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对战青学10
风没有停。
但它不再是越前龙马一个人的顺风。
切原赤也站在底线后,球拍垂在身侧,防风镜的深色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向上延伸的挺拔。不是紧绷,是放松的、自然的、不需要任何力气的挺拔。肩背打开,胸口微挺,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所有的枝叶都朝着光的方向伸展。
越前龙马站在底线后,帽檐压得很低,金色的眼睛被阴影完全遮住。
他的左手握着球拍,手指在握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收紧,又松开。那个动作不是紧张,是一种他很少体验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理智烧穿的东西。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他站在球场上,永远是最从容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不认真,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不需要紧张,不需要愤怒,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手换了又换,从街头球场到全美青少年赛,从十二岁以下组到十四岁以下组,每一个站在对面的脸都不一样,但结果从来没变过——他赢,对手输。
他以为网球就是这样。直到今天。
切原赤也站在对面,防风镜遮着眼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的笃定,越前隔着整个球场都能感觉到。
切原赤也,一个二年级的、他从来不在意的对手,正在用别人的技术碾压他。而那个“别人”,甚至没有站起来。
越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父亲的训练下挥过几万次拍,接过几万颗球。他知道每一个握拍方式的细微差别,知道如何在触球的瞬间通过手腕的转动改变球的旋转和轨迹。
他是越前南次郎的儿子,从会走路就开始打网球,在美国拿过四连冠,进入青学以来从未在正式比赛中输过。
(我到底是靠着什么赢到今天的?)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说是实力,想说是天赋,想说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永不停歇的求胜心。但有一个声音从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父亲。
是越前南次郎的名字,是“武士”的儿子这个身份。是那些看在父亲面子上给他机会的教练,是那些因为父亲的名声而自动让路的对手,是世界意识从他一出生就编织好的、名为“天命”的襁褓。
越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好好打。”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嗯”了一声,换鞋,开门,走出去。走到玄关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龙马。”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是因为我才赢的。”
那句话在午后的阳光里砸在他心上,像一颗被拧到极限的螺丝终于崩断了螺纹。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球拍袋的背带,推开门,走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你不是因为我才赢的。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告诉他什么?是在说他不需要依赖父亲的名声,还是在说——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自己赢过?
越前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四岁那年在街头球场第一次打赢同龄的孩子,父亲站在场边,嘴角带着那种他看不懂的笑。七岁那年在青少年组第一次拿到冠军,奖杯举过头顶的时候,父亲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鼓掌。十一岁那年离开日本去美国,在机场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安检口外面,僧袍被风吹起来,朝他摆了摆手。
你不是因为我才赢的。
每一句话都不是安慰,是拷问。
越前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灼热的——是骄傲。
越前南次郎的儿子又怎样?武士的儿子又怎样?那双手是他自己的,那支球拍是他自己的,那些在训练场上流过的汗、在比赛场上受过的伤,都是他自己的。
没有人能替他站在这里。
没有人能替他面对切原赤也,没有人能替他回击那颗带着幸村精神力的、刁钻到极致的球。
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咚,咚。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闭上眼睛。
球场边的观众席上,龙崎堇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到了那种从身体里渗出来的、像蒸汽一样淡淡的白光。不是紧张,不是疲惫,是某种她见过的东西。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身上。
“南次郎......”她喃喃道。
不二周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种从越前身体里涌出来的、无形的、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战意,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专注。
无我境界。
两扇门同时打开。
“无我对战无我吗?”已经结束了比赛的迹部带领冰帝走了过来。
“没想到青学能把你们逼到这种程度啊~”迹部点着自己的泪痣。
完全没心思会客的柳,直抒胸臆:“恕我直言,差点和青学打到附加赛的第一所名校应该是冰帝吧?”
迹部倒是不介意这个,一撩头发:“手冢的确是个好对手。”
尖锐的哨声响起。
“发球。”裁判的声音在风里飘散。
切原站在底线后,防风镜的深色镜片映出对面越前龙马的身影。
那个一年级的超级新人,此刻正沉浸在无我境界之中。
白色的气流从他体内涌出来,像蒸汽,像雾气,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释放出的能量。他握着球拍的方式变了,站姿变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切原见过这种状态。在他自己的身上。那些日复一日的训练、那些被幸村部长打到爬不起来还要咬着牙说“再来一球”的下午、那些在深夜里对着墙壁独自挥拍的时刻。
无我境界不是凭空降临的恩赐,是被汗水一层一层浇灌出来的、从血肉里长出来的东西。
越前龙马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切原没有时间去感慨。因为越前动了。
他把球抛起来,球升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切原的单脚小碎步已经启动了。他的身体从底线弹射出去,球拍从身侧挥上来——
但球没有飞向他预判的方向。
越前的发球动作在击球的最后一刻变了。
不是零式,不是普通的平击发球,而是一种更刁钻的、带着强烈侧旋的外角发球。球落地的瞬间弹起来,朝着切原的身体旋过去,角度刁钻,落点精准更像菊丸英二的特技击球那样,在空中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弧线。
切原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接不到,是需要重新判断。他的身体在移动中完成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变向,球拍从身侧迎上去,拍面微倾,手腕一抖。球被回了过去,擦着网带翻过球网,落向越前的反手位。
但越前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网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球拍轻轻一挡,一个短球落在切原的发球区内。
“15-0。”
切原直起身,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菊丸英二的特技击球加网前截击——越前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融合在了一起,用他自己的节奏、他自己的判断、他自己的方式。
“嘿诶。”切原的嘴角微微上扬,“不错嘛。”
第二球。越前的发球。
这一次他的发球动作又变了。不是菊丸的灵巧,而是一种更稳重、更扎实的平击发球是大石秀一郎的招牌发球。落点压在切原的反手位底线,弹跳极低,球速不快但角度刁钻。
切原回击,反手切削,落在越前的中场。越前没有选择网前截击,而是退后一步,打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穿越球。那一球的角度刁钻得像是计算过的——不,就是计算过的。
乾贞治的数据网球。
切原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球拍从身侧挥上来,正手直线,落在越前的反手位死角。
“15-15。”
越前站在底线后,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越来越亮的、近乎灼热的光。
(还不够。)
他把球抛起来。
第三球。河村隆的波动球。
球拍接触球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像锤子砸在弦床上的冲击力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肩膀。切原的球拍被压弯了一瞬,只是一瞬,那短短的一瞬已经足够让球的轨迹偏离他的控制。
但切原没有松手。他的左手也握上了球拍,双手发力,在那个偏离的轨迹上硬生生把球压了回来。
“绝对的力量也许是利器,但是你还差得远呢。”无我状态下的切原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幸村教训他们的常用台词。
“30-15”
立海大的选手区一片安静。
丸井文太的手指攥紧了围网:“那家伙,仗着无我境界模仿幸村,实在嚣张。”
三个二年级以及浦山点头附和。
反而是幸村精市坐在监督席上,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越前身体里涌出来的、越来越强的气流。
不是精神力,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分类、被归档的东西——而是在燃烧。燃烧自己,燃烧那些从出生起就被贴上的标签,燃烧那条从四岁起就被铺好的、通往“武士之子”的道路。
越前龙马在蜕变。不是变成更强的人,是变成他自己。
这和上个时空全国大赛决赛给他的感觉很像。幸村握紧拳头,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希望世界意识对于切原的影响能小一点。
第四球。伊武深司的暂时麻痹。
第五球。他用上了亚久津仁的野性——那种不讲道理的、破而后立的身体能力,在极限的角度下回击了切原的短球。
不管打出多少种球,切原只选择利用幸村的技术回击。
比分依然是在稳步上升的。
比分从30-15变成40-15。两个人都没有退让,每一分几乎都打到十拍以上,每一球都在刷新彼此的极限。
越前在一个机会球时,借着风势打出了不二周助的白鲸。
网球朝着底线飞去,切原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颗网球,视野里再无其他,终于等来它触地回弹的瞬间,脚下发力,迎身赶上。
球拍挥出去的同一秒,幸村精市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精神力屏障正在承受一股前所未有的反冲力。世界意识的压迫像一堵倒塌的墙,重重地砸在他的意识之上。
幸村的指尖发白,攥紧了监督席的扶手。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涌进一阵尖锐的嗡鸣。
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那层包裹在切原周身的精神力薄膜,但那股反冲力太强了,强到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拽出来,再狠狠地按回去。
然后,屏障碎了。
像玻璃被锤子正面击中的那种碎。碎片在幸村的意识里飞散,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两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幸村。”真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在做什么?”
“精市!”柳莲二更是慌乱到睁开了眼睛。
幸村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紫色比任何时候都深,深到几乎发黑。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人。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目光越过球场,落在那片正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广告牌上。
铁架的螺丝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呻吟。
风越来越大了。
球场上的风从西边来,裹着沙尘和枯叶,把球网的网带吹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没有人注意到那片广告牌。
除了越前龙马。
切原的球拍击中了球。
那一球带着幸村精市式的精密旋转,从底线弹起,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能的弧线,朝着越前的反手位死角飞去。球速不快,但落点的刁钻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选手望球兴叹。
但越前没有看球。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颗正在飞行的网球,落在了球场侧面的广告牌上。那片铁制的、印着赞助商logo的牌子,正在风里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摇晃。固定的绳索已经断了一根,剩下的几根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广告牌下面,是切原赤也。
切原的身体重心还在向前倾,球拍的随挥动作还没有收完,他的视线追着那颗被打回的球,防风镜的镜片被阳光晃出一道白光。
他没有看到那片正在倒下的广告牌。
风在这一刻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的那种停,是在一瞬间、像被一只巨手掐住喉咙一样,猛地归于寂静。球场上的落叶在空中定格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直坠落。
那片广告牌的最后一根绳索断了。
铁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巨响,三米高的广告牌朝着切原的方向倾覆。阳光被铁板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状,阴影像一头张开了嘴的野兽,从切原的头顶压下来。
越前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
他的左脚蹬地,身体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突然释放,朝着球场的侧向弹射出去。球拍从身侧挥上来,拍面在触球的瞬间做出了一次微妙的调整。
那颗球被改变了轨迹,不是朝切原的场地飞去,而是朝着那片正在倒下的广告牌。
球击中铁板的声音很响。沉闷的、像拳头砸在铁门上的声音。
铁板的倾倒轨迹被那颗球撞偏了。轰然坠地的广告牌碎裂成不同大小的板材。
铁架的一角在撞击中崩裂,一块拇指大小的铁片像弹片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正中切原赤也的后脑。
切原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球拍还握在手里,膝盖还微曲着,防风镜的镜片上还映着对面球场空荡荡的底线。
防风镜飞出去,在地上翻了半圈,镜片上落了一层薄灰。
切原赤也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还在,胸膛在微微起伏,但那起伏太浅、太快,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血从后脑勺渗出来。
球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不到一秒。
“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