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迹部的选择(下)
迹部站在底线后,球拍垂在身侧。
手冢魅影。
他认识这个技术。
在柳莲二给他的那份资料里,有一页是关于手冢国光的技术拆解。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字——“注:存在理论上的反向领域技术,暂未在正式比赛中观测到。若实装,对左臂肘部的负荷约为手冢领域的2.7倍。”
他当时看完这行字,把文件夹合上,问柳:“手臂负伤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会用吗?”
柳沉默了三秒。
“如果他觉得值得。”
迹部现在想起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柳莲二那个人真的很可怕。不是因为他的数据,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眼光。三秒的沉默,然后一个精准到残酷的判断。
是的。如果他觉得值得。
迹部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球场里格外清晰。咚。咚。咚。
他把球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层毛茸茸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球网,看着手冢。
(值得啊~)
迹部把球抛起来。
这一次的抛球比之前都要高。球在蓝天白云的背景里上升,旋转,到达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迹部的身体向后弓开,弓到极限,弓到腰部的肌肉发出细微的抗议。他的球拍从身后挥上来,带着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加速度。
不是唐怀瑟发球。虽然姿势一样,但手冢在他挥拍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球拍触球的角度不对,不是向下切,而是带着强烈的侧旋向前推。
球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沿着球场对角线飞过去,落点不是反手位外侧,而是正手位。紧贴底线的正手位。
手冢的脚步移动很快。左腿蹬地,身体侧转,左手握拍向后引。他在球落地之前就到了位置。不是普通的侧旋。迹部在球的旋转里加了一种手冢很熟悉的东西——反向旋转。
球弹起来之后不是向外飘,而是向内拐,朝着手冢身体的方向旋过来。
这意味着手冢不能用手冢魅影去弹球出界。
手冢魅影的原理是利用逆向旋转让球在弹起后产生向外飘的轨迹,从而落在界外。但如果球本身是向内拐的,要用魅影把它弹出去,就需要施加更大的、更剧烈的逆向旋转。
需要手臂承受更大的负荷。
手冢瞬间放弃给球施加旋转,普通回球。
弦床触球的位置在球的侧面偏后的位置。球从弦床上弹起来,画出一条低平的弧线,越过球网,落在底线内侧大概三十厘米的位置。
迹部早已等在那里。他的脚步很轻,重心压得很低,球拍从下往上捞起来,打了一个对角线的穿越。球从手冢反手位的空档飞过去,落在地上,弹起来,撞上围网。
“15-15。”
“全盛状态下,手冢魅影或许还有一战之力。”迹部虚空点点手冢的胳膊,“你拖着那样的胳膊,什么技巧都没有用。”
手冢站在底线后,左手握着球拍,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
“拼尽全力,才能不留遗憾。来吧,迹部。”
“死性不改。”迹部发球。
球抛起来。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轨迹,同样的旋转。这一次迹部的发球速度比前两球快了五公里每小时。但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五公里的提速意味着手冢的反应时间又少了零点零几秒。
两个人再次陷入拉锯战,一旦迹部用边线球或者掉角球,那么手冢就会开启手冢魅影,让球出界。这样一来就减少了迹部的落球点,逼迫迹部只能落球在中心区域,甚至是手冢身边,便于手冢接球的位置。
迹部的insight能够让他在瞬间判断出这一球是否附着了开启手冢魅影的旋转,在击球的瞬间做出判断。
两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极致,海量计算、心理博弈、瞬间判断的决策力。在每一次球拍触球的瞬间碰撞出火花。
然而这样的拉锯战在外行看起来就是十分无聊的。迹部似乎不停地在掉角球和中线球之间取舍。而手冢更是几乎没有位移。明明只差三分迹部就可以获得胜利,可比赛却像陷进了粘稠的沼泽,一寸一寸,拖得人心头发沉。
看台上静得可怕。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起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片绿色场地上,钉在网两侧的两个身影上。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球擦过弦床的轻响、每一次落地的闷响,都像敲在紧绷的鼓膜上,一声重过一声。就像是水即将烧开前,隆隆作响。
井上守站在记者席上,相机挂在胸前,快门一次都没有按下。他忘了拍照。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两个人在球场上纠缠,像两头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困兽,谁也挣脱不了谁。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已经不单是网球了。
这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东西。是意志的对撞,是尊严的厮杀,是两个人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铺在球场上,看谁先倒下。
(拖得够久了。)
迹部的脚步轻轻调整,球拍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没有再抛出高球,只是将球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猛地向上一送,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轨迹。
球拍挥出的瞬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但这一次,球没有飞向边线,也没有瞄准死角,而是沿着球场的中线,笔直地朝着手冢的正前方飞去。
手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移动脚步,左手挥拍迎上。
可就在球拍即将触球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 这颗球的落点,恰好是他左臂发力时最别扭的位置。不是无法接球,而是每一次回球,都要让受伤的肘部承受额外的负荷,像是有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他的痛处。
“30-15。”
裁判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却没有驱散场上的凝重。
迹部没有停顿,下一球依旧是中线。
同样的轨迹,同样的落点,同样精准地卡在手冢的弱点区域。球弹起的高度、旋转的强度、飞行的速度,都经过了极致的计算,既不让手冢轻易接不到,又让他每一次回球都必须付出成倍的代价。
看台上的观众终于反应过来,低声的惊呼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迹部只打中线了?”
“那不是最容易被接的位置吗?”
“不对…… 你看手冢的胳膊!”
有人指向手冢的左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只握着球拍的手臂,颤抖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了。每一次挥拍后,他的肩膀都会下意识地紧绷,眉头微蹙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得愈发粗重。
迹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精准锁定对手弱点的 “迹部王国”。在无声中展开。
在这个领域里,他就是绝对的主宰,每一颗球的轨迹都由他掌控,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踩在对手的软肋上。他不需要再用边线球逼迫手冢移动,只需要沿着中线,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同一个痛点,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消磨着对方的意志与体能。
手冢的脚步开始迟滞。
他依旧在坚持,依旧能将每一颗中线球回击回去,但每一次回球的质量都在下降。球的飞行距离越来越短,旋转越来越弱,曾经无懈可击的防守出现了细微的破绽。他的左手手腕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可那双茶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40-15。”
迹部的发球局拿到赛点。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间,眼眸中对于胜利的渴望愈发强烈。
再次发球时,迹部依然用了唐怀瑟的姿势,来迷惑手冢的判断。
手冢拼尽全力挥拍,球拍勉强擦到球的边缘。球弹起来,飞得又低又飘,刚过球网就直直下坠。
迹部早已预判到这个结果,他大步上前,球拍轻轻一挑,球越过网子,落在手冢半场的中线附近,刚好是对方无法及时回防的位置。
“Game,迹部。6-3。”
裁判的声音落下的瞬间,球场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迹部放下球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灰紫色的眼眸看向对面的手冢。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左手握着球拍,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即使如此,手冢的背脊依旧没有完全弯曲,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迹部上前,朝手冢伸出右手。因为手冢的左臂已经无法抬起了。
手冢也伸出右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迹部将他的手举过头顶,迎接全场的欢呼。
迹部靠近手冢小声说:“你的胳膊,后续的问题,本大爷帮你解决。我也劝你一句,搞清楚你为了什么而战斗。”
迹部说完放下了手臂。两个人各自朝着休息区走去。
冰帝的盛大欢呼几乎要把整个球场掀翻。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被狂风掠过的森林,所有的手臂都举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汇成同一个名字。几个女生激动得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有人举着迹部的应援横幅拼命摇晃,上面“ATOBE”五个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应援团的鼓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咚咚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夏天的雷阵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迹部!迹部!迹部!”
声音从几百个人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撞在看台对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又一层的回音。那个在几分钟前还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球场,此刻像一座突然喷发的火山,滚烫的、灼热的、裹挟着巨大能量的声浪向球场中央涌去。
迹部站在场边,左手举在半空,指尖微微张开。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在冰帝的练习赛里,在关东大赛的赛场上,在每一个他赢下比赛的时刻。他的拇指按在额角,掌心朝外,像一位接受臣民欢呼的帝王。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汗水沿着下颌的弧线滴落,砸在红土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胜者是迹部!胜者是迹部!胜者是迹部!”
应援团的口号变了节奏,三拍一顿,三拍一顿,像军鼓的鼓点。冰帝的队员从长椅上站起来,向日岳人第一个跳上护栏,双手举过头顶比出一个大大的“V”,他的红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宍户亮靠在护栏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凤长太郎站在他旁边,安静地鼓掌,眼眶有点红。
忍足侑士没有跟着起哄。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袋里,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迹部的背影。他看着迹部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看着迹部走到休息区,看着迹部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迹部在长椅上坐下来,身体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椅背的上沿。他的喉咙在发烫,小腿的肌肉在微微痉挛,虎口的位置被球拍磨出了一道红印。
他把毛巾展开,盖在脸上。
毛巾的材质很软,是冰帝定制的那一批,右上角绣着冰帝的校徽和“Atobe”的字样。毛巾遮住了光,遮住了喧嚣,遮住了所有看向他的目光。他在那片柔软的黑暗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比平时快,但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
“迹部。”
忍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刚好能听清。关西腔在这个时刻不自觉地冒了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关切,忍足不是那种会把关切写在脸上的人,但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分寸感的询问。
“怎么处理?”
三个字。但迹部知道他在问什么。
手冢的胳膊。那个在比赛结束后被他握过的手冢的左手。那只手臂在比赛的最后阶段抖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每一次挥拍都像是在拉紧最后一根纤维。
“本大爷说了帮他解决。”迹部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联系东京综合病院的山本教授,下周一带他去做个全面检查。费用走冰帝的账。”
忍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帮对手”这种问题,他跟迹部搭档了三年,知道这个人做事不需要被人理解。迹部想做的事,迹部觉得应该做的事,他就会去做。
“还有。”
迹部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搭在膝盖上。他的头发被毛巾蹭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汗水沿着发梢往下滴。他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招了招。
“泷。”
泷荻之介愣了一下,从人群里挤过来。他不是正选,但每次比赛都会跟着来,负责记录数据、整理器材、做一些正选们没时间做的杂务。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做事细致,话不多,迹部用他用了两年,用得很顺手。
“迹部さん。”泷站在迹部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本记了一半的笔记本。
迹部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半眯着,像一只刚打完盹的豹子,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种锐利的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回学校之后,有几件事你去办。”
泷把笔记本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第一,冰帝论坛。网球部相关的帖子,从今天开始实行审核制。技术讨论、比赛复盘、数据分析,这些可以过。但是——”
迹部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是涉及对手球员伤病情况的,一个字都不许提。不管是手冢的胳膊,还是其他学校的任何人的任何伤情,都不许出现在冰帝的任何一个公开论坛上。发现了就删,删了之后追踪发帖人的IP,私下警告。第二次再犯,直接报给教务处。”
泷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写完之后抬头看了迹部一眼,点头。
“第二,校刊。下个月的校刊原本有一篇关东大赛的专题报道,你去找主编,把那篇稿子拿过来给我看。如果里面有对手球员伤病相关的内容,全部删掉。如果不够——”
迹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如果不够,我让编辑部重写一篇。”
忍足在旁边听着,推了推眼镜。他没有说话,但心里转过了一个念头:迹部这是在防什么?防冰帝的人出去说“手冢有伤所以迹部赢得不光彩”?还是防这句话传到手冢耳朵里?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觉得,一个球员的伤病不应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手冢国光的。
“第三。”迹部的声音又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注意舆论动向。”
泷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方向的舆论动向?”
“所有的。”迹部的目光越过泷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看台上。那里还有很多人在走动,在讨论,在交头接耳。每一张嘴都是一条传播的管道,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转述三次、五次、十次,然后变成另一种样子。
“这场比赛结束之后,会有很多人讨论手冢的胳膊。会有人说他不该带伤上场,会有人说他不自量力,会有人说他这是在拿职业生涯开玩笑。”
迹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这些话,在冰帝的地盘上,不许出现。”
“明白了,迹部さん。回学校之后我马上处理。”
泷合上笔记本,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多了一些重量。
迹部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毛巾还搭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上方的肌肉还在微微跳动,那是剧烈运动之后的余韵,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浪还没有完全平息。
桦地崇弘站在迹部的身侧,距离大概半步。这个距离他保持了三年,从迹部第一次把他带到网球部的那天起,半步,不多不少,不远不近。一个可以随时上前一步挡住任何东西的距离。
桦地没有说话。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他看出了迹部的疲惫,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热度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桦地的嘴唇动了动,他上前把迹部的水壶拧开,放在迹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站在那里,半步的距离,像一棵树。
远处的看台上,人群正在渐渐散去。但那片高处的观战席上,还有几个人没有动。
伴田干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孔,像两条细细的缝。但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要亮。
“迹部君凭此一战,可以说是国中界前三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坛太一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亚久津的外套,仰着头看着老人。太一的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大了,里面装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
“这样还不是第一吗?”
“第一啊....”
“第一当然是在神奈川啊。”千石清纯突然冒出来摸了摸坛太一的脑瓜。
“国中界最强神奈川·立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