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软
“……好痛……”
疼痛超过了意志力，
微弱的呻吟，从柳莲二的唇齿间溢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正在场上精神力几乎全开的幸村听见了。
那一声“好痛”，穿过他精心构筑的梦境，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精神力屏障，穿过他为自己筑起的所有防线，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
（这是必要的痛苦。）
他告诉自己。
（他不肯对我说实话。心理疾病也是疾病，是必须要斩草除根的隐患。）
（所以这是必要的治疗。王者不能有弱点）
（所以这是惩罚。让他知道，一个人扛着的滋味。）
（这是……对的。）
但柳的声音还在继续。
“……好痛……”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王者立海”这四个字。
那是他们的理念，他们的信仰，他们的骄傲。三连霸，无死角，王者之师。他要打造一支没有任何弱点的队伍，让所有人都能在赛场上毫无畏惧地战斗。
为此，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他曾经用灭五感教育过切原，用精神力碾压过毛利，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每一个队员认清自己的极限。
他从不手软，因为那是必要的——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就不会有真正的成长。
这是他的信条。这是“神之子”的方式。
可是现在——
他看着柳莲二。
看着那个他亲手推进梦魇的人。
那个人的呻吟，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这是必要的吗？）
“……好痛……”
那声音断断续续，极其微弱，除了场上的幸村，其他人根本听不到这样的絮语。
幸村的喉咙动了动。
（这是梦境。他只是在经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不是真的。那不是——）
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球场上。他的队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
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世界里。
幸村看着他。
看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用数据掌控一切的柳莲二，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幸村的呼吸乱了。
他想起柳昨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恐惧，愧疚，渴望，逃避……还有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精市……”
幸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够了。）
他在心里说。
（够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春天的凌汛，迅速瓦解。
精神力构筑的“梦境”迅速消弭，附着在精神力上的压力也跟着消散。场边的人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早已汗湿。
柳莲二的眼睛，缓慢的对上了焦。
午后的阳光从幸村身后照过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着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幸村精市。
他的部长。
他的……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一种他熟悉的、温柔的、让人想要沉溺下去的光。
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柳前辈！”
切原赤也的声音炸开。
下一秒，两双手从两侧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一左一右，把他稳稳地扶住。
“喂喂喂，没事吧？”丸井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但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你这是被部长榨干了啊？”
切原吐槽：“连柳前辈都招架不住部长的全力吗…那我还能成为网球部的NO.1吗.......”
柳看着他，又看了看丸井，忽然有些想笑。
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没正经，但关键时刻，总是第一个冲上来。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只是……有点脱力。”
“废话！”丸井瞪了他一眼，“你跪在地上抖了快五分钟！那叫有点脱力？”
五分钟。
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在梦境里，他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但现实里，只有五分钟。精市的精神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抬起头，看向幸村。
幸村精市却依然没有看他，表情冷酷的看向别处，固执的不和柳对视。
柳忽然想笑。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很浅，很淡。但却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笑什么？”丸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虐傻了？”
柳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幸村，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加深。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午后的风拂过花瓣。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柳看他的时候，偶尔会出现。像是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心，像是终于可以放下防备的放松，像是——
像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锚点。
（这个人……）
幸村的手微微握紧球拍。
（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在梦魇里挣扎，明明刚才还在喊痛，明明刚才还在经历他最深的恐惧。）
（可现在，他在对我笑。）
（他在告诉我，他没事。）
（他在告诉我，不用担心。）
（他在……）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幸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柳昨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愧疚，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他想起柳在治疗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被藏起来的、被压抑的、从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幸村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过去。
如果现在过去，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说一些他现在还不能说的话。
所以他只是看着柳，看着那个笑容，然后——
转过身。
走向场边。
“真田。”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仔细听的话，能发现那平静下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真田弦一郎站在场边，双手抱胸，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个站姿，那个紧绷的下颌线，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克制着什么。
从幸村和柳开始比赛，他的眉头就没有解开过。
此时听到幸村叫他，他大步走过来。
“在。”
“上场。”幸村看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真田从未见过的东西，“七球。去掉负重，全力以赴。”
真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幸村，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柳莲二，然后开口：“你不休息一下？”
幸村的语气不容反驳：“上场，输了的人，一百圈。”
真田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敬佩幸村的能力，
他看向幸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战意。
他一直压抑着的、想要和幸村一战的渴望。
“好。”
他说，大步走进球场。
场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扶着柳莲二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紧盯着球场。胡狼桑原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但完全忘了递出去。
仁王雅治走到场内，坐在柳的身边。从胡狼手里抢了一瓶电解质水自己喝了起来。胡狼这才慌慌张张的把手里那瓶递给柳。
切原不太高兴的说：“你怎么抢柳前辈的饮料。你又没有上场。”
“怕他不够喝啊，那你再去拿嘛~”仁王挑衅，“噗哩~”
“好啦，好啦，”丸井和胡狼两个人架着切原，就把人架走了。切原扑腾着双腿大喊：“啊啊啊啊，我一定会长高的！！丸井前辈，放我下来！！”
柳莲二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胡狼递过来的电解质水，目光也落在球场上。
“你对幸村隐瞒了什么？”仁王看着已经远去的丸井等人，小声问道。
“没什么。”柳喝了一口电解质水，压下心里的酸涩。
“除了隐瞒和背叛，我想不到幸村会对你下如此狠手的原因。”
柳低着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球场上，真田弦一郎已经站好了位置。
他握着球拍，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低，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幸村。那个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幸村站在另一侧。
他的姿态依然优雅，正选外套披在肩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准备好了吗？”他问。
真田点点头。
幸村把球高高抛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空气突然凝固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幸村的球拍上蔓延开来，像雾气，像潮水，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球场。
那不是灭五感。
那是——
真田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颗球飞过来了。
速度不快，角度不刁，旋转不强。
但他接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从自己身边飞过，落在地上，弹起，滚了两圈，停下。
“一球。”
幸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报数。
真田的呼吸乱了。
（刚才那是什么？）
（我明明看到了球的轨迹，为什么——）
“专注。”
幸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有六球。”
真田咬紧牙关，握紧球拍。
第二球。
依然是那种感觉。
那颗球飞过来，明明速度不快，明明角度不刁，但他就是接不到。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完全动不了。
“二球。”
第三球。
第四球。
第五球。
每一球都是这样。
每一球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飞来的，看得见，摸不着。
真田咬着牙，瞪大了眼睛，试图找寻球的踪迹。
第六球。
这一次，真田终于动了。
他拼尽全力，朝那颗球冲去。
球拍挥出——
碰到了。
但那股力量，像是山洪暴发，像是海啸袭来，直接穿过了球拍。重重地砸在围网上。剧烈的旋转和高温将围网染成了黑色。
网球滚了两圈，掉落在地上。
球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第七球。”
幸村的声音响起。
那颗球从幸村的球拍上飞出，轻轻落在真田身边，滚了一圈，停下。
“比赛结束。”幸村说。
他站在那里，正选外套依然披在肩上，随着微风摆动。
真田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球，他已经尽力“去看了”，虽然抓住了球的轨迹但是依然没能回球成功。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这就是……幸村的真实实力吗？）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和幸村对练的时候。
那些时候，幸村从来没认真过。
从来没有。
真田有些失落地甩了甩胳膊。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
想要变强的渴望。
仁王收回视线看向柳：“嘛，参谋，你再不说些什么，我们就都要被部长“噶掉了”。”
幸村的目光从真田身上移开，落在场边的另一个人身上。
“仁王。”
“啊哦~”
“参谋。”
柳看着他。
仁王笑了笑，那个笑容，难得的没有平时的狡黠，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理解的东西。
“算啦，算啦。”他说，“看在你帮我制定菜单的份上，我帮你哄哄他。”
然后他大步走进球场。
仁王雅治走进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懒散，肩膀微微塌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去散步而不是去面对那个刚刚用七球碾压了真田的神之子。
柳生比吕士的眉头微微皱起。
“仁王这家伙……”他小声说，“真敢上啊。”
仁王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部长。”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幸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怕我没力气？”他问。
仁王耸耸肩：“我是怕你太有力气~万一部长累了，下手轻一点，我不是赚到了？”
场边传来丸井的一声闷笑，但很快被他自己捂住了嘴。
幸村看了一眼仁王：“再厉害的嘴皮子，没有实力做支撑，都不过是小丑。”
幸村抛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整个立海大网球部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个小时。
幸村精市，一个人，把所有正选轮了一遍。
完全的碾压。
仁王雅治，七球全失。他的幻影在幸村的梦境面前完全失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看到的是什么。
柳生比吕士，七球全失。他的绅士网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丸井文太，七球全失。他的网前截击甚至连球都没碰到过。
胡狼桑原，七球全失。他的防守在幸村的进攻面前，形同虚设。
切原赤也，七球全失。他的红眼模式在第三球时就被幸村强行打散，整个人跪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海带。
浦山椎太，七球全失。但他的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因为他终于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强者。
紫堂玛利亚，七球全失。他的社交天赋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用处，因为网球场上，只有实力说了算。
羽雷太，七球全失。他的力量在幸村面前，根本发挥不出来，因为每一次他想发力的时候，就会发现球已经落在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星川大慧，七球全失。他的数据在幸村面前完全失效，因为他根本收集不到任何有用的数据，幸村的每一个球，都不一样。
最后，真田弦一郎又上场了一次。
这一次，他撑到了第五球。
但也仅此而已。
所有人，全部瘫倒在球场边。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
幸村站在球场中央，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外套。
他扫过那些瘫倒的身影，开口：“真田，你的精神力运用太死板。明明已经领悟了‘黑龙斩’这样含有精神力的技巧球，却还是无法自如的将精神力用在防守、反击、洞察等环节。不过力量和技术的五维应该有所增长。”
“仁王，你现在太依赖精神力。精神力是你的强项没错，但是其他五维数据都要均衡提高。否则幻影是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的。”
仁王难得没有贫嘴，只是点了点头。
“柳生，球场上，不需要那么多的规矩。”幸村审视着他，“我以为你最近跟着仁王已经学会了如何放开手脚。”
“丸井，体力依旧太差。如果对手针对你这个弱点，你撑不过两盘。”
“两盘？”丸井困惑。
“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全国三连霸，更高级别的赛场可不是一盘制。我会带领你们去更远的地方。”
丸井张了张嘴，最后狠狠点点了头。
“胡狼，你的防守太被动。你需要学会在防守中寻找反击的机会。从现在开始，你和丸井的双打训练暂停，真田会对你进行特训，知道你能胜任单打二为止。”
胡狼点点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切原，基础训练做得很好，红眼模式也已经控制住了，提出表扬。但是没有绝招的王牌，不堪一击。你现在可以开始研发自己的绝招了。”
切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浦山，你的预判很好，其余五维慢慢加强吧。”幸村看着浦山亮晶晶的眼睛，“有野心是好事，但是能力要配的上野心才可以。”
“紫堂......”
“羽.......”
“星川......”
幸村把众人都点评了一遍以后，目光落在柳的身上。
柳莲二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瓶电解质水，湿透的队服，凌乱的额发，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可怜。
幸村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小事，“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