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哑巴人
柳莲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球拍袋的拉链拉好,搭在肩上。毛巾叠好,塞进侧袋。那瓶还没喝完的电解质水被他拿在手里,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敢看他。
那种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人都隔在另一边。
然后他迈步,朝室外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犹豫。
但最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砰。
室内的空气这才可以流通,切原赤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个开口。
“好恐怖的气氛,部长和柳前辈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丸井文太换好衣服,砰的一声关上柜门,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马上就九点了,先回去吧。”他说,声音难得没有平时的轻快,“一、二年级的,回去上课。”
紫堂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丸井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拉了拉羽雷太的袖子,两个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星川大慧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浦山椎太看了一眼留在更衣室里的三年级前辈们,吞了吞口水。
“走吧。”切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没有咋咋呼呼的。
浦山点点头,跟着他离开。
门再次关上。
五个人围成一个圈。
丸井文太靠在柜子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刚才被幸村虐得太狠,现在脑袋还有点懵。胡狼桑原站在他旁边,表情和真田一样严肃。
仁王雅治难得没有懒洋洋地靠在哪里,而是站得笔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
柳生是几人中唯一一个坐在凳子上的,他翘着二郎腿,打量着所有人的表情。
“说吧。”真田开口,语气平静,“怎么解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仁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其实柳的状态,从别墅合宿开始就很不对。”
丸井的眉头皱起来:“别墅?”
“下雨,我们被困在山上那晚。”仁王的声音难得的正经,“你们可能没注意,但我看到了。柳的眼神,从那个晚上开始就变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别墅里,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子弹。”仁王说。
胡狼桑原的声音有些发闷:“那是为了保护大家……”
“对。”仁王打断他,“但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计算概率,寻找掩体,这都是正常反应。但柳不是。他直接冲上去了。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所有人后面。他是我们的同学,不是我们的监护人。”
他看向众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平时很少见的认真。
“那不是数据网球的风格。数据网球的核心是‘避免风险’。可柳那天做的,是‘直面死亡’。”
沉默。
丸井文太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柳他……在求死?”
“我没那么说。”仁王摇摇头,“但他的反应,不正常。”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
“幸存者后遗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柳生的表情平静,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
“幸存者后遗症又称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他解释道,语气笃定,“经历过创伤事件后,个体可能会出现的一种心理障碍。症状包括闪回、回避、过度警觉、情绪麻木等等。”
他顿了顿,看向仁王:“你刚才说的那些,很符合PTSD的某些症状。过度警觉,反应异常,情绪波动……”
“情绪波动?”胡狼插嘴,“柳有什么情绪波动?三巨头一天到晚都是那张脸。”
说完意识到不对,他看向真田:“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那就是问题所在。”柳生打断胡狼的解释,“情绪麻木,也是PTSD的典型症状之一。当一个人经历太多,他的情感系统会自动关闭,以保护自己不受进一步的伤害。表现出来的,就是‘没有表情’。”
真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柳……”丸井疑惑,“柳没有什么可以受到伤害的地方吧。”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和手冢那一次。”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见了血。”柳生说,“受伤了。很重的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柳被球拍碎片划伤额头的时候,血流了一脸。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比赛,一直打到昏迷。”
丸井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因为他不想输……”
“我知道。”柳生打断他,“但那样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心理,是有影响的。”
胡狼摇摇头,声音里第一次带着一丝强硬:“柳不是那样脆弱的人。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之一。”
柳生看着他反驳:“坚强和脆弱,不是对立的两面。”
他说:“最坚强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受伤的人。因为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让人分担。”
他顿了顿。
“别墅那天的枪战,应该是激起了他对于鲜血的恐惧吧。”
仁王点点头:“有可能。那天他也挡在所有人前面,和青学那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球拍碎片,这次是子弹。”
“两次。”丸井的声音有些发颤,“两次他都是用自己去挡……”
“三次。”真田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真田压了压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那个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今天。幸村对他做的那些。如果他真的是ptsd,那么‘幻境’类的精神球技,只会更加严重。”
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更衣室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太阳升到一定高度,整个房间里都没有阴霾。
丸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狼低着头,一动不动。
仁王靠在墙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生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最后,真田开口了。
“我会承担起副部长的责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和幸村说清楚这件事。并且配合他的工作,尽快开解柳。”
柳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田君。”他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认真,“PTSD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
真田的眉头皱起。
“首先,我们得确定柳的诱因。”柳生说,语气像是在分析病情,“是鲜血,是枪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
“只有找到根源,才能真正地帮助他。”
真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远处预备铃声响起。
真田看了一眼窗外:“大家先回去上课。”
“我会去找幸村。”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丸井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仁王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说,“该干嘛干嘛去。”
丸井看着他:“你就不担心?”
仁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丸井看不懂的东西。
“担心有用吗?”他说,“与其担心不如想想办法。”
他顿了顿。
“其实我有预感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丸井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部长……”
仁王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柳生跟在他身后,路过丸井时,停下脚步。
“文太君。”
丸井抬头看他。
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光:
“我们每个人能做的都不一样。所以要好好想想。”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丸井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胡狼的肩膀。
“走吧,我们也回去。”
胡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更衣室里恢复了安静。
三年C组教室。
幸村精市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樱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绿意。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桌上摊着一份赛程表。
神奈川县大赛决赛。
对手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六月份,县大赛开始。
六月底,关东大赛开始。
对手的数据、战术、弱点,柳早就列得清清楚楚。只要按计划进行,立海大夺冠的概率是100%。
这是数据。
但数据之外的东西,他没有办法计算。
比如冰帝。
今年关东大赛,冰帝会遇到一个麻烦。
不动峰。
那个从地区预选赛一路杀上来的黑马,今年会给迹部一个“惊喜”。
他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冰帝在都大会输给不动峰,整个网球部陷入一片混乱。迹部那家伙,虽然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傲慢,但私底下肯定没少受打击。
这一世……
他该提醒迹部吗?
作为对手,似乎不该多嘴。
作为……
作为朋友?
幸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柳和迹部签的那个“十年契约”。
为了换自己在德国的治疗机会。
幸村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感激?愧疚?无奈?心疼?
都有。
又都不完全是。
柳那个家伙,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数据至上,结果做起这种冲动的决定来,比谁都狠。
(用自己十年的自由……换我的健康……)
幸村的手指微微收紧。
(莲二,你让我怎么还?)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落在赛程表上。
但那些数字和名字,在他眼前跳动,像是活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
他忽然有些烦躁。
十四岁。
他现在是十四岁。但这个身体里住着的,是经历过死亡、经历过失去、经历过太多东西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冷静,足够掌控一切。
可是这两天,还是失控了。
幸村闭上眼睛。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热。
在构筑那个幻境的时候,他是“看”得见的。
画面、声音,那些柳莲二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精神力构筑的舞台上,一帧一帧地播放。
当然无法看到全部,只是碎片化的场景。
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拼凑出一些东西。
(办公室、电话、窗户、阳光、楼梯.......)
幸村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其中究竟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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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都,青春学园网球场。
场内正在进行的是校内排名赛——决定正选名额的关键战役。
球场边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比分牌:D组·第3场·越前龙马 VS 海堂薰。
此刻比分是3-2,越前领先一局。
“嘶——”
海堂薰站在底线后,嘴里发出标志性的低吼。他的身体压得很低,球拍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从身侧挥出,那颗黄色的网球划出一道夸张的外旋弧线,绕过球网,直直地朝边线的死角飞去。
蛇球。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海堂前辈的蛇球!”一年级的堀尾聪史激动地抓住身边的胜郎,“那个角度根本不可能接到——”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球的落点。
越前龙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就预判到了那颗球的轨迹。挥出球拍。
砰!
球被稳稳地回了过去,落点刚好是海堂反手位的死角。
“15-30。”
裁判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堀尾的嘴张成了O型。
“那个小不点......”旁边观战的桃城武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场上的比赛,正在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撕开所有人的认知。
不二周助和大家一起站在围网外观战,他双手抱臂,棕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不过他并不是再看越前龙马。
而是看手冢。
球场另一侧的长椅上,手冢国光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上,随着那颗球的轨迹移动。
没有任何表情。
但手冢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
那不像是看比赛时的下意识动作。
更像是......等待什么。
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海堂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额头渗出汗珠,那件深蓝色的队服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块。
他盯着对面的越前龙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小鬼......)
(看来能用松松垮垮的球拍打败荒井果然不是偶然。)
“嘶——”他又发出一声低吼,把球高高抛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幅度比之前更大。球拍从身侧挥出时,带着明显的加速度,那颗球以几乎要撕裂空气的速度飞出——
还是蛇球。
但角度更刁,旋转更强,落点更偏。
场边的堀尾几乎要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一声闷响。
砰!
越前龙马站在边线的极限位置,球拍举着,那颗球正从球拍上弹起,稳稳地飞过球网,落在海堂半场的空当里。
“30-30。”
裁判的声音响起。
海堂愣在原地。
他看着对面的越前,那个戴着白色帽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
(他是不是在等我犯错?)
球场边,一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越前龙马。
井上守。
《网球月刊》的资深记者。
他的手里握着相机,但快门一次都没有按下。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看着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
像。
太像了。
那种姿态,那种挥拍的方式,那种在球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气场——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井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
“井上君,我是越前南次郎。”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啊,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我的母校看看。有惊喜哦~”
越前南次郎。
那个名字,让井上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曾经的武士,站在世界顶点的人。十年前突然退役,从此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现在,他主动打电话来了。
“南次郎先生......”井上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是——”
“哎呀,别这么客气。”南次郎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这个老头子已经退休好久啦,但总是拒绝你的采访也挺不礼貌的。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去青学看看吧,也许会得到你想要的。”
然后电话就挂了。
井上的目光落在球场上的越前龙马身上。
那个少年刚刚又赢下一分。海堂的蛇球被他用一记精准的反手直线球回击,落点刚好在边线上。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井上的手终于按下快门。
咔嚓。
他低头看着相机里的那张照片:越前龙马挥拍的瞬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起了南次郎当年的绰号:武士。
现在,第二代武士出现了。
“少年武士。”井上喃喃道。
想到这里,井上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报道。这是一次专访的敲门砖。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他把相机放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录:
“越前龙马,一年级新生,美国少年网球大赛四连冠得主。父亲是传说中的武士——越前南次郎。今日校内排名赛,对阵二年级正选海堂薰......”
“潜力:不可估量。商业价值:★★★★★。”
功利。
他知道自己功利。
但这就是现实。网球的现实。媒体的现实。
一个传奇的儿子,本身就是传奇最好的续篇。
比赛进入第七局。
海堂薰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汗水模糊了视线,双腿像灌了铅。
场边,二年级的队员们沉默地看着。
他们知道海堂是什么样的人。那个每天放学后独自加训三百次挥拍的人。那个跑圈跑到呕吐还在继续的人。那个永远“嘶嘶”叫着、像毒蛇一样盯着对手的人。
他不会认输。
永远不会。
砰!
又一记蛇球。
越前追到了。
砰!
又一记扣杀。
海堂扑过去,勉强够到。
球高高弹起,落在网前。
越前已经在那里等着。
轻轻一挡。
球落在海堂的半场,滚了两圈,停下。
“Game 越前。5-2。”
裁判的声音响起。
海堂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一滴一滴落在球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着对面的越前。
那个少年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
“喂。”海堂开口,声音沙哑,“你......你刚才,是故意让我跑的?”
越前的帽檐抬了抬,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看着海堂,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前辈的蛇球,第二局之后,就对我没用了。”
海堂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我一直等你变招。”越前继续说,“可你一直在打蛇球。”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一直打回去。”
海堂愣在原地。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刚才的比赛。从第三局开始,越前的每一次回球,都落在让他必须全力奔跑的位置。左边,右边,左边,右边。一球接一球,一拍接一拍。
那不是偶然。
那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跑,故意消耗他的体力,故意让他——
(掉进自己的陷阱里。)
自己一直以为,蛇球是用来消耗对手的武器。结果到头来,被消耗的,是自己。
球场边的长椅上,不二周助的目光从手冢身上移开,落在球场上的越前龙马身上。
他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些。
那个一年级新生,刚刚结束一球,正在走回发球线。他的步伐很稳,姿态从容,完全没有因为领先而松懈。
(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一年级。但这就是你那天魂不守舍的原因吗?)
不二再次看向手冢。
他想起了最近的一些事。
龙崎教练频繁找手冢谈话。手冢偶尔会露出那种他看不懂的表情。还有那份据说很神秘的推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