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8)
夜很深了。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角落的夜灯,光线昏黄柔和。大部分仪器都进入了休眠模式,只有少数几个监测屏幕还闪着微光,显示着平稳的波形和数据。
空气里很安静,能听到通风系统极轻微的嗡鸣,还有……陆懈离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他又做噩梦了。
任枫趴在陆懈离枕边的小窝里,但没有睡。他黑珍珠般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静静看着旁边床上蜷缩的人影。
陆懈离侧躺着,背对着他,茶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
他整个人蜷得很紧,像虾米一样,薄被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喉咙里偶尔溢出一点模糊的痛苦音节,不成字句,更像是无意识的呻吟。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任枫能清楚地感觉到,陆懈离身上那股混乱的“噪音”正在剧烈波动,比白天要强得多,也乱得多。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争吵、嘶吼,把他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陆懈离做噩梦的次数好像变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有时候他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灰褐色的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焦点,要过很久才能慢慢缓过来。
任枫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能做的,就是在陆懈离痛苦发抖时,从自己的小窝里爬出来,慢吞吞挪到他枕边,伸出几根触手,轻轻搭在陆懈离紧攥的手上,或者碰碰他冰凉汗湿的脸颊。
触手上的吸盘会温柔地吸附,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也本能地吸收掉一点点逸散出来的、最混乱的那部分能量。
但今夜,似乎不太一样。
陆懈离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像是喘不过气。
他猛地翻了个身,变成仰躺,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深深插进茶色的发丝里,手背青筋凸起。他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破碎,听不清。
任枫有些着急。他爬得离陆懈离更近些,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他伸出两根触手,想去碰陆懈离紧按额头的手。
就在触手尖即将碰到陆懈离皮肤的瞬间——
陆懈离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灰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没有焦距地大睁着,里面没有平日的空洞雾霭,而是充满了一种极致冰冷的恐惧,还有一种……任枫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非人的混乱与疯狂。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任枫身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不……走开……”陆懈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颤抖,“不是我……不是我自愿的……”
任枫愣住了,触手停在半空。陆懈离在说话,但好像不是在对他说。
“那些声音……一直在叫我……”陆懈离的眼神涣散,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我脑子里说话……一开始很轻,像风吹过……后来就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按着额头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
“我试过不听……堵住耳朵,把自己关起来……没有用……它们是从里面……从我脑子里面发出来的……”陆懈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很微弱,但真实存在,“它们说好多我听不懂的话……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是牢笼……说深海下面有东西在睡觉,在等着……说我们都是食物,是养料……”
任枫听不懂这些话的具体意思,但他能感受到陆懈离声音里那股沉重的痛苦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慢慢放下触手,轻轻搭在陆懈离按着额头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也许是这微凉的触感带来了一丝现实感,陆懈离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点点。他眼珠转动,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任枫。
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疯狂和恐惧缓缓退去,重新被熟悉的疲惫和阴郁覆盖,但还残留着噩梦的余悸。
“……小粉。”他哑声唤道,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任枫用触手尖,很轻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陆懈离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渐渐平复,但呼吸依然有些沉重。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任枫以为他又睡着了,陆懈离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市,不靠海,周围都是山。”他慢慢地说,目光没有焦距,“家里很普通,父母是老师,对我期望很高。但我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不是真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低语。很模糊,断断续续,有时候像风声,有时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陆懈离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任枫能听出底下深藏的、冰冷的厌倦,“一开始我以为是幻觉,是病了。父母带我去看医生,吃药,做检查。没有用。那些声音一直都在,而且……我慢慢能听懂一点点了。”
“它们告诉我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关于星星的排列背后藏着密码,关于石头里记录着古老的历史,关于人体内流淌的能量其实有固定的流向……还有很多……更黑暗,更疯狂的。”
陆懈离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内容,“我知道得越多,那些低语就越清晰,越纠缠。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着我的脑子,想把我拖进它们的世界里去。”
“我开始看到幻象。有时候是墙壁上浮现出奇怪的符号,有时候是空气中扭曲的光影,有时候是……别人的脸上,浮现出另一张脸,或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器官。”
陆懈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任枫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别人看到的‘真’。但对我来说,它们和桌椅、和书本一样真实。”
“我不敢和人说话,怕说漏嘴,怕别人觉得我是疯子。学校也待不下去了,那些声音和幻象让我无法集中精神。父母看我的眼神,从担心,到失望,再到……恐惧。”陆懈离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他侧过头,看向枕边的任枫,灰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深不见底。
“他们怕我,小粉。连生我养我的父母,最后也怕我。他们把我送到一个……特殊机构,说是治疗,其实是隔离。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能‘听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有的疯了,整天胡言乱语。有的变得暴力,攻击别人。有的……默默地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陆懈离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任枫搭在他手背上的触手。他像是被那微凉的触感拉回了现实,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那里待了几年。学会了怎么更好地‘封闭’自己,怎么在那些低语的间隙里保持一点点清醒。也学会了……利用那些低语告诉我的知识,做一些简单的研究和分析,证明自己‘有用’。”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后来,这个基地的人找到了我。他们需要能研究那些从深海打捞上来的、‘不正常’的东西的人。需要能承受初步‘污染’而不立刻发疯的……容器。而我,需要他们的技术和药物,来压制脑子里越来越响的噪音,需要一个地方藏身,不被当成怪物关起来或者处理掉。”
“我们各取所需。”陆懈离总结道,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板的淡漠,“我帮他们分析碎片,尝试理解那些污染的原理,寻找控制的方法。他们给我一个地方待着,给我药,让我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样子,继续我的研究。”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天花板,茶色的发丝在枕上散开。
“但.....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低语,那些污染……它们一直在侵蚀我。每接触一次碎片,每研究一种新的污染样本,我脑子里的‘声音’就多一些,我对‘正常’的理解就模糊一些。”
陆懈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身体里,属于‘人’的部分正在慢慢减少。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把我填满。也许有一天,我会彻底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变成另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到那时,”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映着夜灯微弱的光,深不见底,“我就不再是陆懈离了。我会是……别的什么。一个载体,一个回响,或者……一个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新的‘污染源’。”
说完这些,他不再出声。实验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任枫趴在他枕边,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陆懈离说的话,他只听懂了一部分。
但他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陆懈离很痛苦,一直很痛苦。
陆懈离说他可能会变成“污染源”。任枫不懂那具体是什么,但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个词。
陆懈离就是陆懈离,是那个苍白、安静、会给他喂好吃的、会摸他脑袋、会让他趴在肩上的人。他不应该变成别的。
任枫抬起两根触手,轻轻碰了碰陆懈离的脸颊。皮肤很凉,带着未干的冷汗。
陆懈离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朝任枫触手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无声的靠近。
任枫于是把触手搭在他脸颊上,吸盘很轻地吸附着,开始缓缓吸收那些因为噩梦和回忆而剧烈波动、逸散出来的混乱能量。虽然不多,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小小的、简单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懈离不能变成别的。
他要待在陆懈离身边,吃那些难吃的“食物”,帮他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吸走。
这样,陆懈离就能一直是陆懈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