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一些开端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把两侧的墙壁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深灰色的西装裤包裹着小腿，白大褂的下摆刚刚没过膝盖。西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微微卷曲的半长发散在肩膀上。
黑部由纪夫握着文件袋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斋藤至正抱臂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搭在桌沿，闭着眼睛小憩。
拓植龙二闲不住正在做俯卧撑，每一次下压都让肩胛骨的轮廓在工字背心下清晰地凸出来。
“来了？”拓植龙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部没有回答。他抬手将文件袋拍在斋藤的脑袋上。
“疼疼疼！”斋藤至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捂着脑袋抱怨，“啊，真是的。为什么总要拍我的脑袋。”
黑部白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三个人。
平等院凤凰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表情淡漠得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种岛修二反着骑在凳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拽过来的。
他的运动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T恤的领口。
三津谷亚玖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他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什么情况？”种岛修二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专门把我们也叫过来。”
“人齐了。”黑部双手十指交握，“那么就开始吧。”
黑部由纪夫伸手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拆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纸张在桌面上摊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U17世界杯规则已经下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今年有一个重要的变化。
拓植龙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边。平等院凤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黑部脸上。
种岛修二依然趴在椅背上，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那种惯常的懒散收敛了几分。
“初中生。”黑部由纪夫说出了那两个字，“今年的大名单里，必须有一定比例的初中生选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比例是多少？”斋藤至摸着下巴问道。
“至少百分之三十。”黑部翻开其中一页文件，指尖点在一行印刷体小字上，“最终十二人大名单中，初中生不得少于四人。”
“四人。”拓植龙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去年是零。”
“去年是去年。”黑部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今年的规则已经定了。我们需要在七月底之前提交初选名单，八月中旬完成集训选拔，九月初确定最终大名单。”
“时间很紧啊。”斋藤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黑部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我需要你们来推荐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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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神奈川。
阳光刚从地平线上爬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橘色。几朵云被光烧穿了边缘，变成金色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陆续往里走了。
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拎着球拍袋，有人在讨论昨天的作业，有人在打哈欠。
但所有人的脚步，在路过网球场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啊……已经开始训练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踮起脚尖，透过铁丝网往里看。她的手里还拿着还没吃完的饭团，海苔在晨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关东大赛不是昨天才结束吗？”旁边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今天就开始训练？他们不休息的吗？”
“这就是立海大啊。”另一个男生接话，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常胜立海大，不是靠运气赢的。”
球场上，丸井文太正在跑圈。
他的步伐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轻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会栽倒。
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跑道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负重捆绑在他的双臂、双腿以及腰部，总重六公斤的钨合金片，此刻正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身上。
“还有三圈。”胡狼桑原跟在他身边，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光头上全是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负重比丸井还重两公斤，但他的表情倒是依然平静。
“还有……三圈……”丸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它从身体里拽出来，“我……我不行了……”
“你可以的。”胡狼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呼吸，文太，调整呼吸。”
丸井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吸一块湿透的棉花，又重又闷，怎么也吸不满。他把它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曾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有一份……超绝美味……小蛋糕……摆在我面前……”
胡狼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珍惜……”丸井断断续续地胡说八道，“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丸井！”
真田弦一郎的声音从跑道内侧炸开，像一记闷雷在清晨的空气里滚动。
“还有力气说话，说明你跑得还不够快！”
真田站在跑道内侧，双手抱胸，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道从帽檐边缘透出来的目光，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丸井的后背上。
“加速！跑不动的话，就把柳和星川研制的饮料全部喝完！”
“是——！”丸井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他的脚步骤然快了。
胡狼愣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跟上去。
他看着丸井的背影，看着那个刚才还像要随时倒下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加速度往前冲，嘴角慢慢翘起来。
“文太，”他在后面喊，“你刚才不是说不行了吗？”
“我……收回……那句话……！”丸井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男人……不能说不行……！”
“还真是干劲十足啊！那个家伙……”仁王正坐在长椅上被两个后辈盯着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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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意义。”平等院凤凰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推荐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
“国中生。”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都是弱鸡。”
种岛修二从胳膊里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平等院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世界赛场不是儿戏。”平等院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冷冽而锋利，“反正那些国中生上场也不过是充个人数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上场也不过是耗材罢了。”
斋藤至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拓植龙二抱着胳膊，眉头微微皱起。
种岛修二从椅子上直起身。
他把凳子转过来，正对着平等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
“你说得对。”种岛开口，“世界赛不是儿戏。上场，很危险。”
他顿了顿挑眉看向平等院。
“但你不推荐牧之藤的话，牧之藤的名额可以全部给立海大吗？”
平等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要推荐谁？”
黑部由纪夫的声音平稳：“立海大的现任部长，幸村精市。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种岛修二似笑非笑的摇头。
银色的头发被压得翘起几缕，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簇被风吹乱的芦苇。
“是他。”他说，把下巴搁回交叠的手臂上，他顿了顿。
“但不只是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要推荐的是，立海大初中网球部的全体正选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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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站在球场中央，正选外套披在肩上，姿态从容。
他的面前，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发球机。
红色的机身，黑色的储球筐，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发球机的参数被调到了最高档，球速两百二十公里，间隔零点六秒，落点随机。
这是职业选手的训练标准。
他站在那里，球拍握在手里，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第一颗球从发球机里弹出来，外角，速度极快。
他的脚步在球离开发球口的瞬间就启动了。到位，挥拍，击球。球从拍面上弹出去，落在对面的底线角落，弹跳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向围网。
第二颗球紧随其后，落点换成了内角。他的身体在回击第一颗球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转向，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球拍从身侧再次挥上来——
击球。
球落在对面的反手位死角。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一颗球都被他回了过去。落点精准，弹跳极低，速度不减。
幸村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出汗。
“阿嚏——”
那个喷嚏来得毫无征兆，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
发球机还在运转，第六颗球已经从出球口弹了出来，直直地朝他的面门飞来。
他侧了一下头。反手挥拍，将擦着脸颊而过的网球迅速击回。网球装在围网上剧烈的摩擦发出“嗤——”的声响。
“精市！”
幸村转过头。
柳莲二站在球场入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保温杯。
他的头发还有些潮，刘海贴在额头上，一看就是刚洗完澡赶过来的。
他走过来，把笔记本和保温杯放在场边的长椅上，然后走到幸村面前。
“没事吧？”他伸出手，手背贴在幸村的额头上。微凉的，带着一点洗手液的香味，“是感冒了吗？”
幸村没有躲。任柳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鸢紫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两只正在微笑的月牙。
“没有。”他说，“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我。”
柳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体温正常。”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光，“不过今天的训练强度要降低10%。”
“为什么？”幸村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无辜。
“预防。”柳走回长椅边，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大麦茶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清淡的，带着一点烘焙过的焦香。
他把保温杯递给幸村。
“喝。”
幸村接过保温杯，双手捧着，低下头，抿了一口。
大麦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点起一小片温暖的、妥帖的火。
柳上手将幸村的胳膊塞进外套里，幸村顺从的交换拿着杯子的手，方便柳的操作。然后自然的抬起脖子让柳将拉链拉到最高。
等外套完全穿好，幸村看着紧张的柳调侃道：“莲二。现在可是夏天。”
“啊，我知道。”柳有些不太开心，不是因为幸村，而是因为自己。
幸村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感到恐惧。有时候看起来的确很蠢。
理智上他知道幸村已经完全康复，但情感上，他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忧。
“对不起……”柳低下头。
幸村看着柳的样子，没忍住笑起来。眼神明媚的好似阳光：“莲二怎么又道歉，明明是关心我呀。”
他抬手把扶住柳的下巴，让人抬起头来。
“莲二关心我，我可是非常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