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恶人(上)
“骗人的吧~”
“那个青学竟然坚持到了单打一。”
冰帝学园和青春学园的比分牌上,写着大大的“2:1”。冰帝领先。
第一双打,忍足和向日组合胜过了大石、菊丸组合。第二双打,凤长太郎和宍户亮胜过了海堂、乾组合。
单打三,桦地崇弘对河村隆,双方在激烈的波动球对轰中双双力竭,裁判判定平局。单打二,不二周助对芥川慈郎,6:2,青学扳回一城。
而现在,是冰帝的决胜局,单打一。
迹部景吾对手冢国光。
原本应该是关东首战的冰帝vs青学,因为冰帝胜过不动峰,变成了都大会的决胜之战。
场边,冰帝的应援团已经喊到声嘶力竭。青学拉拉队的人数少,因而此时零星的应援声,反而像是冰帝应援团宏伟乐章上的修饰符。
青学的旗帜和冰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场边观众,体育记者,职业经理的议论声,乱七八糟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轰鸣。
但站在球场上的两个人,并不在意这些声音。握手之后两个人的眼中便只剩下战意。
“手冢,本大爷不想欺负伤患。你还是自己弃权吧。”迹部点点自己的泪痣,目光盯着手冢国光的伤处。
“请不用客气,”手冢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全力以赴就好。”说完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啧。”高傲迹部没有贴冷屁股的爱好,也转身就走。
迹部景吾站在底线后,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他的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手冢国光站在接发球的位置,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那个姿态逐渐从记忆里的录像和数据中具象为眼前这个对手。
根据一年前柳莲二给出的《全日本国中生网球数据档案》,迹部清楚的知道手冢国光的受伤情况。
迹部的目光从手冢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左手肘上。手冢握拍的姿势很标准,很稳,看不出任何问题。可是在insight之下,从未被好好治疗的旧伤暴露无遗。
高高抛起的网球如同休止符,场内瞬间寂静。
砰——
球从迹部的球拍上弹出来,带着凌厉的旋转,直直地朝手冢的反手位飞去。
普通的反手位拉球,对手冢这个级别的球手来说平平无奇。手冢从身侧挥出球拍,网球便改变方向飞向迹部。
迹部追上去,打回去。
拉锯战的战术,在第一球就显现出来。
场边,忍足侑士坐在休息区,眉头紧锁。“又要拿恶人剧本吗?”
“什么?侑士?你在说什么?”沸反盈天的环境里,向日把脑袋凑近自己的搭档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迹部在迫使手冢弃权。”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解释,“持久战就是给他机会。”
向日岳人站在他身边,双手攥着围网,指节发白:“那家伙的手臂真的有伤?”
“嗯。”忍足推了推眼镜,“从国一就有。一直没好好治。”
“那迹部他——”
“迹部现在的实力,如果认真打的话,手冢的胳膊可能就直接废了。毕竟网球可是力量,耐力的双重挑战。”
球场上,两个人已经打了十几个来回。每一球,迹部都打的很巧妙。是手冢必须用伤患处发力,但又不至于太过激烈的位置。
每一次,那种力量都会沿着那条旧伤向上蔓延。都好似在提醒手冢,你的旧伤不足以完成这场战斗。
手冢意识到了迹部的好意。
但为了胜利,他不介意利用这种好意。于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每一次挥拍依然标准,每一次跑动依然精准。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设定的程序,一球一球地打回去。
观众席上不明真相的普通观众,都为这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叫好。
然而站在青学这边的井上守却觉察出一丝异常。
迹部打的太过游刃有余,让人不由觉得疑惑。
“迹部君好像没有使出全力。”不二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睁开了眼睛,锐利的冰蓝色让他看上去有些冷酷。
“确实,拉球能拉这么久,只有三种可能,水平相当,一方远超另一方。”井上面色凝重。
“这不是两种吗?”堀尾疑惑。
“相等,A大于B,B大于A。是三种情况啦。”加藤圣郎解释。
“不可能吧,那个迹部难道比部长要强!不可能,不可能。”堀尾疯狂摇头。
圣郎弱弱地说:“也有可能是手冢部长比迹部君强啊。”
乾贞治推了推眼镜:“虽然我也很希望是这一种,但可能性很低,手冢部长曾经受过伤,在同级别选手较量时,应该会尽量避免陷入持久战。”
“什么!!”三人组震惊,“部长受过伤!”
大石听不下去了,大吼道:“都闭嘴,手冢的伤早就好了!”
这一声刚好插在冰帝应援团呼号的间隙里,可以说是声震寰宇。大家的目光都朝大石看去。
“我……我……”大石瞬间脸红,鞠躬道歉,“不好意思。”
手冢注意力跑偏的瞬间,网球擦着他的球拍滚落在地。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迹部没急着发球:“喂,手冢,弃权吧,别让你的部员们担心,这样太自私了。”
忍足听见迹部的发言,无力地捂住额头:“为什么,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么像挑衅啊喂!”
场边的观众也从诡异的氛围中察觉出不寻常来。
“原来手冢有伤啊。那还能和迹部打的有来有回,不愧是教育出越前南次郎的网球名校啊。”
“不对不对,迹部让着他呢,不然怎么会有来有回。”
“你怎么知道是迹部在让球?你看他还威逼手冢弃权呢。”
“该弃权的是他吧,和伤者打球,属于乘人之危。”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这是赛场。攻敌之弱有什么好诋毁的,是手冢自己要上场的。”
场边的议论纷纷终于还是飘进了手冢的耳朵里。
“发球,迹部。”手冢义正言辞,“青学不需要同情分。”
迹部磨了磨牙齿,虽然他不在意被人当坏人,但不代表他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还是被当面“诬陷”。
“手冢,你应该感觉到了。巨大的差距是无法用意志力弥补的。”迹部按下心中的恶心感,最后一次劝到,“全力以赴只会让你伤势加重。这只是都大会的冠亚之争,不是全国大赛,没必要……”
“青学的意志是永不放弃,我想要赢。青学也需要一场完全的胜利!即使代价是我的手臂,也在所不惜!”手冢打断迹部,“所以,请不要大意的上吧。”
观众们被手冢的决然震撼,他们自发地高呼起“青学”“手冢”。声势竟然稳稳地压了冰帝一头。
“いぬがとらにかゆいところをさする(狗咬吕洞宾)”
迹部不再废话,抛球进攻。
凤长太郎有些担忧的说:“感觉部长,彻底成反派了啊。”
宍户亮冷哼:“那家伙招人嫉恨的能力比他的网球实力还要离谱。”
“可是总是被误解,部长也会伤心的啊。”凤长太郎看向忍足,“前辈们有办法吗?”
“能有什么办法?”宍户亮双手抱臂,“那家伙即使跌落深渊也是一颗耀眼的太阳。被污泥们嫉恨是他的宿命。”
“感觉宍户的嘴巴更毒了。”向日小声地对慈郎吐槽。
“zzzzzzz”来自慈郎的反馈。
桦地一边盯着比赛,一手拎起慈郎把人举高晃醒。
“啊啊,桦地。你在干什么!”慈郎惊呼。
桦地不言不语,只是一味把自己当作洗衣机,疯狂甩干名为慈郎的衣服。
“好了好了,我要吐了。我好好看比赛,好好看比赛!放我下来啊,桦地!”
忍足看着身边的一群活宝,想起立海大严肃郑重的氛围,以及立海大对于幸村精市的爱护与尊重。鲜明地对比让他脑瓜一阵抽痛。
迹部的发球不再留手。
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发球如同金色的闪电,直劈手冢的死角。手冢球拍横挡,但球撞上拍线的瞬间,那股沉重的力量震得他手肘微微一颤。
球弹了回去,轨迹却比预想的短了一截,落在发球线附近。
“都说了,你的手臂根本不足以支撑我的全力。”迹部迈步上前,正手抽击,球速再一次加码。
手冢来不及侧身,准确地说,来得及,但如果用那个姿势挥拍,左手肘将承受一个不自然的扭转。他选择了反手切削,球软绵绵地飘过网。
迹部已经等在网前。
“太慢了。”
截击球砸在手冢身后的底线上,干净利落。
30-0。
观众席上响起冰帝应援团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但迹部没有做出他标志性的“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中”的宣告。他只是走回发球点,拍了拍球,准备第二球。
手冢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不疼。或者说,还没开始疼。
一两球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但如果一直是这样高质量的球速和力量,很快自己的手臂就会崩溃。
迹部的insight会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那道裂缝,然后比赛就会在十五分钟内结束。
(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手冢握紧球拍。
迹部观察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同样的高速发球,落点是正手位的深处,几乎压在底线上。手冢连连半步,正手挥拍。球拍击中球的瞬间,他加了一道向内的侧旋。
迹部上网回球。
在击球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球拍对球的控制力比正常情况弱了三成。手冢加在球上的旋转正在抵消他自己的发力,球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沿着一条更弯曲的弧线——
迹部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道弧线并不夸张,但对于站在场上的他来说,已经足够明显。
球正在向手冢的方向偏转,像是有一条线从手冢的球拍延伸到球上,把它往回拽。
手冢领域。
原本应该调动手冢跑起来的网球,飞向了手冢的正前方。
手冢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球拍,轻轻一挡。球弹回迹部的场地,落点精准地压在边线上。
15-30。
“好厉害!”堀尾在观众席上跳了起来,“是手冢领域!部长的手冢领域!”
大家都在欢呼,只有不二眉头紧锁。
“真是死不悔改。”迹部低声说。
他再次发球。这一次,他没有追求速度,而是加上了一道强烈的上旋。
球弹起后高度惊人,直奔手冢的肩膀位置——这个高度的回球,手冢想要施加足够的侧旋来启动领域,就必须把球拍抬得更高,而这个动作会对他的肘部施加额外的负担。
手冢侧身,球拍从上往下地削切。球以一种低平的轨迹过网,侧旋依旧。
领域,还在运转。
迹部追上去,正手全力抽击。
他不再收敛力道。
球像出膛的炮弹,带着轰鸣声砸向手冢的反手位。
手冢领域让它产生了偏转,但偏转的角度比之前小了很多。高速球本身具有的动能,正在对冲手冢加在球上的旋转。
球依然飞向了手冢的方向,但落点已经从“正前方”偏移到了“反手位外侧半步”。
手冢被迫移动了那半步,反手回击。
迹部看到了。
那半步移动,比正常情况慢了大概十分之一秒。不是因为体能,不是因为反应速度,是因为手冢在移动的瞬间,下意识地保护了自己的左肘。
迹部并不高兴。
他沉默地跑向球的落点,再次发力抽击。这一次是正手位大角度,球速更快,旋转更强。
手冢领域让球偏转了,但偏转的角度更小了。球飞向手冢的方位,却落在了他正手位外侧将近一米的位置。
手冢跑过去,回球。动作依然标准,依然精准。但迹部注意到,他握拍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松了一下又重新收紧。
那是肌肉在负荷下出现的短暂痉挛。
迹部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打角度,不再打刁钻的落点。他站在底线中央,每一球都全力抽击,每一球都带着超过他平时比赛中使用的旋转强度。
球速在上升。从一百八十公里,到两百公里,再到两百一十公里。
手冢领域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每一次回球,手冢都需要在球上添加更多的侧旋来抵消迹部越来越强的攻击。
那些旋转从手腕和肘部的细微动作中产生,沿着前臂的肌肉纤维向上传导,最终汇聚在肱骨内上髁。
手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领域,在收缩。
迹部看得很清楚。最初,手冢不需要移动脚步就能接到球。然后,需要半步。然后,一步。现在,他需要跑动两到三步才能完成一次回击。
领域的半径在缩小。
手冢每一次添加旋转的成本在上升。他必须更加精确地控制每一球的旋转量,用更少的代价实现同样的偏转效果。这意味着他的击球点越来越靠近身体的中心线,留给自己的反应时间越来越短。
迹部决定不再给手冢调整的机会。
他发出了一记时速超过二百二十公里的发球,落点直追手冢的正手位底角。
手冢赶到位置,挥拍。但在击球的瞬间,迹部看到他的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迟滞。
球飞过网,带着侧旋。但这一次,领域的偏转角度明显不足。球没有飞向手冢的方位,而是落在了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
一个没有任何防守意图的落点。
迹部一步跨到球前,身体重心压低,双手握拍——全力扣杀。
球像一颗白色的流星,从手冢的左侧穿过,砸在底线上,弹出了围网。
“迹部!迹部!迹部!”
冰帝应援团的呼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比分变成40-15。迹部领先。
手冢站在场上,呼吸平稳。他弯腰捡起滚回脚边的网球,递向球童。动作和比赛开始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一丝不苟。
但迹部看到,他在递球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在球面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手冢。”迹部的声音穿过半个球场,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手冢听见,“你的领域,还能撑多久?”
手冢没有回答。他走回接发球的位置,转过身,面对迹部。眼镜片上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姿态依然笔直,像一棵被风反复吹打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他越是骄傲不屈,观众们就越欣赏他。观众们越是欣赏他,就越为青学欢呼。整个比赛的氛围逐渐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迹部深吸一口气。
他是冰帝的部长。他的责任是带领这支队伍走向胜利。而走向胜利,势必要走过荆棘。
“来吧。”迹部低声说,将球高高抛起。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变成了某种近乎残忍的展示。
迹部的攻击越来越猛烈。他不再局限于底线对攻,开始频繁上网,利用截击缩短手冢的反应时间。每一次击球都带着沉重的旋转和力量,每一球都在攻击手冢领域。
手冢的回球质量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下降。
他的领域还在运转,但偏转的角度越来越小,球的落点越来越靠近场地边沿。他跑动的距离在增加,每一次回击的难度在上升,而他加在球上的旋转,正在以一种迹部能清楚感知到的速度变得吃力。
到了第三十分钟,迹部打出了一记反手抽击直线球。
球速极快落点刁钻,瞬间击穿手冢的领域。网球穿越封锁撞击在围网上的声音,让所有为手冢欢呼的人噤声。
“game,迹部。1-0。”
迹部站在球网对面,看着他。
手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这一次,他没有掩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左前臂在轻微地颤抖,手指握拍的姿势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稳固。
他抬起头,看向迹部。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没有任何迹部预期会看到的东西。只有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不会让我轻易赢的,对吗?”迹部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挑衅,没有高傲,甚至没有一贯的那种华丽腔调。
手冢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底线,从球袋里拿出了另一支球拍。
熟读资料的迹部认出了那支球拍的型号。
比手冢平时用的那支重了将近十五克,拍面更小,拍框更硬。这是一支专门用来施加极致旋转的球拍,但对手腕和肘部的负荷是普通球拍的三倍以上。
手冢把原来那支球拍放进袋子里,拉好拉链。然后他握紧新球拍,走回接发球的位置。
“你疯了。”迹部说。
这句话不是挑衅,不是夸张。迹部景吾在用insight审视了手冢左肘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韧带、每一个关节间隙之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疯了。
手冢国光正在做的选择,不是“带伤比赛”这么简单。他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是在用自己将来能否正常使用左手的可能性,来换这一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