空洞。像是整个人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躯壳还站在那里。
“真田。”
一个声音落下来。
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真田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
幸村站在球场的另一端,正选外套依然披在肩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看着真田。
那一眼——
真田的呼吸顿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眼神。
不是那个温和笑着的幸村,不是那个偶尔露出腹黑本性的幸村,甚至不是那个在赛场上用灭五感剥夺对手一切感官的神之子。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像是——
俯瞰。
像是站在云端的神佛,看着下方挣扎的凡人。没有愤怒,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
存在感。
真田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在祖父那里感受过上位者的气势,在剑道的对决中感受过对手的压迫。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东西。
他收回了脚。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判断,那不是他该介入的领域。
“副部长?”切原赤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有些焦急,“没关系吗?柳前辈不是硬扛的坦克型啊,部长为什么会.....”
真田没有回答。
而在场边的另一边,浦山椎太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他看着幸村。
看着那个披着正选外套、站在阳光里的身影。
刚才那一眼。
那种眼神。
那种只是轻轻一瞥,就让真田副部长——那个让他敬畏到不敢直视的“皇帝”——无法动弹的眼神。
(这就是……立海大的王者吗?)
(这就是……神之子?)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恐惧。
是……
是向往。
“那就是真正的强者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电话那头,绘一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被哭声撕成碎片。柳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我会去的。”
他听见自己说。
“我马上就去。”
然后他挂断电话。
站起身。
办公室的门就在三米之外。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
真实。
可是这阳光才是最大的破绽,那天明明是夜晚。
(心软了啊,精市。)
柳的喉咙动了动,看着眼前的楼梯。
他知道这个梦境的结构。高桥医生的催眠治疗教会了他很多,包括如何在清醒的状态下辨认梦境的边界。
这里是幸村构筑的世界。
每一步都是精心的设计。可是这阳光是最后的破绽了。
这个念头忽然闯进他的脑海,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
迈出第一步。
办公室的地板很硬,皮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工位,走过那盆快要枯死的绿植,走向那扇门。
(我在幻境里停留得太久了。)
他知道。
从收到绘一的电话到现在,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他不知道多久。在梦境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但他知道,在现实世界里,每一秒都在流逝。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
他看着那段楼梯。
一段很普通的楼梯。他走过无数次。上班、下班、加班、回家。水泥台阶,金属扶手,墙上贴着消防示意图。
但此刻,那段楼梯像一头蹲伏的野兽,张着嘴,等着他走进去。
柳的脚停在门槛上。
(只要走进去,就会看到。)
(就会经历。)
(就会——)
他的心跳在加速。
手心渗出冷汗。
但他深吸一口气——
迈出了第一步。
——————
“柳前辈在发抖……”
紫堂玛利亚的声音发颤,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球场上的身影。
柳莲二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球场上。他的队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情况?”羽雷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柳前辈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丸井文太的手紧紧攥着围网,指节都在发白。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仁王皱眉:“这样的精神力波动......幸村到底要做什么?”
切原赤也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用数据把自己碾压得体无完肤的柳前辈,看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柳莲二,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为什么?”切原拍打着铁丝网,“柳前辈,站起来!站起来啊!”
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级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记忆。
是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是五脏六腑被震碎的疼痛,是意识消散前那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幸村在看着。
因为如果他停在这里,幸村就会知道。
知道他在怕什么。
知道他在躲什么。
知道他最不想面对的是什么。
(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走。
但腿越来越软。
呼吸越来越乱。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那个楼梯——
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脸色惨白。看见虚幻的自己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看见自己脚下一滑。
剧烈的失重感。
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的感觉。
好痛.......
好痛.......
精市..........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