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6）

日子在喂养与观察中，以一种新的节奏流淌。

陆懈离的时间被严格地分割开来。

一部分用于应付上级对碎片研究的定期汇报和进度要求——他总能给出一些看似深入、实则避重就轻的数据分析，足够交差，但绝不会触及核心。

另一部分，则用于处理基地内因碎片污染残留而不断出现的零星精神异常案例，他提供了几种强效的镇定和隔离方案，暂时压制了状况的蔓延。

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和最好的资源，都投入到了对“小粉”的照料与研究上。

那个两米见方的修复液池成了任枫的新家。陆懈离对其进行了全面升级。

池底铺设了更柔软、更适宜章鱼皮肤的特殊合成沙层，还放置了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滑仿石结构，供任枫攀爬和躲藏。

陆懈离为任枫制定了严格的“喂养”时间表。每天三次基础高能营养液，确保其基本生命活动和成长所需。

每两天一次“特殊加餐”——从碎片上剥离、经过多重稀释和惰性化处理的、极其微量的污染能量。

剂量被陆懈离严格控制，从最初的一丝，随着任枫的适应和“消化”能力增强，缓慢地、谨慎地增加。

喂养“特殊加餐”时，陆懈离总是全神贯注。

他会穿着全套防护服，操作着精密的能量引导工具，将那一小缕灰黑色的能量丝线，小心翼翼地引入池中特定区域。

然后，他会退到观察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测屏幕和池中的任枫。

任枫现在已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当那种带诱惑又让他本能想排斥的气息出现时，他就会从藏身的石头后或沙层上游出来。

他的动作比刚来池子时敏捷了一些，几根触手协调地划水，身体像一朵粉色的、慢悠悠飘动的水母。

他游到那缕能量丝线附近，并不急切，而是先用一两根触手尖试探性地碰触。吸盘传来熟悉的冰凉涩感。

然后，他才会伸出更多的触手，将能量丝线包裹、分割、吸入。整个过程平稳有序，不再有最初的鼓胀和明显不适。

吸收时，他的体色会微微加深，变成更鲜亮的粉，皮肤通透度增加。触手尖那些细微的金色光圈出现的频率和亮度，似乎也随着吸收“特殊加餐”的次数增加而略有提升，虽然每次出现的时间依旧很短，光芒也极其微弱，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叮——吸收微量惰性邪神污染能量。生命时间+8小时。能量转化率提升。】系统的提示每次都会响起。

陆懈离会记录下每一次吸收的剂量、用时、任枫的体色变化、是否出现金圈、金圈的持续时间、以及吸收前后池水及任枫自身的能量场变化。

数据被录入一个独立、多重加密的私人数据库。他通过这些数据，构建着关于任枫能量代谢、污染耐受力、转化效率的模型。

除了“喂养”，陆懈离也增加了对任枫行为和学习能力的观察与“测试”。

他发现，任枫的脑子确实比之前好用了。不是变得多么聪明，而是处理信息、建立简单联系的能力明显增强了。

比如，陆懈离在池边不同的位置放置了几个颜色不同的浮标。当他指向红色浮标并说“过来”时，几次之后，任枫就能比较稳定地游向红色浮标。

指向蓝色浮标说“停留”，他也会在蓝色浮标附近徘徊一会儿。这证明他能区分颜色，并将简单的语音指令与特定位置/行为联系起来。

陆懈离还设计了一些更复杂的“选择”测试。他在池中并排放置两个透明的小盒子，一个里面放着任枫喜欢的高能营养液结晶，另一个里面放着普通的水草。

两个盒子都有简单的、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开的卡扣。陆懈离演示了一次如何打开有营养液的盒子。

任枫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尝试用触手去摆弄那个盒子的卡扣。

他失败了两次，触手打滑。但他没有放弃，换了一种角度和力度，第三次尝试时，“咔哒”一声，卡扣开了。

他立刻用触手卷出营养液结晶吸收掉。对另一个水草盒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游开了。

陆懈离记录：“样本表现出初步的问题解决能力和目标导向行为。能通过观察学习简单机械操作，并对不同价值的目标做出区分。”

这些“测试”对任枫来说，有点像游戏。动动脑子，完成指令，就有好吃的。

虽然有时候会卡住，想半天，或者做着做着就忘了最初要干嘛，被池底反光的小石子吸引走注意力。但他不讨厌，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陆懈离在旁边看着，记录，偶尔在他成功时会多给一滴营养液，或者用手指很轻地碰碰他的触手表示鼓励（任枫觉得那是鼓励）。

[厨师长：“小狗”被奖励了（暗中观察）]

陆懈离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他依旧是那个苍白、阴郁、话少、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的陆博士。但面对任枫时，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他待在池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不仅仅是做实验和记录时，有时他只是搬把椅子坐在池边，膝盖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或资料，安静地看。

任枫就在池子里自己玩，或者干脆趴在靠近陆懈离的池边，摊开触手，眼睛望着陆懈离低垂的侧脸和翻动书页的手指。

陆懈离偶尔会从书中抬起眼，目光落在任枫身上，停留片刻。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审视和探究依旧存在，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因“同类”存在而获得的、慰藉。

有一次，陆懈离似乎看书看得久了，又或者是脑海中残留的污染低语再次活跃，他眉头微微蹙起，放下书，用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脸色比平时更白。

任枫正在池底拨弄沙子玩，立刻感觉到了陆懈离身上“噪音”的增强和那股熟悉的、压抑的痛苦气息。他停下动作，从池底浮上来，游到陆懈离椅子正下方的池边。

他伸出两根触手，搭在池沿，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轻响。

陆懈离被声音吸引，低头看向他。

任枫抬起一根触手，指向陆懈离，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触手尖端做了一个吸附的动作，黑眼睛望着陆懈离。

陆懈离看了他几秒，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池水上方。

任枫立刻用几根触手缠绕上去，吸盘轻轻吸附。他没有像危机时那样用力抽取，只是维持温和的接触，吸收着陆懈离身上自然逸散的、微弱的那部分“噪音”和杂乱能量。

【叮——持续接触目标“陆懈离”，吸收微量逸散污染能量。生命时间+0.5小时。】

陆懈离感觉到脑海中翻腾的低语和钝痛，在那温柔的吸附和微弱的暖流回流中，缓缓平复、减弱。

虽然效果远不如直接吸收高浓度污染能量时显著，但也足以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任枫缠绕在他手腕上的一截粉色触手。触手光滑微凉，充满生命弹性。

“谢谢，小粉。”他低声说，声音很轻。

任枫抬起黑眼睛看他。陆懈离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他觉得挺好。这样碰着，也能加时间，虽然不多，但很舒服。而且，陆懈离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

过了一会儿，陆懈离收回手。任枫也松开触手，滑回水中。

陆懈离重新拿起书，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继续阅读。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虚空，许久，才几不可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们……果然是一样的。”

这句话没什么情绪，更像是一个冷静的结论。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池中的任枫对此一无所知。他心满意足地沉到一块光滑的黑色仿石上，摊开触手，准备小憩一会儿。

今天“吃”了特殊加餐，完成了几个“测试”，还帮陆懈离“安静”了一下。收获不错。寿命又加了好多。

脑子虽然有时候还会迷糊，但大体上够用。

他透过淡蓝色的水体，望向池边那个清瘦苍白的侧影。陆懈离还在看书，很安静。

任枫闭上眼睛。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有吃的，有地方住，有人陪着，还能“长大”（变聪明）。至于那些冰冷的、难吃的“食物”，还有陆懈离身上那些麻烦的“噪音”……反正他能处理，还能换时间。

那就这样吧。

实验室外，基地依旧被低气压笼罩，碎片的研究陷入僵局，恐慌的情绪暗流涌动。但在这间核心实验室的深处，在这个巨大的淡蓝色水池边，古怪却稳定的平衡正在悄然形成。

邪神与他的“同类”样本。

饲养者与被饲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