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迹部的选择(上)
比分牌上,1-1的数字鲜红。一盘制比赛时,单数局间隙可以休息90秒,但第一局结束时不休息。
开局已经35分钟了,才刚刚打了两局。甚至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
迹部景吾站在底线后,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流到下颌,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滴落在球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不会弹起的发球吗?)
迹部把球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层毛茸茸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很短的一瞬。短到场边的观众甚至没有注意到。
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把球高高抛起,整个身体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膝盖也在此时弯曲到极致,腰部的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球拍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身后挥上来。
(可不是只有你会!)
砰!
球从迹部的球拍上弹出来的瞬间,手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到了球拍的角度,瞬间判断出球的轨迹应该是低平的、几乎贴着球网上沿飞过去的弧线,落点大致在反手位外侧,一个需要跨步才能追到的位置。
左腿蹬地,右腿前伸,身体在移动中保持着重心的稳定。左手握着球拍,手腕微微内旋,准备在球弹起的瞬间施加侧旋时,球落地了,落点判断的几乎分毫不差。
但是!网球竟然没有弹起。
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沿着底线向场外滑去,在球场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最终停在了围栏下方。
手冢的球拍挥空了。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准备击球的姿势,左臂悬在半空,球拍与地面平行,弦床正对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那个姿态凝固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慢慢收回了手臂。
“15-0。”
裁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场边,冰帝的应援团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喧嚣爆发出来。
“唐怀瑟发球!是唐怀瑟发球!”
“迹部sama!好厉害!”
“刚才手冢的发球也不弹地,现在迹部也是,这两个人——”
“好强!!!都好强!!!”
隔壁三号球场,山吹对银华的比赛比冠亚之争晚了一小时进行,目前是双打一。
南健太郎站在发球线上,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那阵喧嚣太突兀了,不是那种一分打完之后的正常欢呼,而是一种短暂的、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的沉默,然后骤然炸开的惊叫。
“那边怎么回事?”银华的一名选手也停下了动作,手里拿着球拍,顺着南的视线望过去。
“应该是冰帝的迹部和青学的手冢吧。”东方平静地说,“只有那两位才能有这样的欢呼声了。听说第一盘已经打了三十五分钟了,才刚打完两局。”
“两局三十五分钟?”银华的那个选手瞪大了眼睛,“那这一盘要打多久?”
伴田教练也看向二号球场的方向。
“伴爷。”南喊了一声。
伴田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南身上。
“怎么,你也想去看?”
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我在比赛。”
“那就专心比赛。”伴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早点比完的话,没准儿可以赶上,那两个人应该要打很久。”
这边迹部已经开始准备第二球了。
球再次高高抛起,身体再次向后弓成那张拉满的弓。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球场上,被拉得很长很长。狭长的影子几乎超越了球网,延伸到了手冢的场地里。
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旋转。落点换成了手冢的正手位外侧。手冢这一次依旧提前移动了,球拍也提前到达了接球点。
但是没有回弹,就是没有回弹。
网球贴地滑行,从手冢球拍的下方溜过去,在他身后转了半个圈,停在底线和边线的夹角里。
“30-0。”
手冢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球拍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停止滚动的球上。
场边,青学的人开始不安了。
大石秀一郎站在选手区,双手攥着围网,指节发白。
“手冢.....”
井上守也喃喃道:“麻烦了啊,这样的情况根本没办法取胜啊。双方都有保住发球局的绝技。看来要打到抢七了。”
不二皱起眉头。
抢七。手冢的胳膊根本不支持打那么久。正如迹部所言,只是一场决赛而已,四强都可以进入关东,手冢完全不需要这样的.....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越前。
(是了,只有手冢赢了,这位少年武士才有出场的机会.....)
(手冢,你为了他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场上,唐怀瑟发球和零式发球一样几乎不可破解,迹部很快的结束了自己的发球局。
比分来到2-1,中场休息的时间。
迹部景吾走回选手区,接过桦地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比分2-1,他领先。整局唐怀瑟发球,干净利落,一分未失。但他的眉头没有舒展。
他坐在长椅上,把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手冢国光正坐在青学的选手区里,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拧开一瓶水的盖子。
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迹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球拍的握柄上有一圈一圈的防滑带,缠得整齐。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九十秒的休息时间,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手冢的零式发球,弹跳高度不足两厘米,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他的唐怀瑟发球能做到同样的事。如果两个人都能保住自己的发球局,比赛就会进入抢七。
这是迹部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拖到抢七,一方面手冢的胳膊会废掉,影响舆论,另一方面,也证明了自己的水平不如全盛的手冢。两边都不是迹部想要的结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一段记忆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全日本中学生网球水平资料》。按学校分类,包含正选和非正选的数据。和电子版的那份相比,新增了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一月的数据。”
迹部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拿起那本文件夹,翻了翻。
每一页都是一所学校,每一位正选选手的数据都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要素。力量、速度、耐力、精神力、技术,五维评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发球成功率、接发球得分率、非受迫性失误频率、体能衰减曲线,甚至还有不同场地的适应度评估。
纸张的边缘被裁剪得整整齐齐,数据排列得密密麻麻却一目了然。每一页的角落都标注着数据来源——“观赛记录”“录像分析”“设备采集”“多源交叉验证”。
“这是你们立海大二连霸的秘密?”迹部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柳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姿态从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立海大的秘密,”他开口,声音很轻,“不是数据。”
迹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柳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迹部经常见到的那种算计的、精明商人式的光,而是一种更加热烈和纯粹的信念。
“数据只是工具。它可以告诉我们对手的习惯、弱点、极限。但它不能替我们站在球场上。”柳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立海大的秘密是幸村。”
迹部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住了。
“幸村精市?”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嗯。”柳点点头,“他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就算幸村不下令,他站在那里。立海就有像是星空中出现了太阳一样,开始各自运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浅,但迹部看见了。
“其实立海的核心,不是数据,不是战术,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东西。是人。”
迹部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看着柳,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
“啊嗯,”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华丽而张扬的调子,“这就是你们立海大要三连霸的底气?”
“是的。”
迹部的嘴角慢慢上扬。
“不怕有人阻拦?”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欣赏,“整个国中网球界都想要阻断你们的连霸。”
柳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披荆斩棘,然后走向王座。”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立海大的宿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数据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白光。
“不过,本大爷可不会因为你们是王者就让路。立海大的宿命是披荆斩棘,那冰帝的宿命,就是把挡在路上的王座掀翻。”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记忆在这里停住了。
迹部景吾睁开眼睛。
九十秒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手冢国光。
(那就,不客气了。)
他站起来,把毛巾扔给桦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披荆斩棘,然后走向王座。)
柳莲二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本大爷可不会因为同情就让路。手冢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筹码,那本大爷就用迹部家的声望做赌注。)
他走回球场,握紧球拍,感受着握柄上防滑带粗糙的触感。阳光从东侧看台的上沿斜切过来,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大不了,赛后给手冢安排最好的治疗。德国、美国、瑞士,只要他想去,本大爷出钱。至于舆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迹部家什么时候怕过舆论风向?风向不对,那就改变风向。)
手冢已经站好了接发球的位置。他的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眼睛,但那个姿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让迹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你”的那种笑。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都一样骄傲,都一样不肯低头,都一样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押上一切。
手冢的发球局。
迹部站在底线后方,微微弯腰,球拍指向前方。他的目光越过球网,落在手冢持球的左手上。
手冢的抛球不高,动作干净利落。球在最高点停留的瞬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的球拍从上方切下来。
迹部动了。
重心向前倾,右脚蹬地,身体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蓄着力。他盯着那颗球刚刚离开手冢指尖、还在上升的球。
球拍触球的声响很轻,闷闷的。
球飞过来了。和之前一样的弧线,一样的旋转,贴着网带,落向迹部反手位的外侧。并且即将不再弹起。
迹部的步幅比之前更大,身体压得更低。球拍不是在等球弹起,而是迎着球的落点。
球落地了。根据比赛规则。接发球时,网球必须在己方场地内弹动一次才可以接球。可是,零式发球网球是朝球网滚动的。这也是零式发球难以破解的原因。
手冢的零式发球,原理是极强的前旋和侧旋的结合,让球在落地的瞬间失去向上的弹力。
破解的方式只有一个:在球弹起的瞬间,用更强的旋转去抵消它,同时把球捞起来。这需要预判落点、提前移动,以及手腕在极小空间里完成的精细动作。
迹部开启insight,同时伸直臂展。在球落地的瞬间,挑起球拍。
弦床触球的位置不是球的侧面,而是球的底部偏后的位置。他的手腕在触球瞬间施加了一个向上的、几乎垂直的提拉。球的旋转被抵消了一部分,又被加上了新的旋转。那颗球从弦床上弹起来,画出一条低平的弧线,越过网带,落在手冢正手位的空档里。
手冢在球过网的时候已经开始移动了。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被迹部强行捞起来,但高度仍然很低,只到脚踝的位置。他不得不降低重心,球拍几乎贴着地面去捞。
回球的质量不够好。
球飘起来了,软绵绵的,落在中场。
迹部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球拍从高处压下来,打了一个直线穿越。球从手冢反手位的身侧飞过去,落到底线内侧,弹起来,撞上后面的围网。
“15-0。”
场边的冰帝call立马高涨起来。
迹部没有庆祝。他走回接发球的位置,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去想“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想“做到了”。
“骗人的吧,他竟然打回了手冢部长的零式发球。那可是号称无法回击的发球啊!”堀尾大声发表意见。
“巧合,一定是巧合。”小板朋香挥了挥手。
“也许是手冢部长的手臂影响了他的发挥,那一球根本不是标准的零式发球。”
不二盯着球场上的两个人。
(不是巧合。手冢的手臂虽然接近负荷,但刚才那一球是标准的零式。迹部已经有了这样出色的判断力和接发球的技术了吗。还真是可怕的对手呢。)
越前头枕着手:“刚才那一球是标准的零式发球。那个猴子山大王,是真的破解了零式。不是巧合。”
话音刚落,迹部果然再次破解零式得分。
“手冢,”他开口,声音穿过半个球场,不高不低,“本大爷不会因为你有伤就让着你。也不会因为怕被骂就收着打。”
他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
“如果你想用苦肉计逼本大爷弃权,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他顿了顿。
“迹部家,不怕任何挑战。”
冰帝的应援团在此话之后,更加疯狂的应援起来。
“本大爷,喜欢王道。一切术数,都是诡计,不得正途。”
“手冢,你还差的远呢~”迹部景吾高傲的举着球拍。
比赛从这一刻开始,速度变快,比分的攀升速度也越来越快。
3-2。4-2。4-3。
想要接到唐怀瑟发球所需要添加的回旋对于手冢的手臂来说,是不可承担的痛苦。但是迹部却可以利用极限的姿态,捞回零式。
越前龙马已经窥见了比赛的结果,有些不自然的压低帽檐。对于进入青学的意义,他是知道的。父亲为他铺就的道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他自觉自己是有实力的,就算是真的比拼也从不觉的心虚。
看着手冢如此卖力的搏杀,他对于“青学的支柱”有了一丝别样的理解。
为了集体的荣誉赌上职业生涯的决绝,是他无法想象的。他开始有些敬佩手冢了,但也仅限于尊敬。他进入青学就是为了自己,自然不会做出这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事情。
“哦~赶上了,赶上了。真是lucky啊~”千石清纯气喘吁吁的说道,“竟然还在比拼吗,还真是怪物啊。”
伴爷跟在山吹的队伍最后:“那两个人是国中网球界的翘楚了。现在看来说是前五也没问题了。”
“诶~伴爷,那我呢,我能排进前十吗?”千石清纯刻意卖萌。
“呸,你别恶心人了。你能进前20就不错了。”亚久津被恶心到了,白了千石一眼,大步把人甩在身后。
“game,迹部,5-3。”
迹部放下球拍,他已经接连打破了手冢领域零式发球。比赛看起来已经到了尾声。
迹部站在发球线上,左手捏着球,指尖在那层毛茸茸的表面上轻轻捻了捻。
5-3。再赢一局,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他的手心有些湿。不是因为疲惫。
唐怀瑟发球消耗的体力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大,真正消耗的是腰腹的爆发力和膝盖的弯曲角度。他的体能储备还很充足。但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像是球场下方有电流穿过鞋底传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紧张。迹部景吾不打网球以来就不知道“紧张”这两个字怎么写。不是兴奋。他赢过的比赛太多了,决赛也好、表演赛也好、对抗赛也好,站在聚光灯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是一种……预感。
他的目光越过球网,落在手冢身上。
手冢站在底线后方,左手握着球拍,拍面朝前,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姿势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重心压低,膝盖微曲,上身微微前倾,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眼睛。
迹部把球抛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唐怀瑟。发球是普通的发球。高速、精准、落在T点,弹跳正常。
手冢身体旋转,球拍从低点向上挥。那颗球被弦床咬住,加上旋转,沿着一条弯月形的弧线飞向迹部的反手位。轨迹很漂亮,落点很深,弹跳后几乎没有衰减。
迹部侧身,正手打了一个直线。球贴着手冢的反手位边线飞过去,速度很快。
手冢追到了。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步,但还是追到了。球拍从身体外侧兜过来,给球加上了侧旋。那颗球画出一条更夸张的弧线,从迹部的正手位外侧绕过去,落在底角。
迹部挥拍,然而网球却像是失去控制一样,直接飞出场内。
“15-0。”
迹部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出界了?偶然?不,不对。)
第二球。他发了一个外角球,落点压着边线,弹跳后向外旋。手冢跨步,球拍触球的角度比之前更陡,加的旋转比之前更强。
那颗球飞过来的时候,迹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尽力控制减少球的旋转。
球在空中的轨迹不是弯月形,而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飞到手冢场地内,然后在弹跳的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外旋出,再次弹出了边线。
“30-0。”
青学的选手区炸开了。
“出界了!又是出界!”
“手冢部长连得两分!”
“好厉害!那是什么啊!”
乾贞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那是手冢魅影。”
“手冢魅影?”菊丸英二转过头,猫眼一样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是什么?和手冢领域不一样吗?”
“不一样。”乾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动作很快,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手冢领域的原理是持续施加侧旋,让球在弹跳后向界内弯曲——球的轨迹是向内的。手冢魅影正好相反。”
他停了一下。
“它施加的是反向的旋转,让球在弹跳后向界外弯曲。对手击球的力量越大、旋转越强,弹跳后的偏转角度就越大。最终的结果是——球会被‘弹’出界外。”
菊丸愣了一秒。
“那不是……那不是完全没法打了吗?不管怎么打都会出界?”
“理论上是这样。”乾的声音很平,“但代价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