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次日
清晨六点三十五分,神奈川的海雾还没散透。
两个人影从校门的方向并肩走来,步伐一致,不紧不慢。一个深紫色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另一个背着球拍袋,手里拎着便当。
幸村几次偏头去看柳,发现对方的视线始终不和自己对视。明明精神力已经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可只要自己回头,那视线就瞬间消失。像一尾藏在荷叶下的游鱼。
昨晚如同泄洪般的爱意和情绪波澜让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那些压了两辈子的话,那些从不敢触碰的伤口,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吞咽了太久的恐惧——全部在那一个晚上倾泻而出。然后他们像两株藤蔓,在沙发上睡着了。
对于柳这种素来古板端方的人来说,昨天晚上的情绪太过浓烈,做出了那样激烈的、全然不像自己的举动,以至于从今早醒来,他便一直陷在难以自处的羞涩里,连对视都成了酷刑。
幸村看到了柳藏在发间的发红耳尖,不由失笑。
柳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他,却又在幸村和自己对视的前一秒收回视线。像只想要和人玩,却害怕的小猫,伸出颤巍巍的爪子,在空气中乱挠几下,然后“刷”的躲在障碍物后。
幸村没有点破柳的羞涩。两个人就在一种毫不接触却又甜蜜的古怪氛围里走进网球部。
今天值周的人是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
丸井站嘴里叼着一片没吃完的吐司。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踩着点出门、连吹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胡狼站在训练室门口,正要开锁。看见两个人走来,胡狼站直身体:“早安,幸村君。”
“早安,柳君。”
“早安。”幸村对着胡狼微笑,“今天就拜托了。”
“早啊部长!早啊柳!”丸井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把吐司从嘴里拿下来,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突然他闻到十分好闻的气味,抽了抽鼻子。
“好香。”丸井咬了一口面包。
柳举起手里的便当盒:“我和部长还没吃早饭,要一起吗?”
“好耶,好....”丸井兴冲冲的朝便当盒冲去,但是突然一阵杀意袭来。丸井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不用了,我还没完成器械保养。你们先吃吧。哈哈~哈哈~”
幸村满意的笑了笑:“拜托文太了。”
柳跟上幸村,朝会议室走去。
丸井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呐,杰克,你刚才有没有感受到杀气啊?”
“没有啊。”胡狼摇头。
“啊?”丸井垮脸,“不是吧,我的第六感很准的啊?”
“不过,说起来,我也感觉有些奇怪。”胡狼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道,“我闻到了很香的气味。”
丸井翻了个白眼:“我也闻到了,参谋的便当啊。”
“嗯,不是。是日化的气味,而且参谋和部长的气味竟然一样。”胡狼陷入沉思。
“所以呢?”丸井摊手。
“参谋和部长的气味一样诶。”来自巴西的开放小伙再次重复。
丸井挥手:“网球部洗浴间的洗发水、沐浴露都是一个味儿。”
“这倒也是。”胡狼放下手臂,“算了,先值日吧。”
丸井振臂扩胸:“好的,开始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轻微的、需要上油的吱呀声。幸村侧身让柳先进去,这个动作很自然。
但柳的耳尖又红了一点。他感觉到了幸村的目光好像落在了自己后颈上。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像被放慢了的时光。
柳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两层,上层是玉子烧和渍物,下层是米饭和味噌汤。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大麦茶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清淡的,带着一点烘焙过的焦香。
幸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柳把筷子摆好、汤碗放正、渍物的小碟子推到两人中间。
“莲二。”
“嗯。”
“你今天早上,已经偷偷看了我七次了。”
柳的手顿了一下。
“八次。”幸村补充道,嘴角微微上扬,“只是从校门口到会议室门口。不算路上。”
柳没有回答。他拿起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不看他。
幸村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轻轻回荡。
“莲二,你不会暴露吧。”幸村托着自己的下巴,笑的眉眼弯弯,“三连霸之前不是打算保密吗?”
“不会的。”柳把保温杯放下,拿起筷子,“好好吃饭。”
幸村看着他把一块玉子烧夹到自己碗里,筷子的尖端在晨光里泛着木质的光泽,那是柳常用的那双,从家里带来的,用了很久,边缘已经被手心磨得光滑。
“嗨~嗨~”幸村乖乖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碗碟碰撞的轻响,汤匙舀起味噌汤的声音,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鸣。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会议室,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
“今天的训练计划,”柳开口,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我做了微调。山吹的双打组合,南健太郎和东方雅美,配合默契度在关东地区排名第三。他们的双打战术以‘控制’为核心,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通过落点调度消耗对手的体力。”
幸村点了点头,夹起最后一块渍物。
“双打一,我打算让仁王和柳生上。”柳继续说,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仁王的幻影可以打乱南健太郎的判断,柳生的镭射光线可以压制东方的网前截击。”
“双打二呢?”
“丸井和胡狼。丸井的网前手感可以应对山吹的短球战术,胡狼的防守范围可以覆盖后场。”
幸村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看着柳。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紫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极淡的墨痕。
“单打三呢?”
柳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叩击木纹的声音,清脆的,像某种计时器的滴答。
“星川。”他说。
幸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山吹的单打三是亚久津仁。国中界公认的天赋型选手。他的动态视力和身体能力都在星川之上。”幸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确定?”
“确定。”柳抬起头,对上幸村的目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他平时计算数据时的冷静,而是一种更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星川的数据网球需要高水平的对手来检验。亚久津这样的直觉系是最好的试金石。赢了,他的信心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输了——”他顿了一下,“输了,他会知道自己还差在哪里。”
幸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上扬。
“莲二,你对他很严格。”
“毕竟管我叫师父。”
幸村伸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柳的手指。
“那就这样安排。”他说,“单打二呢?”
“浦山。”
“单打一?”
“切原。”
幸村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柳。
“你不打算让我们上?”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们的实力不需要在山吹这样的对手身上暴露。”柳把便当盒的盖子盖上,叠好,收进布袋里,“尤其是真田的数据更新速度很快,这样的奇兵应该留到更重要的场合。”
“比如说?”
“比如说——四强赛。”柳抬起头,看着幸村,“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在半决赛遇到青学。”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而青学的单打一,根据惯性会是”柳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报告,“越前龙马。”
会议室里的阳光在那一瞬间似乎亮了一度。灰尘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依然是不急不慢的、悠闲的节奏。它们不知道那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两个名字背后藏着的那些东西——那些被覆写的、被扭转的、却依然在黑暗中蛰伏的。
“莲二。”幸村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蓝得透明的天空。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跑步了,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沙沙沙沙的,像雨打在树叶上。
“不怕。”他说,转过头看着幸村,“有你在。”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幸村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好。”幸村说,“那就去赢。”
七点十五分,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球场。
仁王雅治踩着点走进球场,银色的马尾在风里晃了晃,嘴里叼着一根吸管,网球袋侧边插着一盒没拆封的纯牛奶。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肩膀塌着,步伐不紧不慢,球拍袋斜挎在背上。
“继续挑食的话,小心赤也明年比你高。”柳生比吕士很快从他身后超越而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晨光。
不等仁王反应,柳生已经和他擦肩而过。经过真田身边时,朝他微微点头。
真田站在球场入口,双手抱胸,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每一个走进球场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丸井和胡狼已经在了,正在底线附近做拉伸;紫堂和羽在网前练习截击,球来球往,节奏平稳;星川蹲在发球机旁边,正在调整参数,嘴里念念有词。
切原最后一个到。
他从校门的方向跑过来,海带一样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校服的领口大敞,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他的书包歪在一边,球拍袋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捞住,又滑下来,又捞住。
“没迟到吧?”他冲进球场,大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真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十秒。”
“呼——那就好。”切原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在球场上扫了一圈,落在教练椅的方向。
幸村精市坐在教练椅上,正选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莲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没有写。他的目光也落在球场上,但视线落点,和幸村是同一个位置。
切原盯着教练椅的方向。他已经在换鞋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鞋带拆了系、系了拆,折腾了两遍才弄好。
丸井从底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在幸村和柳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走到切原旁边,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屁股。
“快点,热身了。”
“知道了知道了。”
球场上的训练按时开始。
发球机的嗡鸣声在晨光里响起来,球一颗接一颗地从出球口弹出来,带着不同的旋转、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落点。正选们按照各自的训练菜单,在不同的场地上练习。
丸井和胡狼在双打场地练网前配合,球速很快,落点很刁,但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丸井截击的瞬间胡狼已经在后场补位,胡狼防守的间隙丸井已经预判了对手的回球线路。
紫堂和羽在单打场地练基础对攻。紫堂的正手抽击依然精准,落点压着底线;羽的反手切削依然稳定,球几乎贴着网带翻过去。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每一次换位、每一次补位,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星川在发球机前练接发球。机器的参数被他调到了最高档,球速210公里,间隔0.8秒,落点随机。他站在底线后,身体微微前倾,球拍举在身前,眼睛盯着出球口。球弹出来的瞬间,他的脚已经动了。单脚小碎步的频率很快,但脚步的幅度很小,每一步都踩在最佳位置上。
切原在另一块单打场地练正手抽击。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流畅了,腰腹的转动更充分,击球点的选择更合理。球从拍面上弹出去的时候,带着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对面的底线角落,弹跳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滑向围网。
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忽略幸村和柳之间的那个距离的话。
真田弦一郎站在球场边,双手抱胸。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场地,在丸井和胡狼的配合上停了一秒,在紫堂和羽的对攻上停了一秒,在切原的抽击上停了一秒,在星川的接发球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教练椅上。
真田看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站姿没问题。幸村坐在椅子上,柳站在椅子后面,这是他们惯常的位置,从去年就是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前后关系。真田见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在每一次训练中,在每一场比赛中,在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的每一天里。
但今天不一样。
真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想走过去,想站到幸村身边去。一种急迫感油然而生。
多年幼驯染让他敏锐察觉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
于是真田迈开步子,自然地走到幸村身侧站定。再次双手抱胸,帽檐压低,目光重新投向球场。
这个位置他站了三年,从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走进这片球场的那天起,他就站在这里。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幸村注意到真田的行为,微微侧头,朝他笑了一下。
真田看到幼驯染的笑容,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莫名有些尴尬。
他马上将视线转回了切原的练习方向。
仁王雅治靠在围网上,银色的马尾在风里晃了晃。他刚做完一组反手切削训练,现在在休息,手里拿着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吸管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吸吮。
他的目光也在教练椅上。
灰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困意,它们亮得很。
分明是在观察什么,分析什么,确认什么。
“噗哩。”
他吐出吸管,然后侧过头,朝柳生比吕士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生正站在另一侧的围网边,手里拿网球拍正在做挥拍热身。
他的目光也在那个方向。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晨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那个比平时多停了半秒的注视,已经说明了一切。
仁王的嘴角慢慢咧开。
他把牛奶放在长椅上,直起身,朝柳生的方向走了两步。步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样子,但方向是明确的,目标是清晰的。
“比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柳生没有转头,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你看到了吗?”
柳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看到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今天肯定了。”
仁王“噗哩”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靠到柳生旁边的围网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你猜他们谁是?”仁王挑眉。
柳生向旁侧走了一大步,和仁王拉开距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仁王。柳生。”真田的声音从球场中央传过来,“训练时间,不许交头接耳。绕场二十圈,现在。”
柳生垂头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球拍,扭头上了跑道。
仁王没有柳生那样的好脾气。他靠在围网上,歪着头,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真田,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真可怜啊。”他专门对着真田说道,“蒙在鼓里的家伙。”
然后他跑了。
银色的马尾在晨风里飘起来,步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速度不慢。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