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端倪

浴室里水汽氤氲。

浦山椎太坐在浴缸之中，他的头发现在被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贴在耳侧。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圆圆的、此刻却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

从体育馆回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赢下了和青学的比赛但切原前辈却被抬上担架。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立海大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印象中的立海大前辈们，永远是从容的、笃定的、不可战胜的。

切原前辈虽然有时候会被他们惹毛，但他从来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过如此这般变化的表情。

还有切原前辈的血。那块拇指大小的铁片从广告牌上弹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选手区看得一清二楚。

这对于初一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震撼了。

浦山把自己埋在双膝之间。

切原前辈虽然看起来不好说话，但其实网球部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单纯到有些简单的人。

其他二年级的前辈们也都非常和蔼。

如果说三年级的前辈异常严格，那么二年级的前辈们则更像是自己的同龄人。大家一起在“大魔王”的压榨下，奋力拼搏着。

（前辈们还会和自己一起玩，带着自己一起探险.....多好的前辈啊，切原前辈一定不能有事。）

（探险.....）

就在这时，一段对话忽然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不久前的一天傍晚，社办大楼的走廊里，切原前辈他们围着他，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像是要托付什么重大使命的语气对他说——“你就是那个超级新人。”

他当时差点从角落里跳起来。“我？！”

“没错。”羽雷太难得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你的基础挥拍稳定性，一年级新生中排名第一。预判能力超出同龄人平均水平47.3%。心理素质更是让切原都被震撼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星川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超级新人的名字里，有一个‘ま’。浦山椎太是新生当中唯一一个有‘ま’的人。”

他的名字里有“ま”。浦山椎太，うらやまついた。

“ま”

“ま”

“えちぜんりよーま！”

“越前龙马！！！”

浦山猛地从浴缸里站起身！

“呜哇！！柳前辈记载的超级新人，不会是越前龙马吧！！！”

神奈川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穿过自动门的缝隙，把收银台旁边的招财猫吹得轻轻摇晃。

丸井文太趴在桌上，手指推着面前的玻璃杯，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冰块已经完全化了，把原本橘色的液体稀释成一种半透明的、没什么食欲的淡黄色。他盯着那个杯子，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你说赤也现在醒了吗？”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胡狼桑原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味噌汤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热气早就在他们坐下来的前二十分钟里散尽了。

他没有喝，只是捧着那个碗，让掌心残留的余温透过陶瓷碗壁渗进皮肤里。“根据部长发的信息。术后两小时左右会醒。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丸井没有说话。他把玻璃杯往前推了一点，又拉回来，再推出去。看着丸井没精打采的样子，胡狼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医生说了手术很顺利。不要担心。”

“就算手术再成功，那个家伙，明天也没有办法在现场看到冠军奖杯啊。”

“没关系。部长肯定会允许我们把奖杯拿到赤也的病房的。”

丸井的手指停了。他盯着胡狼的眼睛，胡狼也看着他，然后丸井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安慰，这顿你请吗？”

“只要能让文太高兴起来的话。”胡狼背身去网球包里拿钱包。

丸井没有说话。

他看着胡狼那张黝黑的、憨厚的、此刻却异常认真的脸，鼻子又开始发酸。他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你个巴西光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胡狼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仁王雅治一直靠在椅背上，把吸管咬得全是牙印。

他面前的拉面碗已经见底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筷子横搁在碗口。

“噗哩~不知道的以为你俩谈了。”

“别胡说，文太是有女朋友的。”胡狼桑原正直的发言，“我也是。”

“嗨~嗨~。你们俩没谈，我和比吕谈了。”他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随手扔在桌上，那根吸管已经彻底被他咬扁了，末端裂成好几片，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柳生正在喝饮料，闻言，一口橙汁呛到了。捂着嘴巴疯狂咳嗽起来。

丸井从胳膊上抬起头斜眼看着他。

“又开始骗人了，臭狐狸！”丸井吐槽。

“piyo~”仁王不解释，不反驳。

“我说各位，部长让我们提前回家。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八卦的。咳咳~”柳生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的会议结束了吗？我还想回家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可是迎战冰帝。”

“比吕，要一起洗澡吗？”仁王捏着嗓子发出邀约。

丸井的脑袋在胳膊上转了个方向，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仁王：“臭狐狸，你别转移话题。刚才说到今天的比赛不正常——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仁王把椅背往后压了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悠的吊灯。银色的马尾从椅背边缘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地面。

“知道什么？”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丸井太熟悉他了。这种时候的“懒洋洋”，恰恰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少来。你的精神力数值在我们四个里最高，连胡狼都感觉到了不对，你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到。”

丸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短促而急躁，“今天从第一局开始就浑身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每一球都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那不是状态问题，不是体能问题，甚至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什么。”

仁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灰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但丸井知道那只猫的脑袋里正在飞速运转着什么。

“仁王。”丸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文太。”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了看腕表，“今天大家都累了。”

丸井转过头看他。

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拉面馆暖黄色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替别人划下休止符的意味。

“不管是什么，只要存在，一定有痕迹。而且，比起我们，幸村部长应该是感受最强烈的人。他的精神力远在我们之上，如果赛场上真的有什么异常，他一定是最清楚的那个人。”柳生把面前的橙汁杯轻轻推到桌子的正中央，像是在摆放一颗棋子。

“今天时间太晚，又发生了太多事情。等明天比赛结束后，我们可以好好问问他。”

丸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柳生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仁王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回胳膊上。

“好吧。那就等明天比赛结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也不知道明天怎么出战。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幸村部长和参谋都在医院，真田副部长一个人扛着……明天的阵容怎么排？我们四个，还有真田副部长，还有——”

“估计咱们四个双打一、双打二。”仁王忽然开口。他从椅背上直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柳和真田分单打三、单打二，幸村单打一。”

他站起来，把外套甩到肩上。银色的马尾在拉面馆暖黄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尾从水面上跃起的鱼。

柳生也站起身，备好网球袋。

丸井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

仁王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推开拉面馆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神奈川海水的咸味。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晃了晃手指，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谁说再见，又像是在跟谁说“相信我”。

柳生跟在他身后：“那么我们就先失礼了。”

丸井瞪着门口，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家伙，又开始装神弄鬼了。”

胡狼在旁边小声说：“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我知道。”丸井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床棉被，“就是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不爽啊。”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拉面馆的暖帘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很快又消失在夜的深处。

而就在同一片夜色下，东京的另一端，冰帝学园的学生会长室里，灯还亮着。

迹部景吾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对战的表格。

表格上的名字已经被他反复涂改了好几次，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写的，还有一些被橡皮擦得只剩下浅浅的灰色痕迹。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指节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均匀而笃定，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进行曲。

“啊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这样。”

忍足侑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纯爱小说，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决定了？”

“决定了。”迹部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色的琥珀色，那种颜色不是温柔的颜色，是猎豹在暗处盯着猎物时的颜色，“双打一，忍足、向日。宍户和凤打双打二。”

忍足合上小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放在双打。

不是因为他不强，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够强，够稳定，够冷静，才能在双打这个位置上稳住冰帝的基本盘。

向日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拉住他的人，而整个冰帝，只有他忍足侑士能做到这件事。

“单打三呢？”

迹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反复涂改过的纸，看着单打三那一栏上被自己划掉又重写、再划掉、最后终于用钢笔稳稳当当地写上去的名字。

“本大爷上。”

忍足的眉毛挑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台灯的光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准备在前三局结束战斗？”

“啊，立海大的实力有目共睹。如果不能在前三局完成比赛，基本上也不会有机会了。”迹部合上笔帽，将笔扔回桌面，“幸村的实力，目前来看在国中界应该没有敌手。”

迹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接着翻开手边的财务报表：“本大爷也只能保证可以和真田或者柳打个平手。”

忍足托着下巴：“嘿诶，迹部sama对于神之子也没有办法吗？”

“啊恩~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大爷是不屑于用卑鄙的手段赢的比赛。”迹部点点自己的泪痣，“说起来，柳和幸村都是本大爷的员工...要是本大爷动用盘外招，冰帝自然是不战而胜的。”

“好厉害啊，迹部sama。”忍足捧场，“那立海大的单打三会是真田还是柳呢？”

“本大爷比较期盼是柳，真田耿直、较真，和手冢简直如出一辙。”迹部叹口气，“短时间内，我可不想吃同一道风味的菜。”

“不过话说回来，”忍足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穿透而出，盯着迹部的眼睛，“你对‘自家员工’倒是挺友好的，明天要是真对上柳君，可别因为心疼而手软啊。”

“啊恩~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