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绘马
“赤也?赤也?”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慢慢聚焦成一张脸。
“妈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转动。
切原妈妈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感觉怎么样?”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平稳,“怎么喝了那么多?昨晚接到医院的电话,把我和你爸爸吓得可不轻。”
切原愣了一下,偏过头。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输液架立在床边,透明的塑料管从他手背蜿蜒而上,瓶身上的标签印着“葡萄糖”和“维生素B6”的字样。
不是ICU,不是心电监护仪,没有那些缠满全身的导线和闪烁的数字。只是一间普通的病房,普通的病床,普通的输液瓶。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纱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完好无损的头皮。
没有伤口,没有缝线,没有那块被铁片击中的凹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段美好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部长、柳前辈、关东大赛的奖杯、草莓大福.......
切原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下一刻就被妈妈拉住了手。
“宿醉是会有些头疼。忍一忍吧。”切原妈妈将热水递给他。
“妈。”切原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做了个梦。”
切原妈妈看着他,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伸出手,把切原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梦见什么了?”
切原的鼻子一酸。他的手已经环上了妈妈的腰,整张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
“妈,”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母亲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鼻音,“我梦见了前辈们。”
切原妈妈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要不要联络一下真田君?他今早还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切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母亲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你的电话没有打通,真田君也很担心你呢。”
(真田......)
(实话实说......)
(清水寺......)
切原腾的一下抬起头来。看到妈妈担心的脸,才把拔掉输液管,逃出医院的念头压下。
“嗯,我会联系他的。”他蹭了蹭妈妈的肩膀。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口子,那些水珠便从那里渗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大巴车的挡风玻璃上,落在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像翻阅书页一样的声响。
切原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母亲塞给他的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热茶。他没有打伞,雨丝落在他头发上,把那头天生卷曲的海带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水珠被他用袖子擦掉,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喂。”
电话接通了。
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疲惫。
“副部长。”切原看着雨幕中的景色开口,“是我。切原。”
切原能听见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室内。
“嗯。我知道。”
切原深吸一口气。雨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副部长,您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神奈川。”真田说,“在家。”
真田弦一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神奈川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边缘处有几道淡淡的云痕,像手指在玻璃上抹过的水汽。
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正在祈求什么的、干枯的手。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运动裤的布料上画着圈。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外渗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的影影绰绰。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不想出门。
手机调了静音,Line的消息堆积了几十条,他一条都没有点开。
他请了三天年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这不是谎话。他的身体确实不适。
自从墓园回来后,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发酵、膨胀、然后堵住所有通道的不适。
“副部长您能出来一趟吗?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切原顿了顿,“很重要的事。”
雨下得更密了。
远处的电车站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自动售票机的荧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切原的轮廓在玻璃上的倒影被雨水扭曲、拉长,变成模糊的、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影子。
切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清水寺。”他说,“副部长,我们到清水寺见面吧。”
“……好。”真田说。
幸村和柳的葬礼令他心绪不宁。他现在无法拒绝切原的邀请。
清水寺的仁王门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厚重,朱红色的柱子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不像当初那样鲜艳了,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真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清水寺”三个字的匾额。
切原站在仁王门下面,背靠着那根朱红色的柱子。
真田没有喊他,他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下意识地观察起对方。
切原应该是没有回家,深灰色的连帽衫皱皱巴巴的,而那头标志性的卷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完全没有发型可言。
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世界级的顶尖运动员。
真田叹了口气。
切原目光呆呆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很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一直到真田的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他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对上真田的视线时,亮了一下。
“副部长。”切原把手机揣进口袋,朝他走过来,“您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要等很久。”
“你喝酒了。”真田皱了皱鼻子。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一个气泡,冒出来,破了,然后就没了。
“嗯。被发现了啊。”他挠了一下头,“喝了不少。总得排遣一下啊~”
“不要……”真田刚想说口头禅,但想起那两块墓碑,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要酗酒就好。”
“副部长,”切原察觉到了真田的关心,点头答应,“我们进去吧。”
石阶很长,从仁王门到本堂,一路向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献灯,石制的,上面刻着供奉者的名字,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披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工作日游客不多,零零星星的几个,撑着伞,在雨中慢慢地走。
偶尔有一阵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山林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把人从头到脚浇个透。
真田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切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副部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其实我今天叫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
真田慢慢停下脚步。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找一样东西。”切原深吸一口气,越过真田走在了前面。
清水寺的绘马架立在正殿的东侧,靠近那个著名的清水舞台。
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斜照过来,把绘马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照得一片金黄。
绘马架有三层,每一层都挂满了木牌,有新的,有旧的,有些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还崭新得像刚挂上去的。
最高大的一层,在最上面。那些木牌挂得太高了,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切原站在绘马架前,仰起头,从那一排排木牌的缝隙里看过去,寻找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真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看什么?”真田问。
切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一排排木牌间游移,像一条在浅水中寻找什么的鱼。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位置在绘马架最上层的正中央,是一个最好的位置,既不会被雨水淋到,又能被午后的阳光照到。
木牌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的漆也有些剥落,一看就是挂了很多年的旧物。
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一种很漂亮的字迹,笔画流畅而不失力度,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像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连握笔的姿势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切原认得那个字迹,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队内练习的签到表上,在训练计划的批注栏里,在毕业纪念册的留言页上。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即使只是签一个名字,也要把每一笔都写的很认真。
“网球部大家永远在一起。”
“所有人身体健康。”
“——立海大附属中学校网球部 幸村精市”
切原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木牌的边缘,木质的、温热的、被阳光晒了一下午还带着余温的触感。
他轻轻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刻度,像那些被刻在骨头里、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那块木牌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竟然不是梦啊……”
清醒以后怅然若失的情绪被喜悦冲散。
“副部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真田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切原从未见过的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切原深吸一口气,“但,我见到部长和柳前辈了。”
风从东边来,吹过清水舞台,吹过绘马架,吹过那些写满心愿的木牌,发出细微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
云层被风吹散了,阳光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把整座寺院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他们很好。”切原说,眼泪终于还是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脚下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部长治好了病。柳前辈也在。他们拿了关东十六连霸,正准备冲击全国三连霸。他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模糊视线的泪水挤出去,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田。
“我还问了部长,该怎么安慰副部长。”
“部长让我实话实说……”
真田站在那里,像一棵死掉的树。
树干还是直的,但人一看就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有什么东西死掉了,有什么东西在这具沉默的、笔直的躯体里,已经很久没有生长过了。
真田伸出手,手指触到那块木牌的边缘,从切原手中轻轻接过,把它翻过来。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部长说,如果你不相信,就带你来清水寺……他给我们留了礼物……”
“这是什么时候……”真田喃喃道,“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他和幸村精市自从成为幼驯染后几乎是形影不离。就算休息日不训练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失联。
他却不知道幸村在什么时候独自来过清水寺。
看着绘马上的字迹……
真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说什么永远在一起。说什么身体健康。明明自己……自己才是那个……失约的……混蛋。”
木牌在他的手心里变得模糊了。
他抬手擦掉眼里的水。
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每一次想念都像用钝刀割肉一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挤在眼眶里,烫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
切原没有上前。没有伸手,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或“会好的”。
他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真田,看着那个人身上那层用了几十年才长出来的、名为“坚强”的壳,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
木牌在绘马架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阳光从它们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细碎的金色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切原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永远在一起。”
“身体健康。”
他想起幸村部长的声音,想起他说“实话实说”时的平静,想起他说“告诉他,我们都很好”时的温柔。
想起柳前辈的耳尖,那个永远冷静的人,在提起幸村名字的时候,耳尖会微微泛红,像冬天里被冻过的手指突然泡进温水里的那一瞬间。
他们都很好。
在那个世界,在另一个时空,在某个切原到达过、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千年古寺的石板上,阳光和风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扇敞开的门。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并没有那么重要。
“副部长,”他听见自己说。
真田没有抬头。他的肩膀还在抖,但颤抖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切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其实,那个世界真的挺好的。”切原的笑着说,“他们俩一起,还能做个伴。”
真田的颤抖停了。
他就那样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慢慢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动作粗糙而随意。
切原看着他。看着真田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擦干水汽。
然后重新挂在绘马架上。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座寺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远处的京都市街在暮色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街道都变得模糊而柔软,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赤也。”真田开口,“再多讲点儿那个世界的事情吧。”
切原笑着笑着就哭了:“当然,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