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棋局
暮色从庭院里的老松枝桠间漏下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越前南次郎歪躺在客厅的矮桌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杯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汽。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网球月刊》里面的模特杂志。
卡鲁宾蜷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电话响了。
南次郎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落在那部老式的座机上。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标准的、经过训练的礼貌腔调,但仔细听的话,能发现那礼貌下面压着一层公事公办的疏离。
“越前南次郎先生吗?我是日本网球协会强化推进部的山口。三船教练是我的老师。”
南次郎的眉毛挑了一下。
“啊——”他坐起身来,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了然,“山口先生,好久不见。上次通话还是年初吧?协会那边终于想起来要关照我们家龙马了?”
电话那头的山口沉默了一秒,似乎对南次郎这种半开玩笑的态度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维持着职业化的语气:“越前先生,我这次致电,是想和您沟通关于越前龙马选手的培养计划。”
南次郎没有接话,只是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进椅背里。
“协会这边一直在关注龙马选手的表现。”山口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稿子,“全美青少年四连冠的成绩,在国中生层面是非常突出的。我们相信,他有能力代表日本参加更高水平的国际赛事。”
“嗯哼。”
“具体来说,”山口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文件,“如果龙马选手能在接下来的关东大赛中获得好的名次,协会这边会推荐他作为主力,参加暑期和美方的交流赛。那是一个很好的平台,美国的同龄选手中不乏已经在ITF青少年巡回赛中崭露头角的选手。如果能在那种级别的比赛中有好的表现——”
“有什么好处?”南次郎接上了他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个美方交流赛应该是以乔治·史密斯之子为噱头举办的吧。如果龙马不参加的话,这个交流赛应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山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南次郎对这套流程这么清楚。
“那么,这样吧,我听闻您一直在关注U17集训营。今年训练营的确会更改选拔标准。初中生确实有机会进入训练营,代表国家参赛。可是目前组委会的打算也是集中在国三生当中选拔。一年级的龙马其实完全不在考虑之中。”
“您是知道的,一年级和三年级,对于国中生来说,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次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所以?”
“只要越前答应参加美方交流赛的话,那么对于令公子加入U17也是有好处的。”
“山口先生,”他放下茶杯,声音里的懒散收了几分,“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是青学的整体实力,你也应该清楚。要想获得对美交流资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把茶杯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杯底和木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冢国光去了德国,胳膊能不能恢复到比赛状态还不一定。只有一个不二周助勉强算是有些技术。剩下的正选,放在国中界确实不算弱,但要说能拿全国冠军——”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差得远呢。”
电话那头的山口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越前先生,关于这一点,协会这边也有考虑。”
南次郎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关东大赛的赛程我们已经研究过了。青学的签运不错,半决赛之前没有太强的对手。真正的考验在半决赛和决赛。”
他停了一下。
“我们的建议是:让龙马选手打他最有把握的位置。即使青学输掉了比赛,只要龙马选手没有输,他在个人层面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南次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就算青学输了,只要龙马赢了他的那一场,协会那边就可以操作?”
“我们没有这么说。”山口的声音立刻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我们只是从选手个人发展的角度,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毕竟,U17的选拔看的是个人能力,不是学校成绩。”
南次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庭院里的老松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很快又消失在夜风里。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知道了。谢谢山口先生。”
“不客气。期待龙马选手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
南次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原地没有动。卡鲁宾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喵了一声。他没有低头,只是伸手在猫背上摸了两下,动作是机械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龙崎教练,是我。”
“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龙马在关东大赛的出场顺序……”
东京,青春学园。
午后的阳光从教学楼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网球部的训练已经开始了。球场上的击球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低年级生的喊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训练,正常的天气,正常的、按部就班的下午。
越前龙马站在C球场,对面是一个二年级的非正选队员,正在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打过去的每一个球。
越前的动作很轻松。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挥,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发球线的内角,弹跳极低。对面的二年级生勉强够到了球,但回球的质量很差,软绵绵地飞向中场。越前已经等在那里了,球拍轻轻一挡,球落在对方半场的空档里,滚了两圈,停下。
“15-0。”
他自己报了分,语气平淡。
对面的二年级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队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越前,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越前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球网,落在球场边的记分牌上。上面的数字是6-0、5-0,这一局如果拿下,就是第二盘的6-0。他捡起地上的球,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夕阳在他白色的帽檐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他把球抛起来。
对面的二年级生站在原地,球拍举在半空,连挥拍的姿势都没有做出来。他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茫然。
“40-0。”
越前走回发球线,把球在地上又拍了两下。
龙崎堇站在球场边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的目光从越前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腕,从手腕移到他的脚步,从脚步移到他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认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像是在呼吸一样的自然。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穿着白色队服的少年站在球场上,也是这样的姿态。不刻意,不造作,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所有对手感到压迫。
龙崎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越前身上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那份出场顺序表上。
越前龙马——单打一。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立海大的数据。
越前南次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渠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从正选到替补,从发球习惯到体能衰减曲线,从技术特点到心理状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据,配上详细的战术分析和应对建议。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立海大的强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这份资料,它不是某一场比赛的录像分析,不是某个对手的针对性研究。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覆盖了所有可能性的、滴水不漏的系统。
立海大的强大,不只是球员的强大,是体系的强大。
龙崎合上资料,目光重新落在球场上。
越前正在发球。干净利落的、不带任何多余动作的精准。对面的二年级生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站在那里,看着球从自己身边飞过去,连脚都没有动。
“Game,越前。6-0。”
越前走回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很随意,像一只刚打完盹的猫在舔爪子。他的目光扫过球场边的龙崎堇,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她走去。
“教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边格外清晰。
龙崎堇看着他。
“关东大赛半决赛的出场顺序,”他说,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打单打一。”
龙崎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越前把球拍袋往肩上一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在谈论自己擅长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自信。
“因为立海大的单打一,是那个被称为神之子的人。”
他顿了顿。
“我想打最强的。”
龙崎堇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会考虑你的想法。”她说。
越前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龙崎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白色的帽檐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不需要跑,也不需要停。
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
傍晚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一片金红。发球机的嗡鸣声停了,正选们的训练也陆续结束,更衣室里传来收拾装备的窸窣声和零星的交谈。
但最中央的那片球场,训练还在继续。
切原赤也站在底线后,球拍握在手里,呼吸急促而紊乱。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球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队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
“还可以吗?”幸村站在球场对面问道。
切原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就再来一组。”幸村把球抛起来。
四颗球同时飞来。
切原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因为球上附着的东西是他要捕捉训练的要点。
精神力。
不是灭五感,不是梦境,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直接的压迫感。像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从球场对面伸过来,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他的胸口上。
切原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幸村击球的瞬间就已经启动了,单脚小碎步的频率快得惊人,球拍从身侧挥上来,在球弹起的瞬间击中了它。
第一颗球,回了过去。
但第二颗球已经飞过来了。
切原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回击第一颗球的瞬间就开始转向,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球拍从身侧再次挥上来。第二颗球,也回了过去。
第三颗。第四颗。
四颗球,四次挥拍,四次击球。每一颗球都被他回了过去,落点不算精准,弹跳不算低,但都过了网。
切原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球场上,和那些已经洇开的深色印记融在一起。
还没等切原有所缓解。
“再来。”幸村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切原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幸村发球。
球上附着的精神力,比刚才更强了。
切原的身体在球飞过来的瞬间就已经启动了,但他的脚步在启动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迟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指令。
一种来自他的本能——追球,打回去;另一种来自幸村的精神力——停下来,你累了,你追不上了。
他的脚步乱了。
第一颗球,他追上了,打了回去。第二颗球,他追上了,但回球的质量很差。第三颗球,他没有追上。第四颗球,他连看都没有看清。
“啪。”
球落在他身后的场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围网。
幸村没有报分。他只是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切原。
切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对面,盯着幸村手里的球。
“部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来。”
幸村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眼底带着一闪而过的、赞许的光。
“好。”幸村说,“我会减少一点精神力输出,尽力去感受。”
切原站在底线后,球拍握在手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心跳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来。”
幸村调整了一下发球机,按下按钮。
五颗球从发球机里弹出来,带着不同的轨迹、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旋转抛向幸村。幸村迅速挥拍——
球飞过来的时候,切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他的大脑里,把所有的感知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球场的白线在晃动,对面的身影在晃动,那五颗飞来的球也在晃动。他看不清哪一颗是真的,哪一颗是假的,看不清它们的轨迹,看不清它们的落点。
但他的身体在动。
单脚小碎步的频率快得惊人,球拍从身侧挥上来,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他全部的力气,每一次击球都像是在和一只看不见的巨兽角力。
第一颗球,回了过去。
第二颗球,回了过去。
第三颗球,擦着网带翻了过去。
第四颗球,他没有追上。
第五颗球,他连看都没有看清。
“啪。”
球落在他身后的场地上,弹起来,撞上围网。
切原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擦。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对面,盯着那个站在发球机旁边的紫色身影。
“部长。”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还能打。”
幸村看着他。
夕阳从幸村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
“莲二。”幸村开口,声音不大。
柳莲二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数据。”幸村说。
柳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切原的目光。
“正手回球成功率87.3%,反手回球成功率79.1%。步频稳定性在前四颗球保持在92%以上,第五颗球骤降到61%。精神力抗性——”他顿了顿,“比上周提升了14.2%。”
切原的嘴角慢慢咧开。
“提升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提升了。”柳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距离合格还有很大差距。你的精神力抗性在第五颗球的时候出现了断崖式下跌,这说明你的精神力储备还不够。当你的注意力被分配到多颗球上的时候,对精神力的防御就会大幅削弱。”
他顿了顿。
“这周的专项训练,增加三组精神力抗性练习。”
切原的嘴角抽了抽,但没有抱怨。
幸村从发球机旁边走过来,在切原面前站定。
“赤也。”他开口,声音很轻。
切原抬起头,仰视着站在面前的幸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同时对抗多球和精神力吗?”
切原想了想:“因为……这样可以提高我的精神力抗性?同时锻炼我的多球处理能力?”
“是,也不是。”幸村说,“多球处理能力,你在队内训练中已经练得很好了。四颗球对你来说已经不是问题。精神力抗性,你也在稳步提升。但这些都不是我让你练这个的主要原因。”
切原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让我练这个?”
幸村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因为不二周助。”
切原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二周助的网球,不是靠力量、速度或者旋转取胜的。他的‘三重反击’——燕回闪、巨熊回击、白鲸——每一种都是对对手节奏和心理的精准打击。他的网球,本质上是技术和精神力的另一种融合形式。”
幸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如果无法抵抗纯粹的精神力,那么面对不二周助时你很有可能会落败。”
切原的嘴唇抿紧了。
“青学的出场顺序,我还在考虑。”幸村说,“但无论怎么排,你都要做好上场的准备。”
他顿了顿。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证明你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后辈,证明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那这就是你的机会。”
幸村伸出手,在切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等着看。”
切原站在那里,看着幸村的背影走远,看着柳莲二跟在幸村身后走出球场。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心跳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兴奋。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的兴奋。
“不二周助。”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一块正在熄灭的炭。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凿出细小的光点。
他握紧了球拍。
“等着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