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关东决赛2——关于82
仁王雅治站在底线后方,球拍垂在身侧,灰绿色的眼睛越过球网,落在对面那个戴眼镜的身影上。
忍足侑士。
冰帝的天才,千技选手,关西腔的持有者,以及——刚才连续四个穿越球全部压线得分的混蛋。
“噗哩~”仁王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还真是进步神速啊。”
忍足侑士今天的五维数据,明显比以往练习赛时高了一截。而且这不是那种临场肾上腺素爆发带来不稳定的提升,而是一种更扎实的、经过了系统训练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容。
柳生推了推眼镜,冷静的指出:“仁王,那四个球,有三个落点在你反手位。”
“我知道。”仁王说道,“我错了。对不起,旦那。”
柳生还想说什么,但忍足的发球已经来了。
“侑士干的好!”向日喊道,“别想学金色小春!扰乱我们的心神!”
球速不快,落点精准,压在仁王反手位底线。但落地后没有向外飘,而是向内旋,朝着他身体的方向。
仁王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调整。侧移,给手臂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应对。但忍足的旋转比他预想的更强,网球的轨迹再次向内拐,几乎要擦到他的腰侧。
勉强回球。落点不够深,弹跳偏高。
向日已经等在网前了。
他的身体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从网前跃起,在空中翻转——月面翻身截击!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仁王和柳生之间的空档里。
“15-0。”
裁判的声音从高椅上落下来。
“漂亮!”向日岳人落地,红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转过身,朝忍足比了个大拇指。忍足推了推眼镜,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场边,冰帝选手区。
宍户亮靠在围网上,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忍足的身影,从底线到网前,从发球到回球,从击球瞬间手腕的动作到回位之后呼吸的频率。然后眉头越皱越紧。
“开什么玩笑,忍足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迹部景吾坐在候位席上,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指腹轻轻抚过眼角的泪痣。
“那家伙是为了他的小说吧?”
宍户亮转过头,一脸困惑:“什么?”
迹部没有解释的义务。作为绅士,他不会将别人的癖好公之于众。但是迹部对于忍足的表现还是非常满意的。
(看来,还是要有些威胁才更有动力啊~)
宍户亮没有再问更多细节。他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球场,落在底线那个正在调整握拍姿势的忍足身上。
凤长太郎站在宍户亮旁边,没有听懂迹部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
“忍足前辈不是因为威胁才变得厉害起来的。”凤长太郎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忍足前辈这段时间一直在加训。您给我们请的教练,平时除了集体训练,他还会单独向教练请教。休息日也在练,上周日下午我回学校拿忘记的球拍,网球场的灯还亮着,忍足前辈一个人在那里,对着墙壁练了两个小时的削球。”
迹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上那两个人身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站位,看着他们在每一分结束之后交换的眼神,忽然笑了一声。
“啊嗯,”他说,语气里那种华丽的自恋收敛了几分,“本大爷当然知道。”
球场的另一边,立海大选手区。
幸村精市的目光一直落在忍足身上。从他回球的角度、手腕的发力方式、击球点,到跑动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步伐很稳,重心转移流畅,且正手发力方向改变了,幅度更小,力量传导效率更高。迹部给冰帝请的教练很有水平。”幸村侧身看着柳,“你的那份全日本国中生档案应该起了作用。”
柳莲二站在幸村旁边。他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对面冰帝选手区那个翘着二郎腿的身影上。
“迹部不会浪费任何一份送到他手上的情报,他很擅长‘压榨’别人。”
“但这样还是不足以威胁仁王他们的。”
“目前仁王的五维数据:力量5、速度5、耐力4.6、精神力5.5、技术5.5。柳生五维数据:力量4.5、速度4.6、耐力4.6、精神力4.5、技术4.9。相比上次县大赛,整体提升了约5%。”他翻过一页,笔尖点着新写下的几行字,“仁王的幻影成功率,最近训练中达到了100%。柳生的镭射光束落点误差缩小到两厘米以内,这两个数据也是历史最佳。”
他顿了顿。
“他们在最佳状态。”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球场。
仁王雅治正把手搭在柳生比吕士的肩膀上。
柳生微微侧头,听他说了什么,然后镜片后反光一瞬。仁王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重新面对球网,柳生站在他身侧,握拍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在转身的瞬间同步。
“但是忍足君的水平,比之前提升了至少20%。”星川大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举着小本子播报道,“忍足侑士,挥拍速度提升了约8%,球速提升了约12km/h;向日岳人的滞空时间比之前长了0.15秒,截击角度也扩展了。”
柳接过话头:“忍足侑士,力量5、速度5、耐力5、精神力4.3、技术4.9。综合来看,在技术层面,忍足和柳生持平。”
他顿了顿,笔尖在“向日”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向日岳人,力量3.0、速度4.8、耐力3.5、精神力3.8、技术4.2。速度是优势,网前截击的反应时间在同级别选手中名列前茅,但耐力不足,打到后半程会出现回球质量下降的问题。”
球场上的风从西边来,吹动了球网的网带。
仁王雅治站在底线后方,银色的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噗哩。”他朝球网对面歪了歪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冰帝,还真是让人不能掉以轻心啊。”
“开始了。”幸村说道。
忍足站在底线后,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抬起头,在看到仁王和柳生的预备动作时,停住了动作。
仁王和柳生就站在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奇怪的是,他的战术直觉,在触碰到对面那两个人的瞬间,像水滴落入大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球场边,迹部景吾原本放松的姿态在某一瞬间凝固了。他的手指停在泪痣旁边,灰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啊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桦地能听见,“立海那群人的进步速度还真是出乎意料。”
球场上,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同步。像是两件乐器在同一频率上共振的和谐。
同调。
不是被动触发的、在绝境中爆发的应激反应,而是主动开启的、由意志控制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出现在正式赛场上的同调。
场边的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记者席上有人站了起来,相机快门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山吹的千石清纯张着嘴,手里的水瓶悬在半空,忘了拧开盖子。
“这群家伙和我们打比赛的时候,完全没有认真吧。”千石扭头吐槽道,“还真是不lucky。”
球场上,忍足侑士把球抛起来。
但球还没有过网的时候,仁王和柳生已经同时动了。不是谁先动、谁跟随,而是完全同步的、仿佛两个人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启动。
仁王向左侧移动,柳生向右侧移动,两个人移动的方向不同,但节奏、幅度、重心转移的时机全部一致,像一面镜子裂开后两片碎片依然映出同一个画面。
忍足的发球落向仁王的正手位。
仁王的球拍已经等在那里了,挥拍的轨迹刚好咬住球的上升点,手腕内旋,拍面微倾,切击。
球被切了出去,画出一道低平的、几乎贴着网带飞过的弧线,落向冰帝半场的中路。
向日岳人的反射神经是冰帝最快的,网前截击是他的领域,在这种距离、这种角度下,他有信心把这个切球拦截在网前。
他的脚尖蹬地,身体像猫科动物一样弹射出去,回击。
“糟糕!”
因为柳生已经站在那里了。
“镭射光线。”
球落在向日身后的场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围网。
“15-15。”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冰帝的应援团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立海大的选手区则是一片振奋的呐喊。向日岳人站在原地,球拍垂在身侧,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盯着对面那两个人。
仁王已经回到了底线后方,柳生也退回了网前的初始位置。他们的站位和刚才一模一样,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如果不是记分牌上的数字变了,刚才那一球简直像一场幻觉。
忍足推了推眼镜。“别分心,岳人。那是同调。”
他走回底线,把球从球童手里接过来,在地上拍了两下。
同调。
不是那种需要两个人同时上场、同时挥拍的机械同步,而是意识层面的共鸣。
不需要看,不需要喊,甚至不需要任何信号的传递。仁王知道柳生会在哪里,柳生知道仁王会怎么打。这不是战术,不是训练出来的配合,是某种更深的、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
双打的无我境界。在国中的双打比赛中,一旦一方开启同调而另一方不能的话,比赛的结果基本就注定了。
忍足深吸一口气,把球握在手心。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拆解刚才那一球的每一个细节。
仁王的切球落点在中路偏左——那是他故意的。
向日会向左侧移动——他提前预判到了。
柳生会在向日击球之后向右侧移动——他也提前预判到了。
但这些预判是发生在同调开启之前的。同调开启之后,他们不再需要预判了。他们共用同一个大脑,共享同一套感知,他们在各自的视网膜上看到的是同一幅画面。
而在那幅画面里,冰帝的半场是一片等待收割的棋盘,每一格都在他们共同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忍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把球抛起来。
——
同调。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仁王雅治的日程上,是国二那年春天。
他趴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翘着腿。
“同调啊~参谋还真是信任我们呢。”
“怎么?你退缩了?”柳生斜靠在门框上,“不想的话,也没关系,高尔夫球社.....”
“我们可以。”仁王严厉地打断柳生,随即怨念的说道,“比吕,怎么能把高夫球社说的像回娘家一样。”
柳生站直身体:“仁王君,口舌之争,并不能代表“高下”之分。”
“嘿诶~好强硬啊比吕~”仁王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长椅上,脑袋从长椅上垂下,倒着看向柳生,“可是,同调,就是互相“进入”的啊,进入彼此什么的~”
柳生搓捻着手指。
同调,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可是不管是欺诈师还是伪绅士,都不是会将信任完全交付的性格。
欺诈师和伪绅士,说到底是一种人的两种变体。
他们活在世界的褶皱里,把真话藏在假话后面,把真心裹在礼节里面。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弱点,也因此太清楚自己的弱点一旦暴露会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学会了在同一时刻戴三张面具,学会了在说“是”的时候想“不是”,学会了在拥抱的时候留一只手护住后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
同调是战术,是技术,是柳莲二笔记本上那些可以被量化的默契指数。
更是一种原始的信任。
它要求你向另一个人敞开自己最脆弱的那一层皮肤。
允许另一个人的意识进入你的意识,像水渗入沙子,像月光漫过窗台。在那之后,你所有的伪装都变得透明,所有的谎言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这对习惯用谎言保护自己的人来说,几乎是死刑。
“比吕~你能做到吗?”
柳生搓捻着手指。
他知道仁王说的是对的。同调要求他们互相“进入”。
进入那个连自己都不常去的地方,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任由对方的意识在自己的意识里游走、停留、甚至居住。
那是一种比任何一种亲密都更彻底的亲密。身体的接触有边界,皮肤的触碰有距离,但意识的交融没有。它像两条河流相遇,从此你中有我,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原来属于谁。
更衣室的光线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移动。
仁王倒着看他,银色的长发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地面。那个倒置的视角让柳生的脸看上去陌生了一些,轮廓更锋利,表情更难以捉摸。
似乎是因为翻转了世界,仁王的灰绿色眼珠里出现了很少见到的东西。
一种近乎坦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
“怕的人是你吧,”柳生推了推眼镜,将自己被认真打动的那一瞬间遮盖起来,“仁王君。”
因为只有最怕的人,才会抢先一步把“怕”字压在别人身上。
这是欺诈师的惯用伎俩——先发制人。
但柳生不是会被诈住的人。他太了解仁王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谎言背后的缺口,了解他每一次笑过之后的沉默,了解他那颗被无数层假面裹住的、其实比谁都柔软的心。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两个用不同方式把自己封存的、高防备的、孤独的物种。
而同调要他们做的,是把封存的钥匙交给对方。
不是交换。是交出。交出之后,对方开不开那扇门,由对方决定。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赌注了。
仁王从长椅上翻起来,盘腿坐着,歪着头看柳生。那个姿势很不仁王——太乖了,乖得不像他。
“如果我说,”仁王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和自己说话,“我愿意呢。”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填满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空隙。日光灯的声音变得很响,远处操场上的跑步声变得很远,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那就,”柳生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用行动证明。”
他向前走了半步。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向仁王。但这一次,他没有因为鼻尖的相碰而停下。
——————
球场上的比分在无声地生长。
30-15。
40-15。
Game。
记分牌上那块小小的翻页板每一次被裁判翻动,都像是一颗沙砾落进沙漏,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但对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来说,那个沙漏里的沙砾不是向下落的,而是向上飞的。
逆行的、失重的、悬浮的。
同调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既像坠落,又像飞翔。
仁王雅治的呼吸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腔在起伏,轻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体。
他的身体当然还在那里。双脚交替踩在底线上,球拍在手中挥动,汗水从额角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下颌角悬停一瞬,然后滴落在红土上。但这些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某种可以被忽略不计的白噪音。
真正清晰的是另一件事。
柳生比吕士的呼吸。
(他的,和我的。)
(已经,分不清了。)
柳生以前不知道自己有多孤独。
他是伪绅士。
绅士的外壳是礼貌、克制、距离。他把它穿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好到有时候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他不需要别人靠近,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别人看见他的里面,因为他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
不。
有东西的。
只是他把那扇门关上了。关了很久,久到门把手生了锈,久到他自己都忘了钥匙在哪里。
然后仁王来了。
敲一下,然后走开。再敲一下,再走开。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要求你必须开门的敲法,而是一种近乎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我只是路过顺便敲一下不开也没关系”的敲法。
但柳生知道他不是路过。
欺诈师从来不会“路过”。欺诈师的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每一句“噗哩”都是经过精密校准的。
仁王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最里面,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假意把它包起来,包成一个看不出形状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然后把这个东西,放在柳生门口。
你想要吗?不想要也没关系。我走了。但我明天还会来。
欺诈师和伪绅士,狐狸与猎人。
柳生比吕士是一个被困在套子里的进攻者。
他的成绩是全年级前列,他的高尔夫的挥杆动作被教练当作示范,他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他的一切规律行为下掩盖着他的野心和野性。
所以那场漏洞百出的做戏“陷阱”,只是一个台阶而已。
不是欺诈师骗到了猎人。是伪绅士好奇狐狸的世界,因而踏足这片场地的。
“用行动证明。”
柳生这么说。
也这么做
鼻尖碰到鼻尖,呼吸纠缠呼吸。
在那个下午,在那个距离里,所有的面具都失去了意义。
所有的防御都坍塌了。
仁王和柳生在那个瞬间把钥匙进行了交换。
“Game,立海大附属中学,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