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9）

自那次深夜的噩梦和破碎的独白后，陆懈离似乎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样子，大部分时间没表情，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按时给任枫喂食，记录数据，偶尔应付一下基地的通讯。

但任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懈离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复杂。有时候是长久的、沉默的注视，灰褐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深不见底，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有时候，陆懈离会在他不注意时，忽然伸手，用指尖很轻、很快地碰一下他的触手，或者抚过他光滑的脑袋，然后立刻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只是耳根会泛上一点很淡的红。

任枫不懂陆懈离为什么这样。但他不讨厌。陆懈离碰他，他就用触手卷卷陆懈离的手指，或者蹭蹭他的掌心。

陆懈离不碰他的时候，他就自己爬过去，挨着他，趴在他肩上或口袋里，卷着他的茶发玩。

他们的“喂养”日常还在继续。陆懈离对“加餐”的配比控制得更精细了。

他不再直接使用从碎片上剥离的污染能量，而是自己设计了一套程序，先将那些混乱狂躁的能量流进行处理，剥离掉最有害的负面情绪残留，只留下相对纯净的能量部分，再喂给任枫。

这个过程很耗时，也很耗费陆懈离的精神。每次处理污染能量，他都要全神贯注，脸色会比平时更白，结束后会显得格外疲惫，需要安静地坐很久才能缓过来。但陆懈离坚持这么做。

“直接吸收原始的污染，对你不好。”有一次，陆懈离在处理完一批能量后，看着监测屏幕上平稳的数据曲线，低声对趴在他手边的任枫说，“虽然你能转化，但那些混乱的‘信息’残留，会干扰你的意识。你现在还小，脑子……结构简单，承受不了太多。”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任枫圆滚滚的脑袋。

“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任枫仰着眼睛看他。他其实不太在乎那些“信息”，反正吸收的时候觉得难吃，吸收完就忘了，系统加的时间多就行。

但他喜欢听陆懈离用这种带着点……关心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伸出触手，卷住陆懈离点他脑袋的那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陆懈离任由他卷着，灰褐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他很快抽回手，转身去整理数据了。

在这样精心“喂养”下，任枫的变化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他的体型似乎长大了一点点，从最初的小孩巴掌大，变成了成人手掌大小。粉色的皮肤更加莹润有光泽，在光线下会泛起珍珠般的微光。

触手更加有力灵活，能轻松卷起比之前重的小物件。最明显的是他触手尖那些金色的小光圈，现在出现的频率更高了，持续时间也稍长，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稳定纯净。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陆懈离的“梦”里。

自从那次任枫吸收了陆懈离处理过的、浓度稍高一些的“加餐”后，当晚，陆懈离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比上次清晰得多。

还是那片朦朦胧胧的、流动的微光背景，安静，没有低语。然后，那个黑发少年再次出现了。

这次，陆懈离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的面容干净清秀，皮肤是健康的白皙，眉毛形状好看，睫毛很长。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赤着脚，安静地站在微光里。

当少年抬起眼看向陆懈离时，陆懈离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那双眼睛。

和在之前模糊的梦里看到的一样，却又更加清晰、更加震撼。

那不是纯粹的人类眼睛的黑色或褐色，而是像将一片浓缩的星空，嵌入了眼眶。

瞳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感。

被他这样注视着，陆懈离有种灵魂都被看穿的错觉，但并不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他朝陆懈离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陆懈离在梦中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少年那双星空般的眼眸。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是梦，这不真实，这可能只是污染带来的又一种幻象。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冲动，推动着他，也缓缓抬起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年掌心的瞬间——

梦醒了。

陆懈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休息间的床上，胸口因为剧烈的心跳而微微起伏。

窗外还是深海基地永恒的昏暗，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枕边，小粉球蜷在他茶色的发丝旁，睡得正熟，粉色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黑眼睛紧闭着。

是梦。又是梦。

陆懈离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少年清晰的面容，那双星空般的眼眸，还有朝他伸出的手……

为什么又是这个梦？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那个少年……到底是谁？

是他潜意识里渴望的某种“救赎”的投射，还是因为长期接触污染和任枫，产生的某种精神变异。

陆懈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枕边安睡的粉色小团上。

小粉球……和梦里的少年，似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一个是非人的深海生物，一个是人类的少年。

可为什么，每次梦到少年，都是在给小粉球喂了“加餐”之后。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幼苗，不受控制地在陆懈离冰冷理智的壁垒上，撬开了一道细缝。

难道……梦里的少年，是小粉球的……某种形态。

或者说，是小粉球在吸收足够纯净能量后，在他精神层面留下的……投影？印记？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陆懈离第一时间就想否定。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才是“真相”。

小粉球根本不是普通的章鱼，甚至可能不是这个维度层面的生物。

而它现在幼小的粉色章鱼形态，只是它在这个世界暂时依附的“外壳”。随着它吸收能量，慢慢成长，它的真实形态可能会逐渐显现……

而自己，因为长期与它近距离接触，精神又因为污染而变得敏感脆弱，所以才在潜意识里，捕捉到了它的一丝“真实”模样。

这个推测让陆懈离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但奇异地，并没有太多恐惧。

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如果小粉球真的是那种存在……那自己和它之间的“同类”感，或许并非错觉。

他们都在深渊的边缘，都在被那些不可名状之物影响着，改变着。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陆懈离靠在床头，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枕边熟睡的小粉球，灰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晦暗不明。无数思绪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陆懈离向基地提交了一份新的权限申请。

他以“样本C-y45548在近期观测中表现出不稳定能量波动，存在潜在研究风险及未知生物污染可能性”为由，申请将对该样本的所有研究权限、接触权限及信息知情权，进一步提升至“绝密”级别，并建议由他本人全权负责，其他人员非必要不得接触、询问或调阅相关数据。

他的理由很充分，用词专业严谨，引用了之前几次意外事件的数据，强调了隔离保护的必要性。

报告很快获得了批准。

在深海基地，陆懈离的专业判断很少有人质疑，尤其是涉及这些“异常”项目时。

于是，任枫的存在，在基地的官方记录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只有最高权限才能看到的、打着鲜红“绝密”印章的符号。

日常能见到他、知道他的，只剩下陆懈离一个人。

陆懈离在做这些时，没有对任枫解释。任枫依旧每天吃吃睡睡，黏在陆懈离身上，对“绝密”级别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陆懈离好像更忙了，看他的时间更多了，给他准备的“食物”也更精细了。

这天晚上，陆懈离在给任枫喂完一天最后一顿营养液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工作或看书。

他坐在椅子上，把任枫从肩上拿下来，捧在手心里。

任枫在他掌心舒舒服服地摊开触手，黑眼睛望着他，等待例行摸摸头。

但陆懈离没有摸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实验室顶灯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在他茶色的发顶和银丝眼镜框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冷光，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清晰而深沉。

“小粉。”陆懈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任枫从未听过的郑重。

任枫抬起一根触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表示“在听”。

“以后，你就只是我的‘小粉’了。”陆懈离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基地的记录里，你是一个需要最高级别隔离的危险样本。但在外面，在别人眼里，你最好……不存在。”

他顿了顿，指尖很轻地拂过任枫光滑的脑袋。

“这样对你最好。”他低声补充，像是在说服自己，“知道你的人越少，想打你主意的人就越少。你就能……安安静静地长大。”

任枫不太懂“危险样本”、“绝密”这些词的意思。但他听懂了“我的小粉”，听懂了“安安静静长大”。

他觉得挺好。他本来就只想和陆懈离待着，不想见别人。

他用几根触手，轻轻缠住陆懈离的手指，吸盘温柔地吸附，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懈离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凉而柔软的依赖，灰褐色眼眸深处那常年不化的冰层，似乎被这小小的暖意，融化了微不足道的一角。他几不可查地，收拢了手指，将掌心那团粉色的小小温暖，更紧地拢住。

窗外，是永恒黑暗的深海。实验室里，是仪器冰冷的低鸣。

但在这小小的掌心方寸之间，却奇异地滋生出了一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和牵绊。

研究员与他“绝密”的样本。

深海孤岛中，彼此唯一的、奇特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