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时空3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柳莲二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像两根生锈的铁棍。
他在那张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五小时又十几分钟,身体几乎没有移动过,只有手指在膝盖上交握、松开、再交握。
其他人在天黑之前就走了。是幸村赶他们走的。
“明天还有比赛。”幸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语气,让真田只犹豫了一秒就点了头。
仁王、柳生倒是多站了一会儿,他们除了切原似乎也很担心柳的状态。走之前看了柳好几次。直到二年级组的目光也带上疑惑时,柳生才拉着仁王的手腕,晃了晃。
“走了。”柳生说道。
仁王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幸村。
幸村对仁王微微点头示意。
等大家都走后,幸村和柳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待。
切原的妈妈、姐姐以及校方正在和大赛的组委会讨论后续的事宜。
这场事故属于无妄之灾,大赛的举办方以及体育场场地方,都要受到处罚并赔偿一定的费用。
柳其实是很擅长这方面的工作的,可是听着那边的争执,他却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幸村的肩上。
重新活一次。
听起来像是恩赐,像是上天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去弥补那些遗憾、去改写那些结局、去把三连霸的奖杯稳稳当当地捧回来。
但恩赐的另一面何尝不是是诅咒呢。
切原的受伤无迹可寻,被改动后的世界就是羚羊挂角,怎么能够被数据预测?
柳不敢想下去,他不希望自己和幸村的复活建立在其他同伴的牺牲之上,但是又不得不感恩上苍让他和幸村能够复生。
如此一来,他们的携手和幸福便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
柳感觉自己是一个卑劣的小人。
可幸村就在身侧,自己的自苦,对于爱人来说又是什么呢?可如果坦然的接受现实,自己又该是哪种等级的恶人呢?
也正是在这样乱做一团的情况下。手术结束。
柳近乎是踉跄着冲到手术室门口。
“手术结束了。”医生说。
所有与此有关的人便如同海水一样涌现过来。
“非常幸运,是硬膜外血肿,血块在颅骨和硬脑膜之间,没有进入脑实质。清得很干净,脑组织几乎没有受到压迫。”
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幸村揽着柳的肩膀,感受到肩胛骨在衬衫下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恭喜,他没有大碍。”医生的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把柳莲二钉在原地的那些东西全部解开了。
“术后两小时左右会苏醒。麻醉代谢有个体差异,快的话一个半小时,慢的话三四个小时。醒了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意识模糊和定向障碍,这是正常现象。不要急着和他说话,不要急着问问题,让他自己慢慢清醒。”
似乎是看出幸村是其中最冷静的人,医生面对他交待道:“护士会通知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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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是特制的,隔音,防菌,透光度极高。
切原赤也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各种颜色的导线和输液管,监视器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地,稳定而规律,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钟摆。
他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海带一样的卷曲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柔软,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得更加幼态。
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嘴唇有些发白,但呼吸是平稳的,胸口的起伏均匀而深沉,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切原的妈妈站在玻璃窗前,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尖攥着一条已经揉皱的手帕。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
医生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把这个家庭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儿子的脸,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切原的姐姐站在母亲身侧,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臂上,她只比切原大两岁,眉眼和弟弟有几分相似,此时却显得十分沉静。
“他不会有事的。”
切原的妈妈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个孩子从小就皮实,摔摔打打长大的,不会有事的。”
切原的姐姐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她抬头时,看到了柳莲二比母亲还要苍白的脸色。像某种正在苦苦支撑着不让什么东西崩塌的支架。
“赤也已经没事了,柳君、幸村君已经很晚了。”切原的姐姐想要让他们回去休息。
“请务必,让我们看到切原醒来。”幸村率先开口。
“这样啊....”切原姐姐听到幸村的答复,知道两位对于切原的担心,便不再推辞。
他把妈妈的手交到幸村手里:“那就拜托幸村君陪伴我妈妈啦。”
说着他走到柳的身边轻轻拍拍柳的肩背:“就让柳君和我短暂的做一下后勤工作吧。已经快要八点了,大家想吃什么?饭团还是便当?”
“希望OK store还有剩下的盒饭。”切原姐姐推着柳朝门口走去。
柳想起幸村的身体,便没有拒绝,和切原姐姐一起离开了医院。
切原的妈妈在女儿走后,就放下了幸村的手。
“你们都是好孩子。”切原妈妈吐出一口气,“那位柳君,和赤也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他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的样子。”
“确实,赤也从进入网球部开始,就是由柳君负责训练的。他的训练计划和饮食计划都是由柳一手操办的。”幸村和切原妈妈看着ICU里面的切原,闲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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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很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真实。
切原姐姐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柳站在她对面,背靠着电梯的另一面墙壁。
“柳君。”切原姐姐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抬起头。
“赤也那家伙,从小就是个笨蛋。”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没有任何贬义,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坦然。
“学什么都比别人慢,考试从来都是及格线边缘,有时候连及格线都摸不到。我妈说他三岁才学会说话,四岁才会自己上厕所,五岁的时候还在用舌头舔电风扇的叶片,舌头被割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
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你知道吗?”切原姐姐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和切原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件事。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全是疤,他还是每天推着车出去练。后来学网球也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姐,我要去立海大,我要打败三巨头,我要成为全国第一。’时的样子。”
电梯到了底层,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门开了,外面是医院一楼的走廊,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不远处闪着冷白色的光。
切原姐姐率先迈出电梯,柳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在路上走着。六月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了,树上有蝉鸣。
“我弟弟,真的能做到吗?”切原姐姐慢慢地说着,“成为NO.1什么的。”
“他可以的。”柳回答。
即使是在上个时空,切原也是整个立海大唯一一个坚持打进职业赛事的人。
切原姐姐微微偏头,看着柳离开医院后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心里微微舒了口气。
“赤也一直很崇拜你们的。回家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全是‘柳前辈说’、‘柳前辈教我’什么的。我妈都吃醋了,问他怎么从来不说妈妈教得好。”
柳听着这样的小趣事嘴角慢慢勾起。
“柳君,”切原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式郑重起来,“赤也受伤不是你的错。这是一个意外。不是因为他不够强,不是因为你的训练菜单有疏漏,不是因为你在赛前漏掉了什么数据。
这只是因为运气不好,仅此而已。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数据预测,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提前规避。”
她停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我弟弟最让我骄傲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他的网球打得有多好,不是他进了立海大、进了全国最强的队伍、成了什么‘准王牌’。是他从来没有被失败打倒过。不管是被打到多少次,不管是被碾压到什么程度,他第二天还是会爬起来,还是会握着球拍站在球场上,还是会说‘再来一球’。”
她转过头看着柳。
“所以这次他也会爬起来。那个笨蛋回血速度很快的......用游戏术语来表达的话,大概是传说中的血牛体质吧。”
“谢谢。”柳怎么会不明白切原姐姐的用意。
夜风从便利店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柏油路面被暴晒一整天后蒸腾出的余温。
柳莲二站在冷藏货架前,手指悬在饭团和便当之间,停留了大概五秒。他的目光落在包装纸上“特制明太子”的字样上,但大脑还在处理另一件事。
切原姐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已经躺了两瓶运动饮料、两份炒面以及一袋草莓味的软糖。
她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偏头看一眼冷柜里映出的柳的侧脸。
“柳君,你选好了吗?”
柳直接拿了白饭饭团。
其他食物是否干净他不敢保证。幸村如果将来要打职业赛,最好还是要注意饮食。
“他平时在学校的话喜欢吃什么?”切原姐姐又问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柳的手指在便当盒的边缘停了一下。“汉堡吧,肉食动物。”他说,“还有草莓大福。训练结束后经常会买,丸井会和他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上周他偷偷把草莓大福藏在球拍袋里,被丸井翻出来了,两个人追着绕球场跑了三圈,最后被真田罚了二十圈。”
切原姐姐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听起来像他会干的事。”她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朝零食货架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我们去买大福?医院楼下的便利店应该有。”
柳跟着她走过货架之间的过道。便利店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上,把每一种颜色都映得格外鲜艳。
冰柜的嗡嗡声、收银台那边扫码器的滴滴声、门外偶尔传来的深夜车辆的引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种城市深夜特有的、带着微微倦意的白噪音。
切原姐姐在一排甜品货架前停下来,弯着腰,从下层的角落里翻出一盒草莓大福。
包装盒被压得有些变形,透明塑料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里面的几颗大福看起来还是完好的,粉色的外皮上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
“最后一个。”她把大福放进柳的手心,笑了一下,“lucky。”
柳捧着那盒大福,看着包装膜上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觉得那层雾也蒙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眨了一下眼。
“谢谢。”
他说的是大福,又不只是大福。
切原姐姐愣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盒大福轻轻放进购物篮里,然后朝收银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个人结了账,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远处医院的楼体在夜色里亮着稀疏的灯火。塑料袋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ICU所在的楼层时,走廊里的灯光和离开时一样惨白。
切原妈妈跪在玻璃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弯着腰,额头抵在玻璃上,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窗台的金属边缘上,在冷白色灯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妈妈,”她冲过去,扶起妈妈。ICU的窗帘却被拉上,根本看不到切原赤也了,“这是怎么了?”
“刚才,赤也醒过来了,但是,但是,突然指标不好.....”
“柳,柳君,你和幸村走吧,等赤也好了,你们再来行吗!”切原妈妈突然崩溃的大叫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切原姐姐有些不知所措的将母亲搂在怀里。
“赤也,就是因为看见幸村,才突然指标不好的!让他们走吧,算我求你们了。”
切原姐姐对着柳使眼色。
柳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红痕。他看着那对母女相拥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没有发现幸村。
走廊的另一端,楼梯间的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门推开的瞬间,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楼梯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水泥台阶的边角磨损了,露出里面的骨料,灰扑扑的。墙面上的涂料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色。
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墙角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幸村精市坐在第二级台阶上,长腿放在楼梯的平台处。
他没有靠着墙,背脊离开墙壁大约一拳的距离,因为弯腰的缘故,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清晰得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正选外套还披在肩上,但领口松开了,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根,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浅蓝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听到了推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向门口。
灯光从柳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楼梯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幸村被那道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认出了那个逆光中的轮廓。
他笑了一下。
他看见了幸村脸上的血色,已经被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门和切原妈妈崩溃的哭喊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下唇有一道被牙齿咬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愈合,渗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像一株被移栽到盐碱地里的植物,所有的枝叶都还在,根系还抓着土,但已经吸不到任何养分了。
柳站在楼梯间的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两个塑料袋。塑料提手在手指上勒出的红痕还没有消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红。他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很轻。一声闷响,然后是塑料薄膜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柳单膝跪倒在幸村面前,仰视着幸村。
他的手臂绕过幸村的身体。一只手落在幸村的肩胛骨之间,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在薄薄的衬衫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翅膀。
另一只手托住了幸村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鸢紫色的发丝,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微凉的,柔软的,像水。
幸村微微侧头,把脸颊贴进柳的掌心。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受伤的猫终于肯把头靠在人的手心里。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着。
“赤也醒来了……看到我……”
手指从幸村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从下颌滑到他的嘴角。
那里的皮肤干涩得起了皮,下唇有一道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柳的指腹在那道痂的边缘停了一瞬。
幸村眼睛里的自责让柳有些疯狂。疯狂的想要抹除那些阴影。
他俯身。
嘴唇覆上去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样贴着,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处的落叶,在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被同一股水流推着,一起旋转,一起下沉。
嘴唇是干的。
干涩的、微凉的、带着一点苦涩味道的触感。不是幸福的味道,不是甜蜜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是恐惧在口腔里残留的那种铁锈一样的后味。
柳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呼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一口气从肺里挤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柳微微阖拢的眼帘下渗出。汇在嘴角,渗进两个人交叠的唇瓣之间。
“莲二?”幸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的呼吸顿了一下。
“别哭啊,我在呢。”
柳的手指在幸村的后背上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