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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海双重生:辅佐神之子杀穿网坛第42章 国中界最强 神奈川·立海大(下)0%

第42章 国中界最强 神奈川·立海大(下)

“好的,黑熊先生。”仁王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朝背后比了手势,“你说金子是我们拿的,有什么证据?”

柳生抬手将切原推到最里面。

黑熊的嘴角咧开,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缺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用枪口点了点仁王的方向,对于两个人的小动作,不屑一顾。

“别装了。那天下雨,别墅附近只有你们。”他顿了顿,目光从仁王脸上移到柳生脸上,像一把钝刀在他们俩脸上来回刮,“立海大网球部,为了二连霸搞的集训,对吧?”

“啊诺,其实我是高尔夫球社的,不是网球部的。”柳生推了一下眼镜,胡说八道。

黑熊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甩手扔在柳生的脸上。力道之大甚至划破了柳生的脸颊。鲜血顺着伤口缓慢的滑下来。

照片散落在监控室的地板上。切原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别墅的监控截图。黑白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画面里的人影。

第一张:仁王雅治站在别墅走廊里,银色的马尾在画面里泛着灰白的光,他的脸正对着摄像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隔着照片直直地盯着切原。

第二张:柳生比吕士站在书房门口,金丝眼镜反射着红外摄像头的红光。第三张,第四张……赫然就是那夜探险被拍到的。

切原没有继续看下去。

柳生也看到了,他无奈看向仁王耸肩:“看来没办法了。”

“噗哩~”

黑熊用枪口指了指地上的照片:“我不想伤害你们,把金子交出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

监控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切原赤也蹲在墙角,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手腕勒得生疼。他的橘子汽水被打翻在地,甜腻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浸湿了散落的照片。

仁王和柳生也被捆住,蹲在监控台下。

黑熊站在他们面前,那把枪在他手里像一件玩具,被他翻来覆去地把玩。

枪口有时指向天花板,有时指向地板,有时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再问一次。”黑熊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金子,在哪?”

没有人回答。

黑熊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无奈,像一个被学生气到的老师。

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拇指一推,刀刃弹出来,在监控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枪也许会引来保安,但是刀就好的多了。一下割破喉管的话,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黑熊恐吓道。

切原的呼吸顿了一下。那道寒光从刀刃上反射出来,划过他的眼睛,在他瞳孔里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金子是你们从别墅里拿走的。藏在了某个地方。”黑熊把刀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找了大半年,从山里找到城里,从城里找到这所学校。今天终于让我逮到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人。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加狰狞。

“我的耐心不多。再问最后一次——”

切原的后背紧贴着墙壁,水泥墙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凉意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雨夜,别墅,枪声,还有柳前辈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我要保护大家!)

切原猛地站起身。

“我是网球部的负责人,你把他们俩放了。我就告诉你金子在哪里。”

黑熊走过去,用刀背拍了拍切原的脸。金属的凉意贴着脸颊游走,像一条蛇在皮肤上爬行。切原咬紧牙关,没有躲。

“你要是敢骗我的话……”

“抱歉,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轻。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像午后的阳光,像一切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放松警惕的东西。

但黑熊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猛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这个声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三楼,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了,不应该有任何人能走进来。

他转过身。

门开着。

监控室的门,那扇他亲手反锁的门,此刻正无声地敞开着。门锁的扣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金属拨片歪向一侧,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紫色的头发,肩上披着一件外套。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本训练计划册,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走出来的学生干部。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礼貌的微笑,像是走错了教室的学生,正准备道个歉然后离开。

但他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看着黑熊手里的刀。

“抱歉,”他开口,声音依然温和,“我听到有动静,看来是我冒昧了。”

黑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在别墅的监控中看到过这人,应该是个路人甲。

不过既然被看到了,那就不能放走了。

“你。”

黑熊用刀尖指了指幸村,刀刃上的寒光在灯光下一闪,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舌头,“过来。蹲那边。”

幸村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三个部员。切原的手腕被扎带勒得发红,仁王的银发有些乱了,柳生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和训练计划册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走过去,在切原身边蹲下,膝盖并拢,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切原侧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幸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黑熊脸上,落在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上,落在那双浑浊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里。

(就是这群人吗。)

(那天在别墅,用枪指着我的部员。)

(让莲二发烧昏迷。)

幸村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能打出让对手失去感官的球的手指,正在膝盖上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蜷缩。

像野兽收拢爪子。

黑熊没有认出他。

那天的集训,幸村不在,监控里自然没有他的身影。

当时他在德国,在陌生的病房里做康复训练,每天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想着立海大和网球。

他错过了那天。

所以他今天不会再错过。

黑熊一把拎起切原:“走吧,带我去找金子。”

切原的校服被勒紧,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的手腕还被绑着,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走。”黑熊推了他一把,刀尖抵在切原的后腰,“带路。别耍花招。”

切原咬着嘴唇,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仁王和柳生,又落在幸村身上。

他看到幸村的手指,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那个动作,切原见过。

幸村需要柳配合工作时,做过这个手势。

(一般部长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柳前辈就会自觉离开现场,去....训练室)

“金子在训练室。”切原好似勒住脖子的小猫,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微弱。

“啊,金子在训练室吗?” 幸村突然出声,室内四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

幸村抬眼看向歹徒,语调依旧轻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笃定:“我是社办后勤管理人员,今天网球部的训练室在整修,钥匙在我这里。”

黑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刀尖又往切原后腰狠狠抵了抵,力道重得让切原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少废话,带我们去!敢耍花样,先废了他!”

“别伤害他。” 幸村缓缓站起身,“我带你去,你现在伤害人质,只会让大家愤怒。核武器只有在架子上的时候才最有威慑力。”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投下微弱的暖光,将仁王、柳生、切原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幸村走在最后,挺拔的背影像是一道屏障,将黑熊的恶意牢牢挡在身后。

歹徒紧紧拽着幸村的衣领,握着刀的手青筋凸起,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却丝毫没注意到幸村目光里的冷意。

“你们要是敢跑,我马上捅死他。”黑熊恐吓前面的三个人。

“到了。” 幸村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扇标着 “网球部训练室” 的门,门关着,内部隐约透出器械运作的低鸣。

黑熊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那扇门上,集中在门后面可能存在的金子上。

他的大脑正在被贪婪占据,被大半年的追查终于要得到回报的期待占据。他的刀尖在幸村的后腰上不自觉地用力,幸村甚至能感觉到刀刃隔着衣服散发出的凉意。

他稍微向前弓了一下腰背,让自己和刀有一定的距离。

然后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手来,伸向门把手。

慢条斯理。

从容不迫。

像在球场上走向网前,向对手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你们三个不许乱动。”

黑熊松开幸村的衣领,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黑色的金属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枪口从仁王的方向扫到柳生的方向,又从柳生的方向扫回来,像一条毒蛇在缓慢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否则,我也不介意让你们见点血。”

幸村不再多言。

他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训练室的光线比走廊里昏暗。

发球机在房间的右侧,红色的机身,黑色的储球筐,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跑步带在空转,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空气净化器的风扇在转动,把训练室里的空气循环、过滤、再循环。

幸村推门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一个普通的后勤管理人员在带领访客参观设施。他的右手推开门,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放松,毫无防备。

“设备在自行运转,检修。我开下灯。”幸村说着朝旁边走了一步。

黑熊不需要他的好意,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别耍花招。”

然而幸村假意踉跄,左手的指尖在门框上借力,身体以一个极其经济的弧度避开黑熊的视线范围。

他的右脚在地板上踩实,左脚跟进,整个侧身的动作不到一秒,像网球场上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正手。

“混蛋!”

幸村毫不犹豫地摁下启动键,早就预热完毕的发球机,瞬间启动。

“嗡 ——”

始发速度在200km的网球如密集的雨点般朝着黑熊的方向飞速射去!

黑熊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手格挡飞来的网球。

可网球的速度太快、密度太密,他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第一颗网球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网球接踵而至,分别击中他的肩膀、膝盖,疼得他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训练器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幸村早已借着侧身避让的惯性迅速走位,迅速避开飞射的网球,脚步未停,径直冲向发球机旁的训练拍筐。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精准扣住一把碳纤维训练拍的握柄,顺势从筐里捞起三颗网球,指尖轻轻一旋,网球便稳稳停在拍面之上。

黑熊缓过神来,眼底翻涌着暴怒与慌乱,他猛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折叠刀,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嘴里嘶吼着:“你找死!”

可幸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零点三秒。

在网球的世界里,这个时间足够幸村精市打出三个精准的落点。

他将三颗网球同步抛起,手臂微微发力,拍面精准击中第一颗网球。

那网球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砸向黑熊伸去捡刀的手背,“咔嚓”一声轻响,黑熊的手猛地蜷缩,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第二颗网球则是弧线球,击中他拿着手枪的另一只手。

不等黑熊弯腰去捡手枪,幸村脚步轻盈地侧身,拍面再次挥动,第三颗网球精准命中他的膝盖弯。

黑熊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不甘心地抬头,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见幸村的身影已然站在他面前,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像淬了冰。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黑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黑熊身上,把黑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东西。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重新做个介绍。”幸村抛起第四颗网球,“我就是立海大的网球部部长,幸村精市。”

网球击中黑熊的眉心。黑熊瞬间晕倒。

幸村用球网将黑熊捆好,像在训练结束后收拾网具一样。他把球网在黑熊的手腕和脚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又检查了一遍牢固程度。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发球机的电机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只有空气净化器的风扇还在旋转,把空气中的灰尘和火药味一点一点地过滤掉。

幸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他的呼吸有些乱,从胸腔深处不断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东西。

他错过了那个雨夜。

他在德国的病房里,在陌生的、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错过了那个夜晚。

当他终于能够站起来,当他终于能够走回这片球场,当他终于能够重新站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个人的恐惧已经生根了。

他错过了。所以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然后他捡起黑熊掉在地上的手枪和折叠刀,走到门口。

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切原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咔嚓。”

扎带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幸村蹲在切原面前,用刀尖精准地切断了绑在他手腕上的扎带。刀刃在距离切原皮肤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划过,没有留下一丝划痕。

切原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红痕,在空气中慢慢变成暗红色的肿痕。

他的手指因为血液重新流通而刺痛着,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在扎他的指尖,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抬头看向幸村。

幸村低着头,正在用刀刃切断仁王手腕上的扎带,动作同样精准、同样小心。

“部长……”切原看到幸村有些愠怒的表情,弱弱的说,“我们都没有受伤。”

仁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揉着手腕,活动着因为长时间束缚而僵硬的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像在球场上说“这球出界了”一样随意。

“别自责。”

“去报警,赤也。”幸村不想在小孩面前失态,命令道。

就在此时,窗外警铃骤然响起。红蓝色的警灯在窗外旋转着,把训练室的白墙染成忽明忽暗的红蓝色。警察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专业性的对话声。

柳生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脸上的伤口。

“啊,其实我早就报过警了。在监控的时候就已经打通了。”

“嘛,部长,你看我们也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了。”仁王揽着柳生的肩膀,朝幸村wink,“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们也能带这小子安全脱身的。”

幸村站起身,朝着警察走去:“做的好,比吕士。”

“做得好,雅治。”

“做得好,赤也。”

番外:日常

“我回来了。”幸村在门廊处换鞋。

“欢迎回来。”柳在厨房探出头来,“你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啊。设备出什么问题了吗?”

幸村闻言,顿了一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清爽的家居服,洗了手这才走进厨房。

“没有。只是碰见了仁王柳生。聊了几句。”幸村帮忙将准备好的餐食装盘,“话说回来,上个时空,他俩也是这样吗?”

柳停下手里的活,想了一会儿。上个时空,因为幸村的疾病,他们几人的联系便不再紧密。也只是从社交媒体上偶尔看到几人的消息。

他那时候沉浸在工作中,完全没有收集其他人信息的心思。

看到柳像是卡带一样的神情,幸村心里有了答案。

“那就是没怎么联系了。”

“嗯。”柳把切好的葱花撒在味噌汤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那时候……不太爱社交。”

幸村没有追问。他把装好盘的菜端到餐桌上,然后走回来,从柳手里接过汤锅的把手。

“我来端这个。”

“小心烫。”

“嗯。”

两个人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往返了两趟,所有的饭菜都摆好了。味噌汤,烤鲑鱼,凉拌菠菜,玉子烧,还有一小碟渍物。分量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

幸村在餐桌前坐下,双手合十。

“いただきます。”

柳在他对面坐下,也合了合手,然后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汤匙舀起汤的轻响,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房间,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

“周五训练的时候,”柳忽然开口,“切原的状态不错。正手抽球的成功率比上周提高了4.2%。”

“是吗?”幸村夹了一块玉子烧,眼睛微微弯起来,“他上周不是在闹着要研发什么新绝招吗?”

“嗯。名字还没想好,但雏形已经有了。是利用身体旋转增加球速的强力正手,类似于增加旋转的暴力正手。”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的英语小测成绩不太好。下周要补考。大概有75%的概率补考通过。”

幸村笑出了声。

“弦一郎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等补考结果出来再说。”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柳夹起一片菠菜,认真地想了想:“数据不会说谎。如果切原补考通过,这件事就不需要提。如果没通过——那就是真田的管辖范围了。”

幸村笑得筷子差点没拿稳。

“莲二,你这叫甩锅。”

“这叫分工明确。”柳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菠菜放进嘴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但一旦黑下来就是沉沉的墨蓝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绒布。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条纹。

吃完饭,柳收拾碗筷去洗。幸村把餐桌擦干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打开盖子,一盒放在柳惯常坐的位置前面,一盒自己端着靠在厨房门框上。

“今天星川给我打了电话。”柳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嗯?什么事?”

“他想在校内搞一个数据采集系统。用传感器记录球员的击球数据,然后导入电脑分析。”柳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幸村舀了一勺酸奶,想了想:“你不是已经在着手购置机器了?”

“我都两辈子了。”柳擦干手,走到幸村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盒酸奶,喝了一口,“他做得比我好。我当年可没有这样先进的想法。”

“所以?”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他独立负责这个项目。”柳把酸奶还给幸村,“我可以提供方法论,但具体的执行和迭代,他需要自己走一遍。”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酸奶盒——草莓味的,柳买的,上周开始冰箱里就全是草莓味的酸奶了。

明明柳自己是更喜欢原味的。

“莲二。”

“嗯?”

“你是在培养他,还是在放手?”

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说,“他需要空间。”

幸村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从柳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明亮。那张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但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分明了。

十五岁的脸,三十岁的灵魂,此刻正带着一种认真的、思考着的表情。

“那你自己呢?”幸村问。

柳看着他,没有听懂。

“你自己需要什么空间?”幸村把空了的酸奶盒放下,走到柳面前,伸手把他围裙的系带解开,“你给切原制定训练菜单,给星川搭建成长路径,给紫堂安排外联工作,给羽雷太设计力量训练方案。你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未来。”

围裙被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你自己呢?”幸村又问了一遍。

柳站在原地,双手空空的,垂在身侧。

他没有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有开,手机没有响,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把窗帘照成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远处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夜在呼吸。

幸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明天周末,我打算把那几盆多肉换一下盆。你要不要一起?”

柳抬起头:“我对园艺……”

“我知道,你对园艺没有研究。”幸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台边缘,姿态很放松,“但你可以帮我搬花盆。或者递工具。或者就坐在旁边,陪我说话。”

柳看着他。幸村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紫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若隐若现。他靠在窗台上的样子很随意,和在球场上的那种凌厉完全不同。

“好。”柳说。

幸村笑了。那种笑不是他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部长式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满足的笑。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在柳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

“其实,我对未来也是有规划的。”柳小声说。

“嗯,我听着呢~”幸村以手支颐,歪头看着柳。

“迹部那边,”柳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新能源板块的布局已经完成了前期调研。我帮他做了三套数据模型,分别对应不同的政策走向和市场反应。他对其中一套很满意,另外两套作为备用方案存档。”

幸村点了点头。

“按照目前的进度,”柳继续说,“到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迹部家的新能源业务应该能占到整个集团营收的15%以上。到那时候,我不再只是他的数据分析师,而是可以独立承接项目的合作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独立之后,”他说,“我就不用再为钱和时间发愁了。”

幸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柳转过头,对上幸村的目光。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他平时计算数据时的冷静,不是分析对手时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精市,”他说,“你知道你的舞台在哪里吗?”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国中,不是高中,甚至不是日本。”柳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你的网球,应该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不是U17,不是青少年组,是真正的职业赛场。温布尔登,罗兰加洛斯,墨尔本,纽约。那些地方,才应该是你的球场。”

幸村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我可以帮你,”柳说,“数据、分析、战术、对手的情报——这些是我的工作。你的对手会越来越强,他们的数据会越来越复杂,需要的分析会越来越深入。这些事情,只有我能做。”

“我的数据能力是最强的。我是最了解你的。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会用什么招数,知道你疲惫的时候习惯怎么调整呼吸,知道你在领先的时候会怎么扩大优势,在落后的时候会怎么稳住心态。”

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浅,但幸村看见了。

“你的一切只有我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条纹。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像夜在呼吸。

幸村靠在沙发上,看着柳。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漾开,像春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的规划是……”

“陪你打遍全世界。”柳说。

六个字。很轻,很稳,像一颗球即将落在底线,它安静地停在那里,等着被接住。

幸村盯着柳莲二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不算浓密,但微微垂下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薄暮时分的树影,安静的,带着一点凉意。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

靠近瞳孔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像是秋天的栗子壳,往边缘慢慢淡开,变成冬天枯草的黄,再往外,是几乎透明的浅。

虹膜的纹理很清晰,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从最深的地方向外扩散,每一圈都规整而有序。

大千世界。

这个词忽然从幸村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颗沉在海底很久的珠子,被某个浪头翻卷着推到了水面。

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佛经里说,一日月照四天下,为一世界。一千个这样的世界,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

所以大千世界,是十亿个日月照耀之下的、无边无涯的、穷尽想象也无法抵达边界的地方。

十亿个太阳。十亿个月亮。十亿片海,十亿座山,十亿条河流,十亿个城市,十亿条街道,十亿扇窗户后面亮着的十亿盏灯。

而他和柳,在十亿分之一的那盏灯下面,面对面坐着。

共享一个秘密。一个穷尽十亿个世界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

死亡,重生,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已经发生的、被他们合力扭转的、还在黑暗中蛰伏等待的这些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坐在这里,一个坐在对面。

不是父母,不是队友,不是任何一个将来可能相遇的、理解他们的、爱他们的人。只有他们。

专属。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重。

重到幸村的胸腔被压得有些发酸。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在德国的病房里,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窗外陌生的天空下,他想过无数次。

柳莲二在做什么?柳莲二在替他扛着什么?柳莲二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那些数据发呆?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上个时空的某件事,然后被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恐惧攫住?

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像在梦境里做那些现实中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完成的事。

指尖越过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的距离,越过那些被计算好的、被维持的、被小心翼翼守护的间隙,落在柳的手腕上。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脉搏。

很快。快到不像是运动员应该有的速度。

幸村的拇指按在那片跳动上,感受着那些急促的、慌乱的、与主人平日里的冷静完全不相称的搏动。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看不见的地方横冲直撞。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大千世界,十亿个太阳,十亿个月亮。而此刻,在这盏灯下面,这颗慌乱跳动的心脏,是只属于他的。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用数据理解世界的人,此刻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只有他能听见。只有他能让这颗心脏跳成这样。

幸村抬起头。

柳的目光落在他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上,落在那几根微微蜷缩的、骨节分明的、此刻正在轻轻发颤的手指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尖总是先于他的语言暴露情绪。

“莲二。”幸村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惊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从他们之间那个靠垫的距离开始,向外扩散,扩散到整间客厅,扩散到窗外的路灯,扩散到这个十亿分之一的世界里。

柳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幸村的目光。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幸村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

某种原始的、本能的、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光。像地壳下面的岩浆,像海面之下的洋流,像那些被冰层覆盖了千万年的湖泊,在最深最暗的地方,有液态的水在流动。

幸村松开他的手腕,手往上移,指尖沿着柳的小臂内侧慢慢滑上去。经过腕骨,经过那截秀气的骨节,经过前臂内侧那条青色的、微微凸起的血管。

柳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像被手指抚过的琴弦。

他的手指停在柳的肘弯。

“莲二。”他又喊了一声。

柳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像在咽下什么很烫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那个呼吸的节奏,是幸村的名字。

精市。

他喊的是精市。

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队友面前,不是在任何一个需要维持“柳莲二”这个身份的场合。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十亿分之一的、被一盏暖黄色的灯照着的小小世界里。

幸村的身体往前倾。

那个动作很慢。

慢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拉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

他看到柳的瞳孔在放大,那些规整的、一圈一圈的虹膜纹理在放大的瞳孔周围变得模糊,像被水浸开的墨。

他看到柳的睫毛在颤,那些平时被刘海遮住的、他从未如此近距离注视过的睫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轻震动着,像蝶翼,像弦丝,像某种过于脆弱、过于精巧的乐器,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他们的距离在缩短。从三十公分到二十公分,从二十公分到十公分。空气在他们之间被挤压,被加热,变成一种带着体温的、薄薄的、近乎透明的介质。

幸村能闻到柳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只有贴近了才能闻到的、属于柳自己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秋天午后被阳光烤热的石板。

这是第一个吻。

轻得像两片落在同一处水面的叶子,边缘与边缘相触,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水面上那一圈一圈交叠着向外扩散的涟漪。

柳的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薄荷唇膏的凉意。他有用唇膏的习惯,冬天防干裂,夏天防日晒,一年四季,从不间断。像他这个人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嘴唇的湿度都在他的数据管理范围之内。

但此刻,那些妥帖的、被管理的、被数据化了的一切,正在融化。

大千世界。十亿个太阳,十亿个月亮。而此刻,在他怀里的这个人,是唯一一颗愿意为他跳出轨道、改变周期、放弃那些被计算过亿万次的运行规律的星星。

“那就打遍世界。”幸村回击了那颗悬于底线的网球。

砰——

砰,砰的心跳好似回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