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关东决赛1

他漂浮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那个十五岁的身体里。

刚才他好像看见了妈妈年轻的脸，还有部长。

国中时期的部长，站在病房门口，逆着光，鸢紫色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但，不对的。不可能的。部长已经死了。）

（我见过他的墓碑。）

这个认知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根被埋在雪地里的铁钉，表面似乎看不见，但脚踩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扎得很疼。

（还有柳前辈，柳前辈也不在了。）

他没有时间继续想了。因为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向他靠近。

是记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十五岁的切原赤也的记忆。

刚从手术麻醉中苏醒、大脑还在混沌中挣扎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十五岁少年的记忆。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把他淹没在一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光影碎片里。

他只能在记忆长河中捡拾一些碎片。

他看见了立海大的网球场。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染成金红色。

他看见自己站在底线后，对面是幸村。

穿着正选队服，外套披在肩上，姿态从容，笑容温和，像一尊站在阳光里的神像。

“再来一球，赤也。”

然后是柳。

柳莲二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但嘴里念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地钉在切原的弱点上。

“正手回球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反手回球成功率——”

“知道了柳前辈！别再念了！”

“那就好好打。”

他看见自己不满地嘟囔着，但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他看见丸井。丸井文太趴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翘着腿，嘴里嚼着草莓味的口香糖。旁边是胡狼桑原，正在用毛巾擦光头，被丸井戳了一下腰，差点把毛巾甩飞。

“文太！别闹！”

“谁让你不给我蛋糕吃。”

“参谋说你这周的糖分已经超标了——”

“参谋又不在！”

他看见仁王雅治靠在围网上，银色的马尾在风里飘着，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想揍他的笑。柳生站在旁边，正在认真地擦眼镜。

他看见真田弦一郎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抱着胳膊，帽檐压得很低。他喊出“关东十六连霸，不容有失”，所有的声音都在夕阳里汇成一声低沉而坚决的回应。

他看见紫堂，看见羽雷太，看见星川大慧。他看见星川举着那个标志性的深蓝色保温杯，朝所有刚训练完的人推销最新版本的功能饮料，说这次真的没有味道了，真的真的。

紫堂站在他身后，趁他不注意偷偷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羽雷太面无表情地用身体挡住了被星川追着要试喝的一年级生。

他看见浦山椎太，站在球场最角落的位置，橘黄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苗。他正踮着脚尖从羽雷太的肩膀上方往这边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崇拜。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超级新人”、“战无不胜”、“一定要努力”。

他看见自己走过去，揉了浦山的脑袋，说今天练得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浦山受宠若惊地点着头，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差点把球拍掉在地上。

他看见太多太多。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但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到他可以闻到夕阳下塑胶球场的味道，可以感觉到球拍握柄上被汗水浸透的防滑带的触感，可以听见那些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次次响起。

“赤也～”

“赤也。”

“赤也！”

他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瞳孔发酸。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床边的屏幕上平稳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声。

他的手指上还夹着那个塑料夹子，指尖冰凉。后脑勺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伤口在轻轻地跳。

活着。

他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活着，年轻的幸村也活着，年轻的柳也活着。大家都活着。幸村没有生病。柳没有失足。他们就在离他几公里之外的地方，正在准备关东的决赛。

去球场。爬也要爬过去。

他的手再次尝试抬起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去拔手上的输液管，而是去摘夹在食指上的血氧探头。他用拇指去推夹子的卡扣，但刚推到一半，指尖一滑，整个手从胸口滑落，砸在床沿的铁栏杆上，指节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胳膊像两根被水泡过的面条，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咬着牙，再次抬起手臂，这一次他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

手臂从腹部抬到胸口的位置，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用尽全力之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虚汗。

水杯离他的指尖大概还有两厘米。他努力伸展手指，肌肉在疲劳中发出抗议，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抖，离水杯的边缘只差一点点。

然后他听见门口的响动。

切原姐姐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

她的手里端着保温饭盒，饭盒是淡绿色的，盖子上面扣着一双木筷。饭盒还冒着热气，是高汤煮出来的粥，切碎了的葱花浮在表面，散发出淡淡的姜丝和鸡肉的香气。

她看见床上那只正在努力够水杯的手，脚步顿了一瞬。

“赤也？”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个正在往上窜的数字。

心率从86直接跳到108，然后是112，然后是118。那个数字每跳一下，她额角的青筋就跳一下。

她把保温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动作快得汤都从盖子边缘溅出来了几滴。

然后一把按住切原正在伸展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摁回床上。

“你是不是疯了？！”

切原张了张嘴：“姐，我——”

“你什么你？！”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监护仪的接口，确认没有被拔掉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做完脑部手术！你不是脚崴了！不是手骨折了！是脑袋！脑袋你懂吗？！本来就不聪明.....”

切原没有说话。他看着姐姐那张年轻的、和记忆中不太一样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还没有长出来的细纹，看着她因为熬夜陪床而微微发青的下眼睑。

“你听话，”她说，“医生说你需要绝对静养。不是躺两天就能出院的那种静养，是老老实实、一动不动、连翻身都要护士帮忙的那种静养。你懂吗？”

切原闭上眼开始耍无赖。

他低下头，再次抬手去摘血氧探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指尖已经碰到了夹子的边缘——

“你想去球场吧。”

切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姐姐。姐姐站在床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热毛巾，正在帮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还不能自理的孩子。

“想也别想。”她把毛巾翻了一个面，用温热的另一侧去擦他额头上刚才渗出的虚汗，语气不容商量。“医生说了，你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下床？走两步？明天直接回ICU。”

切原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只手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抬起来。

“烦死了！能不能让我起来！”他试图起身摘掉手上的贴片，身体刚抬起来半寸，后脑勺的钝痛就像一记闷锤砸下来，视野里短暂地闪过一片白光。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背骨钉进床板里。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球场？爬过去吗？！”

切原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昨天谁在抢救室外面等了五个小时？谁在ICU外面守了一整夜？”切原姐姐骂了一句，声音忽然压低了。

“幸村君和柳君的脸色比你还难看。你躺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从你进手术室开始一直在外面等。直到医生说手术顺利，才离开医院。”

“你所有的同伴都来看你，他们希望你能健康平安。除了关东，还有全国，你不会打算把身体搞坏然后错过三连霸吧？”

如果是原本的15岁切原可能马上就被说服。

但32岁的切原，想要见到的不只是同伴们在球场拼搏的身影，他更想见到同伴们。

昨天，他明明听到了母亲对于幸村部长的指责。他要去见部长，向他道歉，向他解释。

一股巨大的、无处安放的酸涩从胸腔翻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切原朱音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切原赤也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里会烧起一团火，什么都不管不顾，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只会把南墙撞碎了继续往前走。

网球是这样，拉面是这样，游戏机是这样，现在大概也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就知道你不会安心呆在医院。”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蓝色的音频播放界面。

然后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副耳机。那是昨天晚上她自己用的，睡前听了一会儿白噪音才勉强在陪护椅上睡着了。

“诺，”她把耳机递过去，“给你听。”

“……关东大赛决赛，立海大附属中学对阵冰帝学园。”

冰帝。不是青学。

切原的眼睛眨了一下。

（关东决赛？）

（不是对战青学吗？）

（难道，现在还不是三连霸时期吗？）

（不对，部长能够参加比赛的话，现在应该还不到国三。）

“第二双打刚刚结束，立海大以6-4拿下第一局。现在是第一双打的比赛，立海大三年级仁王雅治、柳生比吕士，对阵冰帝学园三年级忍足侑士、向日岳人。”

他的心率从78跳到了124。

（三年级！）

切原朱音有些无奈地将手按在切原的肩上。

“冷静一点，”她指了指仪器，“如果数值太高，医生会禁止你听的。”

切原马上闭上眼睛。

冷静。

他需要冷静。

他是职业网球选手。他从十五岁打到三十二岁，十七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打出更快的球，而是在关键分上把心率压下来。

这是职业选手的基本功。在几万名观众的注视下，在赛点到来的时候，在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把呼吸调匀，把注意力收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塞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意识找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快了。124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运动后的心率，但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太高了。

他刚做完脑部手术，大脑的血管和神经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过高的心率意味着颅内压可能会上升。

他把注意力从心跳的节奏上移开，转移到呼吸上。用鼻子慢慢吸气，在心里数到四。屏住，数到四。用嘴巴慢慢呼气，数到四。屏住，数到四。

一个循环。

两个循环。

三个循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124。118。112。108。106。103。100。

心跳降到92的时候，解说员的声音变得尖锐了。

“——仁王回球！是高吊球！向日前冲了！向日跳起来了——月面翻身截击！漂亮！冰帝的配合太默契了，忍足和向日的双打果然不是吃素的——”

92升到106。

“——立海大这边也不甘示弱，柳生的镭射光束直接打穿了向日的防守——落点就在底线内侧一厘米！球童把球捡起来了，裁判确认是界内！漂亮！立海大得分！”

106升到109。

（真是的，前辈们还真是.....干的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