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胜利与归途1
夕阳从西边的看台斜照下来,把整片球场染成一片金红。
关东大赛决赛终于落幕。
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在立海大附属中学 3-0 冰帝学园。
那几个数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某种被时间封存的琥珀,把这一刻的所有情绪都凝固在里面:真田逆转时的嘶吼,立海大选手区同时炸开的欢呼,还有幸村精市从监督席上站起来时,肩上的正选外套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瞬间。
而这些落进柳莲二的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瞳孔深处扩散到整个视野,把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
上一世。
这个词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像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一样的钝感。
上一世,立海大的关东连霸止步于十五届,止步于青学,止步于那场他不该输的比赛。
那场比赛输掉的代价太大了。
站在时光的远处朝过去回望,那几乎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好在这一次没有重蹈覆辙。
从上一世就压在他胸口的东西,那个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别人多用一分力气的东西,那个让他即使在这一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依然在每个深夜被同一个梦惊醒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覆写了。
柳看着幸村朝真田走去的背影,抬手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东大赛决赛,立海大附属中学 3-0 冰帝学园。关东十六连霸达成。”
迹部景吾站在球网对面,球拍也垂在身侧,腰挺得笔直。即使是输球也没有丢失君临天下的气魄。
他的呼吸也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像一棵被暴风雨反复吹打却没有折断的树。
他看着真田,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愉悦,整个球场都看得见。
“啊嗯,”迹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那种华丽的、张扬的尾音还在,“真田,还真是一场华丽的战斗啊。”
真田直起身,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汗水顺着颌骨滴落在土黄色的队服上。
喘匀了气息,真田开口:“啊,多谢指教。”
“很漂亮的一场战斗。”幸村走到网前,朝迹部伸出手去。
“本大爷的球技一直是最华丽的。”迹部和幸村握手,“所以,本大爷现在的水准能够挑战你吗?”
幸村看着迹部:“随时恭候。”四目相接,幸村认真地说道,“以及,还差得远呢~”
“还真是傲慢呢~”
两个人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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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台搭在球场中央,不高,三级台阶,铺着深蓝色的绒布。
奖杯放在最上面的台子上,银色的,在夕阳里泛着冷冽的光。杯身上刻着“关东中学校网球大会·优胜”的字样,杯座两侧的翅膀像两只正在收拢的手,把十六年的荣光都捧在掌心。
“立海大附属中学,关东大赛十六连霸。”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空旷的球场上空回荡,“请队长上台领奖。”
幸村迈上台阶。
他走到奖杯前,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银色的奖杯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杯座,把它举起来。
那一刻,夕阳刚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
奖杯的银色表面被光切割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映着他的脸,亮的那一半映着整片球场——那些还在欢呼的队友、那些还在鼓掌的观众、那片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属于立海大的土地。
“常胜立海大——!常胜立海大——!常胜立海大——!”
应援团的声音从场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片球场。
丸井文太把口香糖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地破掉,然后转过身,用力捶了一下胡狼桑原的肩膀。“赢了!杰克!我们赢了!”
胡狼桑原被他捶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躲。他摸着自己的光头,憨厚的脸上全是汗,眼眶有些红。“嗯,赢了。”
仁王雅治靠在围网上,银色的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嘴角上扬:“关东大赛而已,胜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噗哩~”
柳生偏头看向他,镜片反射着白光:“仁王君,说这话的时候控制下嘴角的弧度,会更有信服力。”
紫堂玛利亚抱着羽雷太的胳膊,晃来晃去,金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像一面被风吹散的旗帜。
星川大慧蹲在地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浦山椎太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看到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关东十六连霸。立海大附属中学。见证者:星川大慧。”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的星星。
“星川前辈,”浦山小声说,“你哭了吗?”
“没有。”星川的声音闷闷的,“是汗。”
浦山没有戳穿他。他只是站在星川身后,安静地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嘴角慢慢翘起来。
颁奖仪式结束后,幸村把奖杯递给真田。
“拿着。”他说,声音很轻。
真田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幸村的目光。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柔软的光。
“做的很好。弦一郎。”
真田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压低帽檐遮住布满红晕的脸颊。
接着伸出手,接过奖杯。
奖杯比他想象的重,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的重量。十六年,十六个冠军,至少6代立海大网球部的战友们,把他们的汗水和信念都铸进了这座杯子里。
他握着它,手指在杯座上慢慢收紧。
“立海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全国三连霸,不容有失。”
“不容有失——!”身后的队员们齐声回应,声音在球场上空回荡,像一声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战吼。
迹部景吾站在球场边的阴影里,看着立海大那边正在进行的狂欢。他的正选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湿的锁骨。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两颗被磨过的宝石,冷冽而锐利。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冰帝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忍足侑士从椅子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迹部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向日岳人红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宍户亮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但那道从鼻梁延伸到颧骨的晒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目。
凤长太郎站在宍户亮身侧,手里还握着球拍,握柄上的防滑带被汗水浸透了,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圈。
桦地崇弘沉默地收拾着所有人的装备,把球拍一支一支地放进球拍袋里,拉好拉链。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座不知疲倦的、沉默的塔。
迹部最后看了一眼球场。夕阳已经把整片场地染成金红色,立海大的队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在那面旗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忍足能听见,“本大爷会赢。”
“当然,”忍足说,“还有全国大赛。”
迹部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出口走去。冰帝的队伍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整齐地、像一支正在撤离战场的军队。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球场边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入口,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U17训练营坐落在静冈县的山里,被层层叠叠的绿树包裹着。
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建筑群,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和深蓝色的屋顶,和日本任何一个普通的训练基地没什么区别。只有门口那块写着“日本网球协会强化训练中心”的牌子,才勉强透露出这里的特殊性。
但对于国中网球界的人来说,这个地方有着近乎神圣的意义。
全日本最强的中学生在这里集结,职业选手的摇篮,国家代表队的候补名单。
能够踏入这片场地的人,无论最后是否入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认证。
毛利寿三郎背着球拍袋,从食堂的方向小跑着穿过操场。
他穿着U17的黑色训练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被晒成浅麦色的锁骨。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衣角在风里翻飞着,像一面黑色的、不太安分的旗帜。
他的头发比在立海大时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半边眼睛,在阳光里泛着一种介于栗色和深棕之间的柔和光泽。
“种岛前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惊起了几只停在围网上的麻雀。
周围几个正在做体能训练的高中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在U17,这种大呼小叫并不罕见。天才云集的地方,总有那么几个人是藏不住情绪的。
种岛修二正躺在一棵老樱花树的树荫下,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
他的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漫画杂志,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树下的雕塑。
运动鞋的鞋带解开了,鞋舌歪向一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袜子。球拍袋靠在树干上,拉链没有拉好,一支球拍的握柄从缝隙里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种岛前辈——!”
毛利的第二声喊叫比第一声更近了。
种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把那本漫画杂志从脸上拿开。
他只是用一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含糊不清的语气开口:“叫魂啊……”
“前辈!”毛利在种岛身边停下来,“前辈你听我说!”
毛利直起身,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立海大!关东大赛!赢了!”
种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脸上的漫画杂志拿开,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
他眯着眼睛,看着毛利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
“立海大?”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刚睡醒的调子,“你不是从立海大毕业的吗?赢了不是很正常?”
“不是赢!”毛利用力挥了一下拳头,那个动作大到差点打到种岛的脸,“是十六连霸!关东十六连霸!真田那小子在抢七局0-5落后的情况下逆转了迹部!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0-5!抢七局!对手是迹部景吾!”
种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所以呢?立海大赢了关东十六连霸。然后呢?”
“然后?”毛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不太理解种岛为什么会用这个词,“什么然后?前辈你不觉得厉害吗?关东十六连霸啊!十六年!立海大制霸关东诶!”
“我知道。”种岛打断他,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调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立海大很强,关东十六连霸很厉害,但是——”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的国中不是立海大附属中学。”
他看着毛利。
“所以,你让我感同身受——我做不到。抱歉。”
毛利愣了一下。
“啊,”他收起那副分享喜悦的表情。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挑衅的笑,“我忘了,前辈的国中,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荣誉吧?啧,怪不得不能理解我的喜悦,还真是遗憾啊。”
种岛的眉毛挑了一下。完全没有被挑衅到。
“是啊,”他顺势躺回草地上,重新把漫画杂志盖在脸上,双手枕在脑后,“真遗憾。”
毛利蹲在原地,看着种岛那副“谈话结束我要继续睡了”的姿态,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麻,蹲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腿,把球拍袋重新背好,然后转身,朝训练场的方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种岛前辈。”
“嗯?”
“全国大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立海大会赢。”
树荫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从那本漫画杂志下面,传来一个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啊。期待。”
毛利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嘴角翘着。
既然种岛无动于衷的话,他要去告诉平等院凤凰。
然后等着平等院露出那种“关我什么事”的表情,再告诉他,三连霸也马上会收入囊中。
还有越智月光,立海打败冰帝什么的~
毛利的脚步轻快,甚至唱起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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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出体育馆的停车场,车头的立海大附属中学几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银杏的叶片在六月的风里还是绿的,偶尔有几片被晒卷了边缘,在枝头轻轻颤着。
车厢里不像来时那样喧闹。
仁王雅治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银色的马尾散在椅背上,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发梢在车辆的颠簸中轻轻晃着。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柳生比吕士知道他没有睡。
他坐在仁王旁边,中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看仁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不是节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频率。
仁王的眼皮动了一下。“比吕,你的手指很吵。”
柳生的手指停了。“你没睡。”
“睡醒了。”仁王睁开眼,灰绿色的瞳孔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他没有转头看柳生,目光落在车顶那盏没开的阅读灯上,“还要多久?”
柳生看了一眼手表。“四十分钟。”
仁王“嗯”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慢,慢到柳生几乎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但柳生知道他没有。因为仁王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也搭上了膝盖,开始在布料上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敲着,和他刚才的节奏一模一样。
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幸村精市和柳莲二并肩坐着。
幸村的外套已经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没有在看窗外,也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前方司机的后脑勺上,但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柳莲二坐在他旁边,笔记本合着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搭在封面上。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端正,背挺得笔直,肩膀不塌,下巴微收。
大巴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了下来。车厢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莲二。”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柳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在想赤也看到奖杯会是什么表情。”
幸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柳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会哭吧。”幸村说。
“大概。”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幸村转过头,看着柳的侧脸。灯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丝。
“莲二。”
“嗯。”
“我们做到了。”
柳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住了。他转过头,对上幸村的目光。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瞳孔深处自己亮起来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嗯。”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做到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像某种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的密语。
大巴车拐进医院所在的街道时,车厢里的安静被打破了。
丸井文太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行李架,被胡狼桑原一把拽住。“还没停稳。”胡狼的声音还是那样憨厚,但他的手没有从丸井的手臂上移开。
仁王雅治从最后一排站起来,银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梢扫过座椅的扶手。他没有扎头发,就那样散着,走到车门边站定。柳生跟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
“还真是期待,那家伙看到奖杯的样子啊~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