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恶人(下)
手冢国光握紧那支更重的球拍,走回底线。
迹部景吾站在球场另一侧,看着他。风从球场东边吹过来,掀起迹部深灰色的发丝,也掀起手冢青白色的队服衣角。
“你是在逼我弃权吗?”迹部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早已用最极致的洞察,看透了手冢左肘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韧带、每一道关节间隙。这个人根本撑不完一整局正规比赛,更别说全力厮杀。
可正因为看得太清楚,迹部才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如果他赢了。以全盛姿态击溃带伤硬撑的手冢国光,手冢的左臂极可能就此报废。到那时,舆论会同情伤者,会将一切扭曲成“迹部景吾为胜利不择手段、不惜毁掉对手职业生涯”。
迹部家本就身处名利场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审视,远非国中网球界这点范围可以遮掩。一次 “胜之不武”,足以被渲染成豪门子弟冷酷无情、践踏对手的铁证。
如果他输了,那更是万劫不复。
以迹部的骄傲、地位、万众瞩目,输给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带伤作战的对手,只会被钉在 “技不如人,三流球手”的耻辱柱上。
赢,身败名裂;输,尊严尽毁。
手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球技赢下这一局。
他是在用自己的伤、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自己的人生,当作最锋利的筹码,死死咬住迹部最致命的软肋 ——迹部家的声望、舆论的审判、以及他绝不能承受的污名。
这不是网球比赛。
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道德绑架。用自残式的坚持,绑架道义;用满身伤痕,锁住迹部的所有选择。
手冢国光用近乎自残的决绝,把迹部景吾逼进了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只会粉身碎骨的死局。
迹部看向手冢的眼神,不再是简单的一个对手,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发,紫灰色眼眸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
“手冢国光……”他一字一顿,“你这男人,还真是恶劣到了极点。”
手冢国光站在底线,掌心托着网球,指尖轻轻掂了两下。球的重量在掌心反复沉淀,像他压在心底的决绝,没有半分动摇。
没有迟疑,他抬手抛球。网球腾空的瞬间,身体顺势起跳,左臂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带着破风的力道挥出。
球擦着球网上沿掠过,精准砸进对方接球区内,没有丝毫弹跳,只贴着地面轻轻滚了半圈,便悄无声息地落回了网下,像一粒被驯服的石子。
迹部景吾站在接球区,球拍垂在身侧,纹丝未动。紫灰色的眼眸凝在那粒静止的球上,周身的气场冷得像结了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裁判的声音划破死寂:“15-0。”
手冢没有看迹部,径直从球童手里接过第二颗球。
他微微低头,右手食指缓缓抵了抵眼镜框。左肘外侧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跳,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去压制,任由那股酸胀的钝痛顺着关节蔓延开来。
第二球再度抛起,弧线比第一球更高,更陡。
击球点较前一球抬高了半个指节,躯干扭转得愈发彻底,左臂在随挥时划出一道极陡的弧线,球拍几乎擦着红土地面收尾,带起细碎的泥粒。球精准砸在发球区外角,距白线仅两厘米,网球瞬间静止,既没有弹跳,也没有滚动,像被大地牢牢锁住,彻底没了声息。
如同死了。
“30-0。”
迹部依旧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网球落地砸出的黑色印记上。
手冢接过第三颗球,他抬手,将球抛向空中。
阳光从东侧看台的上沿斜切过来,球体在光线里短暂地化作一个刺眼的白色亮点,转瞬便下坠。手冢的左臂在挥拍轨迹的最高点与球精准相遇,球线咬住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声响,像琴弦被骤然绷断,细弱却清晰,穿透了全场的寂静。
“40-0。”
手冢的左臂在随挥结束后,没有立即放下。它悬在半空,拍头朝下,整条手臂以一个僵硬而不自然的姿态垂着,像一件挂在衣架上还未干透的衣服,沉重得难以支撑。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将手臂收回,贴回身侧,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动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重物。
迹部看见了。那细微的僵硬,那难以掩饰的滞涩,他看得一清二楚。
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只剩下风掠过球场的轻响,以及空气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手冢从球童手里接过第四颗球,这是他的赛点,也是他彻底锁住胜局的最后一击。他将球握在左手掌心,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稳稳箍住球体,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球捏变形。他抬眼,看了迹部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挑衅的锋芒,没有带伤作战的悲壮,甚至没有竞技时的专注,只有一种彻底的、近乎空白的平静,仿佛眼前的比赛,眼前的疼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完成一件早已既定的事。
他再次抛球。
球再次过网,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白影。
它精准落在发球区正中的T点,弹跳高度不足两厘米。网球沿着发球中线缓缓滚动了一段,最终停在球网正下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归于沉寂的尘埃。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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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暑热隔开。
切原赤也跟在幸村身后走进来,脚步有些迟疑。他刚才在球场说了疑似旷课的胡话,正在被紫堂和羽轮番说教。现在又被幸村点名,心里还是有些惶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幸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领口被柳拉上的拉链还没有解开,立领微微托着他的下颌。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切原规规矩矩地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他的眼睛在幸村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又转回来。
“部长找我……是什么事?”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桌上柳提前放好的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什么。
切原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水瓶的轨迹,又追随着幸村把盖子拧回去的动作。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部长?”
“赤也。”幸村终于开口,把水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觉得今天早上的比赛,我和种岛前辈,谁赢了?”
切原愣了一下。
“当然是部长赢了!”他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笃定,“最后一球,种岛前辈的球拍都被打飞了!而且部长还破了前辈的发球局——”
“但比赛没有打完。”幸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继续打下去,结果不一定。毕竟高中生和国中生的生理差距摆在那里。”
切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那是真的。比赛在幸村破发之后就停了,种岛前辈说“不打了”,部长也没有坚持。比分停在3-2,没有打完一盘,没有决出胜负。
“那为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没有打完?”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切原,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觉得呢?”
切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试探着说,“因为部长不想让前辈太难堪?”
幸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切原,那种目光不像是审视,更像是……等待。
切原被那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种岛前辈是高中部的,如果他在公开场合输给国中生,会丢脸?所以他及时喊停,是为了保住面子?”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种岛前辈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绝对不是那种会在意面子的人。而且最后一球,前辈的球拍被打飞的时候,眼睛里明明在发光。
“还有呢?”幸村问。
切原咬了咬嘴唇,努力地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那些平时不怎么活跃的脑细胞此刻全都被调动起来,挤成一团,拼命地想要找到一个让部长满意的答案。
“因为……因为毛利前辈在拍?”他迟疑着说,“如果被拍下来传到网上去,可能会给种岛前辈惹麻烦?”
幸村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切原看见了。
“这是一个原因。”幸村说,“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切原抬起头,对上幸村的目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严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光。
“赤也,你记不记得,今天的比赛,种岛前辈是在什么时候喊停的?”
切原想了想:“破发之后。”
“对。”幸村顿了顿,“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切原又想了想。这一次,他想得比刚才更久,更用力。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如果再打下去,部长可能会赢?所以前辈在输之前喊停,这样就不会输?”
幸村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
“种岛前辈如果不想输,他有很多办法。他可以加大力量输出,可以消耗我的体力,可以用更极端的‘无’来封锁我的攻击。他的五维数据远在我之上,如果打满一盘,我的胜率不会超过三成。”
切原的眼睛瞪大了:“那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赢了,”幸村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会有人觉得他欺负国中生。”
切原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如果他输了,”幸村继续说,“会有人觉得他连国中生都打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切原的眼睛。
“无论输赢,都会有人不满意。这也是立海大网球部禁止私下比赛的原因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像是被定格的时光。
切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消化幸村说的那些话,那些词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欺负国中生”、“连国中生都打不过”、“无论输赢”——
“那也太不公平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对“不公平”这件事的天然愤怒,“凭什么?前辈明明那么强,凭什么不能赢?赢了要被骂,输了也要被骂,那不就——”
他停住了,因为幸村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幸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也被人逼到这样的绝境,赢了身败名裂,输了尊严尽毁,你会怎么做?”
切原愣住了。
“我?”
“嗯。”幸村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你是立海大下一任部长。将来也许你会遇到很多奇怪的情境。打赢了被骂,打输了也被骂,怎么选都不对。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切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网球就是网球,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有什么赢了还要被骂的道理?
“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少年人面对复杂世界时,那种天然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诚实。
幸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切原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教你。”
三个字,很轻,很稳。
切原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部长没有骂他,但就是莫名的鼻酸。
“部长……”
幸村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他的表情在那种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切原看得很清楚。
“种岛前辈今天的选择,不是逃避。”幸村说,“是保护。”
切原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我。”幸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如果他在公开场合打败我,会有人质疑立海大的实力。如果他输给我,会有人质疑U17的选拔标准。所以他选择了最聪明的方式。在比赛最精彩的时候停下来。”
他顿了顿。
“这样,所有人记住的,不是谁赢谁输。而是那场比赛本身。是异次元,是‘无’,是那些漂亮的球。是网球本身。”
切原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顶尖选手的生存法则之一。”幸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会懂。”
“可是……”切原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种情况,我做不到像种岛前辈那样。我……我没有他的实力,也没有他的经验,我——”
“你不需要成为他。”幸村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那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让切原的话卡在喉咙里,“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切原面前。
“赤也,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叫你过来吗?”
切原抬起头,仰视着站在面前的幸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他的外套披在肩上,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更远的地方走来的。
“因为……”切原想了想,“因为我是下一任部长?”
“因为你是切原赤也。”幸村说,“我相信你会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全国大赛也好,职网也好,我相信你都可以做到。”
“部长……”
“赤也,遇到问题时你可以愤怒,可以困惑,可以不知道答案。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坚持本心。用理智来解决问题。”
他伸出手,像刚才那样,轻轻拍了拍切原的肩膀。
“当然,在你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前辈们都在你身边。”
切原的眼眶彻底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要掉不掉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部长”,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幸村没有催他。他就那样站在切原面前,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切原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沙的,闷闷的,像是一颗被水泡软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泥土。
“部长……”
“嗯。”
“我……我会记住的。”
幸村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那瓶水,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轻快,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一次普通的闲聊,“回去训练吧。丸井一个人跑圈太孤单了,你去陪他。”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他用力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幸村。
“部长。”
“嗯?”
“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保护立海大,做一个好部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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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发零式,直接赢下一局。
迹部接过球童递来的网球,朝着手冢笑道:“那就让你看看我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