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抽签

东京都体育馆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切原赤也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被那道反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然后低下头，把正选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紧张？”

星川大慧跟在她身后下车，此时正把书包从胸前背到身后。

“没有。”切原说，“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可你的手在抖。”

“那是我晕车。”

星川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切原身边，安静地等着。公交车驶离，带起一阵干燥的热风，吹动了切原额前的碎发。

虽然已经参加过几次抽签大会了，但是每一次切原都仍觉得兴奋，没办法，代替网球部前辈来探查情报这种事在中二病少年眼中还是很炫酷的。

此时心跳逐渐变快，竟然和即将上场打比赛的兴奋感一般无二了。

切原赶快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来。用柳教给他们的方法调整了呼吸。

等心跳重新平复，他才对星川说道：“走吧。”

体育馆的三楼，抽签会场已经布置好了。

深蓝色的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会议室门口，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历届关东大赛的照片，泛黄的、褪色的、但每一张都记录着某个学校的某个瞬间。切原没有停下来看。他只是径直往前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上。

会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深蓝色的地毯、每个学校的席位前都放着一块写着校名的亚克力牌子。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发胶、香水、咖啡、还有一点点紧张。

切原的目光扫过那些牌子。山吹。六角中。圣鲁道夫。绿山。名士刈。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支队伍，每一个队伍都带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击败立海大，站上关东之巅。

“立海大的牌子在那边。”星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抬手指了指最前排的位置。

切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立海大附属中学”。

黑色的字体，印在白色的亚克力板上。牌子不大，但放在那个位置，就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把空着的王座，等着它的主人落座。

切原走过去，在立海大的牌子后面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惜只坚持了三秒就破功了。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幸村部长的话。

“你不需要成为他，因为你是切原赤也。”

切原随即更加自然放松的倚靠在凳子上。气场也逐渐显现出来。

星川在他身后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空白页，笔帽拔开，放在笔记本右侧三厘米的位置。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人越来越多。

山吹的南健太郎和东方雅美并肩走进来，在位置上坐下。南的表情很放松，甚至还和旁边的东方说了句什么，东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对那个笑话的回应。

六角中的葵剑太郎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网球，在指间转来转去，像一个杂技演员在热身。

青学来的是大石秀一郎。他们的部长应该是外出就医了。

切原的目光在青学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秒。手冢国光不在。他对于青学的兴趣不大。

“在看什么？”星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

“没什么。”切原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立海大。三个字。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几个字的边缘。光滑的，凉丝丝的。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

切原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像一匹被拴在木桩上的小马，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每一个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冰帝的人来了。”

切原抬起头。

迹部景吾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冰帝咖色校服配酒红色的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泪痣的位置刚好被天花板的灯光打亮，像一颗缀在眼角的星。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那种“本大爷来了，你们都给本大爷让开”的气场，像一把无形的刀，把会议室里的空气从中间劈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身影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几乎是无声地，在迹部身后的位置坐下。

日吉若。

冰帝网球部的二年级，下任部长候补。

他的坐姿端正到近乎刻板，背挺得像一把尺，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他那双狭长的、像鹰一样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会场，像是在丈量每一个对手的分量。

再看到切原时，微微点头示意。

星川凑到切原耳边：“日吉若，迹部景吾的接班者。如无意外，明年的关东大赛，就是你与他的争斗了。”

星川没有注意到，此时切原正对着日吉若挑起一边唇角，发起“同盟”微笑。

迹部虽然没有全神贯注的看向两人，仅用余光观察着两个人的交锋。

“你俩交情不错？”迹部目视前方说道，“可别心慈手软啊。”

日吉微微倾身靠近迹部，听完迹部的话小声回答道：“对友情最大的尊重正是全力以赴。”

迹部笑了，没有再说。

主持人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里面装着写有学校名称的折叠纸条。箱子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里面的纸条像一堆被折叠好的白色蝴蝶，安静地挤在一起。

“关东大赛抽签仪式现在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会议室里轻轻回荡。

切原赤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比刚进来时放松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亚克力箱子上，看着各校代表把手伸进去，搅动那些纸条，手指在透明的箱壁后面翻飞。

抽签结果再接着被主持人宣读。

每念出一个学校名称，会场的某个角落就会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计算对手的实力，有人在庆幸没有抽到强敌，有人在盘算着从哪个轮次开始要真正认真起来。

切原听着那些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动峰，2号。”主持人说道，“对阵立海大附属中学。”

切原的指尖也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星川一眼。星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星川将对战表瞬间整理完毕。

“看来我们就是不动峰——山吹——青学——冰帝。”星川将预测的对战图交给切原。

切原靠在椅子上乜斜了一眼。

后面的轮次、对阵形势、比赛日程，主持人一项一项地念出来，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注定好的命运清单。那些名字在会议室里回荡，被日光灯的白光照亮，被深蓝色地毯吸收，变成一串串干燥的、没有温度的信息。

切原听着听着，目光开始飘移。

等他在回过神的时候，抽签已经结束了。

切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臂举过头顶，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走吧。”他对星川说。

星川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笔记本的线圈里，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顺着走廊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人很多。

各校的球员、教练、随行人员，从不同的方向涌向同一个出口。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低声交谈。

切原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扫过那些泛黄的照片，扫过那些从身边经过的、穿着不同校服的人。

星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笔记本，安静地走着。

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前面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星川踮起脚尖，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看清了“堵车”的缘由。

不动峰橘吉平和冰帝迹部景吾正各自站在两边，毫不相让，

“啊恩？橘，好久不见，本大爷还以为你们进不了关东的大门了。”

橘双手抱臂，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都大会附加赛，不动峰也是奋力拼搏才有了这个机会的。”

“哦，都大会都奋力拼搏了，看来关东赛场是无缘一战了。”迹部的挑衅能力一直是位列前茅的。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橘吉平没有回应迹部的挑衅，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动峰的橘桔平，曾经那个在赛场上燃烧到近乎暴烈的男人，如今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锋芒收进刀鞘里。

迹部的话没有被应答，橘的反应也平平无奇。

迹部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移动的影子。

切原赤也从两人中间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正选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步伐懒散得像在自家走廊里散步。

他甚至没有看两个人一眼，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抬，仿佛这条走廊上根本没有站着两个网球部的部长，仿佛那两个人只是两根碍事的电线杆。

迹部的话被打断了。

他微微偏头，看着那个卷毛少年从自己面前走过。后脑勺的发丝翘着，走路的时候还会轻轻晃动，像一只竖着尾巴的小猫。

“喂。”

迹部出声了。

切原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才注意到身后有人。那双圆润的、墨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茫然，看了看迹部，又看了看橘，最后目光落回到迹部身上。

“你叫我？”切原歪了一下脑袋。

迹部挑了挑眉。

“见到前辈招呼都不打吗？”

“啊。”，切原眨了一下眼睛，“迹部前辈好。”

“不过，反正抽签都结束了，”切原的嘴角往一边咧开，“要打招呼也该是在球场上打吧？迹部前辈。”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站在附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橘吉平微微侧目，目光落在那个卷毛少年身上。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

迹部盯着切原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立海大的人，都这么有意思。”迹部把目光从切原身上收回来，落在橘吉平身上，又移开，“行啊，本大爷就在球场上等着你。”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过眼角的泪痣。

“不过，你得先过了不动峰那一关再说。”迹部说完，转身走了。

日吉若跟在他身后，经过切原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

切原抬高脑袋，鼻孔朝天：“小事。”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

切原把手插回口袋里，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切原赤也。”橘叫住了他。

切原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会在单打三等着幸村精市。”橘一脸认真的说，“立海大自称王者，不会不敢应战吧？”

“哈？不动峰是无人可用了，才让大将出马单打三，立海大可不是。”切原说完后，转身就要走。

神尾见他出言不逊，就要上前和切原理论，反而被橘抓住了手腕。

“幸村不来单打三，对我们也有好处。”橘小声说道，“虽然利用计谋的确不够清白，但眼下无人可用，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

星川大慧跟在切原身边，两个人往电梯口走去。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切原的步伐还是那样懒散，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着。

星川忽然开口了。

“你是在帮迹部解围。”

切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外套领子里挤出来的。

“迹部一直在挑衅橘，但橘不接招。”星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复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迹部就会变成那个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的小丑。他的挑衅得不到回应，在众人面前就会显得很可笑。”

“所以你需要一个‘不懂事’的后辈来打断他，”星川继续说，“用更狂妄的言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迹部挑衅失败’这件事上移开，转移到‘立海大二年级生竟敢对冰帝部长出言不逊’这件事上。”

“不错嘛，赤也，已经很有章法了。”星川凑上去盯着切原的卷毛看。

“干什么，干什么。”切原对着空气出拳，挥退靠的太近的星川。

“真想知道幸村部长和师父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开窍的如此之快。”

切原得意的撇撇嘴：“本大爷，天资聪英，自然一教就会。”

“虽然，但是，天资聪颖。”星川纠正。

“你真啰嗦啊~”切原恼羞成怒的吐槽。

“但是你挑衅不动峰这事，我还是会告诉师父的。”

“你真的很啰嗦啊~”切原不以为意。

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网球场染成一片金红色。发球机在底线后嗡嗡地运转着，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吐球。正选们在各自的场地上训练，击球声、脚步声、偶尔的喊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喧嚣。

柳莲二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在每一个正选身上扫过。

丸井和胡狼在双打场地练习网前截击，配合越来越默契。柳生在单打场地做反手切削练习，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示范图。真田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一切都正常。正常的训练，正常的天气，正常的傍晚。

柳莲二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皱了皱眉。

“感冒了？”真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完了圈，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要注意身体啊。”

柳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无事发生。

真的，一切正常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飞鸟，翅膀沾了一下水，然后飞走了。

柳把手机收进口袋。

“真田。”

“嗯？”

“明天开始，切原的训练强度再提高10%。”

真田转过头看着他。

“理由？”

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云。

“预感。”他说。

真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