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前夜
夜色从神奈川的海面漫过来,沿着街道爬进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切原赤也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一只游戏手柄。
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把那张还带着少年圆润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头发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而显得格外蓬乱,像一丛真正被海水泡开的海带。
屏幕上的格斗游戏正在进行。两个像素小人你来我往,拳脚相交,血条在屏幕上方缓慢地减少。
切原的拇指在手柄上飞速按动。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嘴巴抿成奇怪的形状,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只有打游戏时才会有的、完全放空却又高度集中的状态里。
“哈!”他猛地向前一倾,大拇指疯狂连打,屏幕上的角色瞬间打出一套连招,对手的血条从黄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黑色。“KO!”两个大字在屏幕上炸开,伴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
切原把手柄往床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轻响,肩膀的关节也跟着活动开,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赢了——”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回应他。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犬吠,断断续续的,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床垫的边缘,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些灰,光线透出来的时候显得不那么明亮,有些昏黄。
绝招啊~
他在脑海里把那套动作又过了一遍。身体扭转,重心下沉,腰部的力量像弹簧一样蓄积,然后在一瞬间释放。
球拍从低点向上挥,不是普通的抽击,是在球与弦床接触的瞬间,用手腕的一个微小翻转给球加上两层旋转。上旋让球在过网后急速下坠,侧旋让球在落地后向外弹开。
他练了整整两周。
每天放学后,当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对着发球机,一球一球地打。打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打到手掌被磨出水泡,打到那颗黄色的球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残影。
柳前辈给他的训练菜单上没有这一项。幸村部长也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加的。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的训练计划。是因为他忽然很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数据计算出来的最优解,不是前辈们传授的成熟技术,而是他从自己的身体里挖出来的、带着他的温度、他的节奏、他的气息的东西。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对着夜风握了握手掌。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一点点海水的咸。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勉强透出光来,在天幕上凿出几个细细的孔洞。
楼下客厅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穿透地板,穿透楼梯,直直地钻进切原的耳朵。
打破了他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忧郁情绪。
铃声继续响。一声,两声,三声。
“赤也!”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点因为距离而变形的尾音,“电话!”
切原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于“唔”的声音。不算回答,更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抗议。
“赤也——!”
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种“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了”的威胁已经很明显了。
“来了来了来了——”
切原从窗台上直起身,拖着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房间,踩在木质的楼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向整栋房子宣告“我正在下楼,我已经在下了,你们不要再催了”。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温馨。电视机没有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保鲜膜还蒙在上面,边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妈妈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无线电话的听筒,朝他递过来。
“给,是你那个打网球的朋友。”
“哪个?”切原接过听筒,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余韵。毕竟打网球的朋友,这个叙述可太宽泛了。
切原把听筒贴在耳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中,脚上的拖鞋甩出去一只,孤零零地躺在茶几腿旁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切原。我是日吉。”
“啊,怎么了?”切原把腿盘起来,另一只脚蹭了蹭脚背,把拖鞋蹭掉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每天都见面的同学说话。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日吉若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切原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背景音。很轻,像是惊鹿盛满水后落地的声音。
“没什么大事。”日吉的声音很低、很稳,“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什么?”
“橘吉平。”
切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不是一般的对手。你应该也看过他的比赛录像。九州双雄,去年因为伤人事件离开九州转学来东京。他的暴球乱舞在都大会上进化了,连迹部部长都觉得有些棘手。”
切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灯罩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灰尘。
“我知道啊。”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我又不是没看录像。”
“那你打算怎么打?”
切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在谈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自信。
“绝招啊。”
日吉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绝招?”
“嗯。”切原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练了一个新招。”
“什么招?”
“名字还没想好。”切原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威力已经很大了。一球入魂的那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行吧,你高兴就好”的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
“一球入魂。”日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从哪个热血漫画里抄的?”
“我自己想的!”切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脚趾在沙发上蜷了蜷,“很有气势好不好!”
“嗯,很有气势。”日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切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点笑意,“那祝你一球入魂。”
“你今天是特意打电话来给我加油的?”切原歪着头,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盘西瓜,“冰帝这么闲的吗?”
“路过。”日吉说,“看到路边的电话亭,就打了。”
“骗人。”切原撕开保鲜膜,叉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你明明在自己家,我都听见惊鹿的声音了。”
日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关东大赛,别在第一轮就输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切原嚼着西瓜,声音含混不清,“冰帝要是输了,迹部前辈的脸往哪儿搁?”
日吉又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只开了几毫米的折刀。
“冰帝是不会输的。”
“立海大会一直赢!”
“挂了。”日吉说。
“嗯,拜。”
切原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又叉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切原的姐姐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洗完的水汽。她走到茶几前,弯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切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谁的电话?”
“打网球的朋友。”
“切,不想说可以不说,你有不打网球的朋友吗?”
姐姐又咬了一口西瓜,嚼了嚼,咽下去。她看着切原,那双和切原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滴溜溜的转。
“说起来,你打网球的朋友,都还挺靠谱的。”
“幸村部长也好,柳君也好,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今天打电话这个,声音听着也很稳重。”
切原又叉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姐姐看着他,忽然歪了一下头。
“你打网球应该是直觉系的吧?”
切原嚼西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姐姐的目光。
“我有脑子。”切原把西瓜咽下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也是在用脑子打球的好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姐姐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这怎么可能”的、带着戏剧化夸张的震惊。她手里的西瓜悬在半空,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茶几上。
“不会吧!你竟然能听懂我在骂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惊叹的东西,好像切原刚才不是听懂了一句调侃,而是解开了一道世界级的数学难题。
切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姐姐冲过去。他的头低着,脑门朝前,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瞄准的方向是姐姐的肩膀。
“吃我一头槌——!”
“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
东京都体育馆的上空,万里无云。
阳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建筑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几面巨大的旗帜在入口处的旗杆上迎风招展,上面写着“关东中学校网球大会”的字样,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工作人员们早已就位,有人在检查场地,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用对讲机确认着什么事情。
体育馆正门外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校的队员、教练、随行人员、应援团成员、体育记者、以及纯粹来看热闹的观众,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仰头看天空那片过于明亮的蓝。
一个孩子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颗气球。
气球是红色的,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也要挣脱那根绳子飞向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脚步声传来,小孩儿转头去看。
一群少年正从他身边走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土黄色队服。每个人背着球拍袋,步伐一致,姿态从容。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有着深紫色的头发,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路的样子很轻,像踩着风,又像踏着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而笃定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少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角,让人莫名觉得严肃。再后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年,手里拿着笔记本,步伐平稳得像在丈量地面。银发的、戴眼镜的、红发的、光头、海带头的、金发的、黑发的——
一个接一个,从孩子面前走过。
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连脚步声都融在一起,好似一个人在行走。
孩子忘了呼吸。
他张着嘴,仰着头,眼睛追随着那些身影,一眨不眨。那颗红色的气球还在他手里,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根细绳的存在了。
队尾是一个海带头的少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步伐懒散,头发在晨风里飘着。
似乎是发现小孩儿一直在盯着他们看,那个人忽然侧过头,嘴角咧开,对着小孩露出一个张扬的、带着点“恐吓”的笑。
孩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细绳从他的手指间滑落。
他完全没有察觉。
那颗红色的气球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小,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指甲盖大,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里。
孩子仰着头,看着那颗气球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