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银尾的深海之王(7)
傍晚,塞壬没有按时回来。
任枫在洞穴里等了很久,从日落等到深夜,等到发光水母都开始休眠,塞壬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他有些不安,游到洞口,隔着屏障往外看。
深海一如既往地漆黑,只有零星磷光闪烁。
但任枫能“听”到地方传来的能量波动,像深海地震的余波,一阵阵冲击着水流。
是塞壬。他在战斗,而且对手很强。
任枫的心脏提了起来。他想出去看看,但塞壬设下的屏障还在,他出不去。而且就算出去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添乱。
他只能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任枫在洞穴里焦躁地游来游去,尾巴不安地摆动,搅得水流一阵阵翻涌。
他尝试用刚学会的吟唱安抚自己。
空灵的哼唱在洞穴里回荡,发光水母随着旋律缓缓飘动,但任枫自己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到后半夜,能量波动突然变得狂暴。
任枫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嘶吼......不是塞壬的声音,像受伤的巨兽在垂死挣扎。
战斗进入白热化了。
任枫趴在屏障上,淡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
他应该希望塞壬赢......塞壬是他的食物来源,是他的保护伞,塞壬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
但除了这些……他还感觉到心慌的情绪。
他不想塞壬死。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个认知让任枫愣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塞壬给他第一滴血?
不知道。任枫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只想确认塞壬还活着。
能量波动越来越弱了。
任枫的心沉了下去.....这通常意味着战斗快结束了,而衰减的一方……是塞壬。
任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塞壬——!”任枫用尽全力嘶吼,新生的声带发出尖锐的共鸣音,在洞穴里回荡,震得发光水母纷纷躲闪,“塞壬!你回答我!塞壬!”
没有回应。只有深海死一般的寂静。
任枫瘫坐在屏障前,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开,尾巴无力地垂在沙地上。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眼睛也开始发酸。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黑暗深处,一个身影正踉跄着朝洞穴游来。是塞壬,但任枫几乎认不出他了。
金色的长发被血浸透,纠结成一缕缕,像肮脏的拖把。
上半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肩。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骨骼碎片。
腰腹的位置更糟,三道交错的撕裂伤几乎把他拦腰斩断,内脏隐约可见,淡金色的血液像不要钱一样涌出,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轨迹。
但塞壬还活着。他单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朝洞穴爬来。
任枫想冲出去扶他,但屏障挡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塞壬艰难地挪到屏障前,然后……
塞壬没有穿过屏障。
他停在屏障外,抬起头,看向任枫。
任枫对上了一双眼睛——但不是他熟悉的金色竖瞳。
那双眼睛是猩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狂暴。
瞳孔完全扩散,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露出染血的尖牙。
这不是塞壬。至少不是任枫认识的那个塞壬。
“塞……塞壬?”任枫小声叫,声音在发抖。
塞壬没有反应。他只是盯着任枫,猩红的眼睛里倒映出任枫苍白的脸。然后他突然抬起手,狠狠砸在屏障上!
轰!
屏障剧烈震动,泛起一圈圈涟漪。任枫被冲击波掀飞,撞在身后的岩壁上,疼得闷哼一声。
但塞壬没有停。他像发狂的野兽,用拳头、用头、用身体,疯狂撞击屏障!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洞穴震颤,岩石簌簌落下,发光苔藓大片熄灭。
“塞壬!停下!”任枫爬起来,游到屏障前,用力拍打屏障内壁,“是我!任枫!你看清楚!”
塞壬听不见。他已经完全被狂暴控制了,脑子里只剩破坏和杀戮的本能。他的伤口在撞击中崩裂,更多的血涌出,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更疯狂地攻击。
屏障开始出现裂痕了。
任枫的心脏狂跳。如果屏障碎了,失去理智的塞壬冲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任枫的大脑飞速运转……也许,可以试试那个。
任枫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喉咙。
声带在颤抖,新生的共鸣腔在搏动,他调动起体内所有的能量——他张开嘴,开始唱歌。
奇特的共鸣穿透屏障在洞穴外荡开,塞壬的撞击停了一瞬。
任枫看见了希望。他继续唱,声音放大,能量全开。他的银发无风自动,尾巴上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淌。
歌声有了形状。淡金色的光点从任枫口中飘出,穿过屏障的裂缝,像萤火虫般围绕在塞壬身边。
光点触碰到塞壬的皮肤,渗入伤口,所过之处,狂暴的猩红能量像遇到天敌般退散。
塞壬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像在和体内的什么东西搏斗。
猩红与金色在他眼中交替闪烁,皮肤下的血管像有虫子在爬,鼓起又平复。
任枫咬牙坚持。他的能量在飞速消耗,喉咙开始刺痛,声带像要撕裂。
停下来,塞壬。看着我,我是任枫。你捡回来的小麻烦,你养着的银尾人鱼。
停下来……
塞壬的嘶吼渐渐微弱。眼中的猩红褪去大半,露出原本的金色,但依旧涣散,没有焦距。
屏障的裂缝更大了。
任枫能感觉到,塞壬的能量正在失控,如果不加以引导,很快就会彻底暴走,到时候不只是洞穴,整片海域都可能遭殃。
他停止歌唱,游到屏障裂缝最大的地方。裂缝只有手掌宽,他挤不过去,但手可以。他伸出手,穿过裂缝,指尖触碰到屏障外冰冷的海水。
然后他继续往前伸,一点一点,直到整条手臂都伸了出去。伤口处的能量波动更强烈了,像火焰在灼烧,但任枫咬牙忍着。
他的目标,是塞壬的额头.......那个总是紧锁的、布满伤痕的额头。
手终于碰到了塞壬的皮肤。
滚烫。像烧红的烙铁。任枫的手指瞬间起泡,但他没有缩回,反而更用力地贴上去,掌心整个覆在塞壬额头上。
“塞壬。”任枫轻声说,声音因为能量透支而嘶哑,“醒醒。”
塞壬的身体剧烈一震。
任枫闭上眼睛,将体内最后一点能量全部通过手掌传递过去。温暖的金色暖流涌入塞壬体内,像春风吹过冻土,像阳光融化冰雪。
塞壬眼中的猩红彻底褪去。
深海突然寂静……水流恢复平静,岩石停止震动,连发光苔藓都重新亮起柔和的光。
塞壬抬起头,看向任枫。
金色竖瞳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疲惫,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是塞壬了。
他盯着任枫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任枫贴在他额头的手。
“你……”塞壬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他眼睛一闭,向前栽倒。
任枫想接住他,但手臂卡在屏障裂缝里,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塞壬摔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沙,然后不动了。
“塞壬!”任枫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但裂缝太小,卡住了。
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用另一只手疯狂捶打屏障,“放开!让我出去!塞壬!你醒醒!”
没有回应。塞壬躺在那里,呼吸微弱,淡金色的血液还在从伤口渗出,但速度慢了很多。
任枫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屏障是塞壬设的,现在塞壬昏迷了,屏障会不会自动解除?
他等了几分钟,屏障纹丝不动。
好吧,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任枫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屏障的裂缝。
他需要扩大裂缝。
任枫收回手,游到洞穴角落,开始翻找。他记得塞壬的收藏品里有一块黑曜石碎片,边缘很锋利,也许能用来切割。
找到了。任枫拿起那块巴掌大的黑曜石,游回裂缝处,开始用锋利的边缘切割屏障。
很慢。黑曜石每摩擦一下,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但任枫不放弃,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两下,三下……
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虎口被粗糙的石面磨破,渗出血丝。
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救塞壬。
不知道过了多久,裂缝终于扩大了一点点。从发丝宽变成了一根手指宽。
还不够。任枫继续。
又过了很久,裂缝扩大到两根手指宽。任枫试着把手伸出去,这次轻松多了。他把黑曜石扔到一边,双手抓住裂缝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两边撕扯。
“啊啊啊——!”
屏障像撕裂的布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终于被撕开一个足够他通过的缺口。任枫立刻钻了出去,游到塞壬身边。
塞壬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伤口不再流血,开始缓慢愈合——这是他强大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
任枫跪坐在塞壬身边,开始处理伤口。
这次他没有海草叶,没有荧光苔藓,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手捧起洁净的海水冲洗,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清理伤口里的碎屑和血块。
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任枫的手在抖……
塞壬现在,也在经历这些吗?
“疼不疼啊……”任枫小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混进海水里,“你这个笨蛋……打不过不会跑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塞壬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躺着,金色长发散在沙地上,像破碎的阳光。
那张总是冰冷的脸,在昏迷中柔和了许多,眉头不再紧锁,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直线,只是苍白得没有血色。
任枫擦掉眼泪,继续处理伤口。清理干净后,他俯下身,开始用唾液涂抹那些较深的伤口。
他的唾液有微弱的治愈效果,虽然对塞壬这种级别的伤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止痛,能加速恢复。
他舔得很仔细,很认真。从肩膀到胸口,到腰腹,到手臂。每一寸伤口都仔细照顾到,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到腰侧那道最深的撕裂伤时,任枫停顿了一下。这道伤几乎把塞壬拦腰斩断,边缘的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内脏。
这样的伤,换做普通人鱼早就死了,但塞壬还活着,伤口甚至开始缓慢蠕动、连接。
这就是强者的生命力吗?任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塞壬死。
他低下头,轻轻舔上那道伤口。
组织液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血液更浓稠,更复杂,带着更澎湃的能量。
任枫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发痒,喉咙深处的共鸣腔在搏动,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
【吞食塞壬组织液x微量】
【获得:寿命+6小时,声带发育进度+5%】
【特殊效果:基因活性显著提升,海妖血统共鸣+0.8%】
数据在涨,但任枫顾不上高兴。他只是专注地舔舐,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塞壬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塞壬的伤口终于全部闭合,虽然还很脆弱,但至少不再流血。
任枫累得几乎虚脱,他瘫在塞壬身边,剧烈喘息,尾巴都懒得动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塞壬近在咫尺的侧脸。金色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条分明的下颌——这张脸,看久了居然觉得……有点好看?
任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甩甩头,把奇怪的念头抛开,伸手摸了摸塞壬的额头。
温度正常了,不再滚烫。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看来是脱离危险了。
任枫松了口气。他撑起身体,想把塞壬拖回洞穴——以他现在的力量,拖着塞壬走应该没问题。但他刚碰到塞壬的手臂,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
塞壬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直直看向任枫。里面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清明,和一丝……任枫看不懂的情绪。
“你……”塞壬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你醒了!”任枫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兴奋地摆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伤口……”
“闭嘴。”塞壬打断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些狰狞的撕裂伤已经闭合,只剩淡粉色的新肉。
然后他抬头,看向任枫:“你做的?”
任枫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小狗:“我帮你……清理伤口……舔了舔……会好得快……”
塞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任枫开始不安,尾巴不自觉地蜷起来。
“谢谢。”塞壬突然说,声音很轻。
任枫愣住了。
塞壬……说谢谢?
“不、不客气……”任枫结结巴巴地说,脸颊有点发烫,“你救过我……很多次……我帮你……应该的……”
塞壬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任枫的头发。力道不轻,把任枫精心梳理的银发揉得乱七八糟。
“笨蛋....”塞壬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的纵容。
任枫傻笑起来。他蹭了蹭塞壬的手掌,像只被抚摸的小猫。
塞壬收回手,撑着身体站起来。他看了看洞穴的方向,屏障已经碎了,洞口大敞,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回去。”塞壬说,然后转身朝洞穴游去。动作还有些不稳,但至少能自己走了。
任枫赶紧跟上,游到塞壬身边,伸出手想扶他,但塞壬摆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能走。”
“哦……”任枫收回手,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塞壬身边,眼睛一直没离开对方,生怕他摔倒。
回到洞穴,塞壬在海藻绒上躺下,闭上眼睛,似乎又要睡了。任枫在他身边坐下,尾巴轻轻圈住塞壬的尾巴,像筑起一道柔软的屏障。
“塞壬。”任枫小声叫。
“嗯。”
“今天……和你打架的……是什么?”任枫问,他实在好奇,能把塞壬伤成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塞壬沉默了很久。久到任枫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深渊领主。”
任枫的心脏一紧。系统资料库里提过深渊领主,那是深渊裂缝深处的霸主,实力堪比海洋君主,通常不会离开深渊范围。
“它为什么……出来?”任枫问。
“被人引出来的。”塞壬说,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用娜迦做饵,用诅咒做引,想借刀杀人。”
任枫想起那只娜迦少女,想起她说“深渊不会放过你”。原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深渊领主。
“那……它死了吗?”任枫小心翼翼地问。
“嗯。”塞壬应了一声,“我把它撕了。”
说得轻描淡写,但任枫能想象那场战斗有多惨烈。能把塞壬逼到狂暴状态,那深渊领主绝对强得可怕。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任枫继续问,“眼睛……红红的……像怪物……”
塞壬睁开眼睛,金色竖瞳盯着任枫,里面闪过复杂的情绪。
“那是‘暴走’。”塞壬说,声音很平静,“力量透支过度,失去理智,只剩破坏本能。我体内有深渊血脉,暴走时会显现。”
深渊血脉?任枫愣住了。塞壬不是海洋君主吗?怎么会有深渊血脉?
“很奇怪?”塞壬看穿了他的疑惑,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母亲是深渊娜迦,父亲是上一代塞壬。我是个杂种,所以族群不要我,把我扔进深渊。”
任枫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你不是杂种。”任枫突然说,声音很认真,“你是塞壬。最强的塞壬。”
塞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了。”塞壬重复,伸手揉了揉任枫的头发,“睡觉。”
任枫乖乖躺下,把脸埋进塞壬肩窝,手臂很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塞壬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轻柔的涌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任枫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塞壬说的那些话,想深渊血脉,想暴走状态,想那只被撕碎的深渊领主……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塞壬。”他小声叫。
“嗯。”
“我唱歌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塞壬沉默了几秒:“听见了。”
“有用吗?”
“……嗯。”
任枫的眼睛弯了起来。他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有用就好。至少,他不是完全没用的小累赘。
那一夜,任枫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猩红的精神海,没有破碎的记忆,只有温暖的怀抱,和那个很轻很轻的“谢谢”。
而塞壬,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银发人鱼,看着那条把自己尾巴圈住的银色尾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还带着稚气的脸。
许久,他极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