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胜利与归途3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切原赤也低着头,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那些压在胸口的疑问倾泻而出。
似乎32岁的自己在这具14岁少年的躯壳中,心理年龄也跟着也变小了。竟然就这样问出来了。
(太松懈了,刚才那话会不会伤害到柳前辈……)
可失去前辈后,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无处可去的思念,那些在人群中忽然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孤独。
(要道歉吗?)
(不行。)
道歉就意味着对柳前辈的“理解”,而“理解”这个词,在“死亡”面前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墓碑上,连风都吹不动它。
幸村精市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切原的肩膀上。
柳莲二坐在另一侧的陪护椅上,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极淡的墨痕。
幸村突然站起身走到柳身边。
然后轻轻握住了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赤也。”幸村开口了。
切原抬起头。
幸村拿起柳莲二的手晃了晃。
“赤也。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切原看着影子几乎重合在一起的两位前辈。
“我们在一起了。”
幸村没有等他回答。
他把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着切原。那双鸢紫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所以,我会一直牵着他的手。”幸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这个世界还要给我们什么,我不会松开。”
切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们——”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近乎荒诞的惊讶,“部长和柳前辈?!你们——?!”
幸村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嗯。”他说,“我们在交往。”
切原的嘴巴张着,忘了闭上。
他看看幸村,又看看柳,再看看他们交握的手,再看看幸村那张在月光里温和笑着的脸,再看看柳那双半闭着的、此刻正微微侧开不与他直视的眼睛。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了。从78跳到86,从86跳到92,绿色的波形变得密集,像一颗被什么击中的心脏在发出急促的鼓点。
“你、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接近“被雷劈中”的、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震惊,“什么时候?怎么……怎么可能?可是部长……”
“柳帮我联络了迹部君,”幸村接上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病已经完全治好了。”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切原的手从被单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放下,又抬起来,“我是说——你们——两个男生——不是——这——”
“这怎么了?”幸村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无辜。
切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用三十二年的、见过世面的、打过职业联赛的、在更衣室里听过无数八卦的人生经验来处理这个信息。
然后他看见了柳的耳尖。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用数据理解世界的柳莲二,此刻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没有看切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染白的夜空中,但那只被幸村握着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还在挣扎的小动物。
这一刻,切原所有的错愕与不解,都悄然软化。
三十二年的记忆在此刻轰然翻涌,拧成两股缠绕的绳索,狠狠拽住他的心神。
一端系着上一世刺骨的绝望:手术室外死寂的长廊、幸村母亲崩溃的哭声。
另一端系着跨越山海的遗憾:横跨七个时区的奔波、阴阳两隔的鸿沟、两座紧紧相邻的冰冷墓碑。
那个遗憾丛生的世界里,幸村精市与柳莲二,终究长眠于漆黑的墓碑之下,再也没能站上球场,再也没能并肩同行。
可此时此刻,他们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相守,能牵手,能相伴,能继续追逐热爱的网球。
身为两个时空的异乡人,在这个全新的平行世界里,彼此依偎,相互救赎,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所有世俗的偏见、突兀的诧异,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切原缓缓平复了纷乱的呼吸,眼底的震惊褪去,余下一片温柔的释然。
“部长。”他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格外沉稳,“柳前辈。”
两人同时抬眸望他。
“我祝福你们。”
这一次,他没有哽咽,没有落泪,语调平稳从容,是历经生死、看透别离的成年人独有的通透与温柔。
“真心的。”
病房骤然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缓缓流淌,温柔包裹着一室安宁。
幸村静静看着他,眼底那抹狡黠温柔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澄澈的暖意,通透又动人。
“赤也,谢谢你。”
“谢谢。”柳莲二也轻声附和,嗓音温润。
静谧再度蔓延片刻,切原主动打破沉寂,语气郑重而克制:“部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当然。”
“您的病,真的彻底好了吗?”
幸村垂眸静默一瞬,随即抬手,解开衬衫领口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干净白皙的肌肤。
上一世病情复发,为保全性命,他被迫切开气管,脖颈处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贯穿了无数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可此刻,这片肌肤光洁无瑕,没有手术割裂的痕迹,没有放疗灼烧的印记,没有半点病痛残留的伤痕,只有属于少年的干净与鲜活。
“临床治愈。”幸村轻声解释,语气笃定安稳,“我经历过一次复发,深知风险,所以国二便提前介入治疗,彻底根除病灶,不会再复发了。”
切原定定望着那片光洁的肌肤,久久挪不开目光,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刺骨的回忆席卷全身。
那时候冰冷的插管从幸村的喉咙伸入,像一条冰冷僵硬的无骨长蛇,禁锢着他所有的呼吸与言语。
切原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层磨砂推拉门,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却能清晰听见里面机械运转的声响。
气流顺着塑胶管道强行压入肺腑,规律、机械,像一台濒临过载、随时可能骤停的机器。
幸村母亲从病房走出时,双眼红肿,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唇瓣微动:“切原君,今天先回去吧。精市……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彼时年轻懵懂的自己,声音失控地响彻空旷长廊,带着不甘与执拗,“我只是想看看他,不说话,就远远看着就好——”
“切原君。”幸村母亲抬眸,那双与幸村如出一辙的鸢紫色眼眸里,藏着当时的他读不懂的疲惫与无奈,“精市现在说不了话。他说,没办法回应你们,不如不见。”
思绪骤然回笼,切原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这个世界,和我们原来的那个,不一样了。”幸村转头望向窗边摆放的关东大赛奖杯,眼底亮起明亮的期许,“我们已经拿下网球部十六连霸,接下来的目标,是全国三连霸。”
他语气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我们会扫清所有阻碍,守住我们一直以来的信仰与梦想。”
“太好了。”切原的声音微微发颤,唇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眼底泛着温热的水光,“真的太好了。”
“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们知道吗,我在那个时空,每次翻到大家的照片,都会想,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要是部长没有生病就好了,要是柳前辈没有……就好了。要是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哪怕一次,哪怕就一次,喝喝酒,聊聊天,吵吵架,什么都好。”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但是你们不在了。我翻再多照片,你们也不在了。我拿再多冠军,你们也看不见了。我……”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所以现在,你们能在这里,能活着,能在一起,我觉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别的什么都不重要。男生也好,女生也好,世俗的眼光也好,别人的看法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还活着,重要的是你们还能站在球场上,重要的是——你们还有彼此。”
他顿了顿。
“部长,柳前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这个世界还要给你们什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幸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切原的头,避开他后脑勺的纱布,手掌落在他蓬松的发顶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夸切原球打得好的时候。
“谢谢。”幸村说。
切原唇角微抽,别扭地别过头,褪去了方才的动容,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窘迫:“部长,我心理年龄已经三十二了,别把我当小孩哄。”
“可你现在是十四岁的身体。”柳莲二适时开口,语调依旧平稳清冷,细细听来,却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而且你刚才哭得很失态,丸井差点以为你撞坏了脑子。”
切原瞬间脸颊发烫,耳根烧得通红,窘迫得无地自容。
“太丢人了……”他抬手抓过被单,胡乱蹭了蹭脸颊,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手背的输液管,输液架随之发出一阵细碎的哐啷声响。
“别乱动。”柳莲二伸手稳稳按住他躁动的手,轻柔地摆正移位的输液管,仔细检查针头位置与固定的胶布,动作熟练又温柔。
切原瞬间安静下来,静静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一丝不苟核对细节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安稳。
“柳前辈。”
“嗯。”柳莲二应声,手上的动作未停。
“您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柳的手指在输液管的接口处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把胶布按好。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声淹没,“有人拉着我了。”
切原看向幸村。幸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就好。”切原靠回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个堵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所以部长,您和柳前辈,谁先告白的?”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柳的手指从输液管上滑开,垂到身侧,没有回答。幸村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赤也,”幸村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你是不是觉得伤口不够疼?”
切原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是好奇……”
“好奇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幸村接上他的话,“但有时候也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柳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草莓大福,递给切原。“吃大福。”
那语气不是“请你吃”,是“你闭嘴吃”。
切原识趣地接过,看了看眼前两位神色各异的前辈,干脆利落将整颗大福塞进嘴里。
软糯的糯米裹着清甜的草莓内馅,在舌尖骤然化开,甜意漫满口腔。
他嚼了两口,眉眼弯弯,又笑了起来,口齿含混却格外真诚:“不过说到底,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下来,切原语气轻快了许多,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絮絮说起过往:“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接到真田副部长电话的时候,有多崩溃。”
“那天我看到来电还满心欢喜,以为是大家终于要组织聚会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酸涩的弧度,缓缓道:“结果他跟我说,你们走了。我当时还傻乎乎问他,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们只是出国或者旅游,压根没敢往最坏的地方想。”
“那么沉稳的副部长,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切原咬了一口大福,眼底酸涩再起,“我那时候彻底慌了,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一路转机三次,横跨七个时区。整趟航程我一秒都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见到你们之后,该说些什么。”
他定定望着两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情绪:“我当时想好,我要跟部长说,你骗人。你明明说过会好好痊愈,说过网球即是自身、即是生命,说过一定会重回球场。”
“你就是个大骗子。”
幸村望着他满眼委屈的模样,眼底浮起浅浅的歉意,温柔浅笑。
“还有柳前辈,你也是大骗子!”切原鼓着腮帮子,把剩下的大福一口塞进嘴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
柳莲二无奈失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完。”
“哦,一个很黑色幽默的事。你们两位的坟墓并排。”切原接过水杯,说着话的时候,声音又开始有些颤抖,但是被他压下去了。
“我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看门的老大爷又过来,说孩子,该走了,墓园要关门了。”
“我说再等一会儿。”
“然后我把酒倒在了幸村部长的墓碑前。威士忌,琥珀色的,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漂亮。我说部长,您以前不让我喝酒,说对脑子不好。现在您管不着了。”
“然后我又倒了一些在柳前辈的墓碑前。我说前辈,您以前总说我脑子不好使。您看看,您现在躺在这里,脑子倒是不坏了。”
“我在你的墓碑前,狠狠地嘲笑了你!!”切原故意这么说着。
幸村开口了:“赤也。你会讨厌我们吗?”
切原愣住了。
“讨厌?”
幸村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正在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的光。
切原的眼泪又开始涌出来。
“不会。”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我不会讨厌你们。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太想你们了。”
切原赤也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针刺一样的疼,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有人用棉花裹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颅骨内侧的钝痛。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视野里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远处海面上随波逐流的浮标。
他想撑住。
他的手攥紧了玻璃杯。用那一点凉意把自己的意识从黑暗中往回拽。
他不敢睡。
他怕再睁开眼的时候,会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和窗外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没有幸村部长,没有柳前辈,没有那盒被丸井前辈塞在床头柜上的草莓大福,没有那座放在枕边的、冰凉的关东优胜奖杯。
他怕那通电话,怕那些航班,怕那块黑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的“享年三十二岁”。他怕这一切都只是醉酒导致的幻觉,是大脑麻醉后为他编织的最后一个安慰自己的梦。
“赤也。”
切原的眼皮颤了一下。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柳莲二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到身边,将杯子接过去,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很轻。
“你需要休息。”柳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心率刚才在97到112之间波动了将近十分钟。颅内压的稳定需要心率平稳。你现在需要睡觉。”
“我不困。”切原说。话音刚落,他的眼皮就又往下坠了一截。
幸村从床沿上站起来,绕到另一侧,把窗帘拉严实。月光被挡在外面,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屏幕那一小片幽绿的光。
“我不——”
“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和.......你们说。”切原感觉自己似乎已经闭上眼睛了,因为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胸口的起伏缓慢下来,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从密集的锯齿变成了舒缓的丘陵。
手指从被单上松开,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红痕在幽绿的光里慢慢褪色。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左一右,像两堵不会倒塌的墙,把那具小小的、裹在白色病号服里的身体夹在中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切原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最后一次张口。
幸村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真田副部长……”
幸村没有直起身。他就那样弯着腰,侧耳听着。
“……怎么……安慰……他……”
切原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拼凑出形状。
但他还是在说。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在意识已经被疲惫和药物卷进漩涡最深处的时候,他还在想着那个在电话里哭着说“我不知道该和谁倾诉”的人。
幸村直起身。
他看了柳一眼。
柳点了点头。
幸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切原的耳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实话实说。”他说,“告诉他,你去了那个世界,又回来了。告诉他,你看见了我们。告诉他,我们都很好。都在。”
切原的睫毛动了一下。
“如果他不信,”幸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去清水寺。最高大的绘马架上,有我给你们的礼物。”
柳莲二转过头看着他。
幸村没有解释。他只是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把切原的手轻轻放回被单下面,然后把手覆在那只手上面。
“睡吧。赤也。”他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