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11)
陆懈离最近待在隔离分析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基地新打捞上来的那块碎片,编号D-9,被存放在分析室中央的多重力场约束装置里。
即使隔着特制的观察窗,任枫也能感觉到从那边传来的、让人不舒服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压力,冰冷,粘稠,带着持续不断的恶意低语。
任枫不被允许进入隔离室。
陆懈离每次进去前,都会把他放在休息区的小窝里,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在这里等,别乱跑”,然后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刷开气密门走进去。
任枫就趴在小窝里,黑眼睛望着紧闭的门。
他听不见里面的具体声音,但能模糊地感觉到陆懈离的存在,还有那块碎片不断增强的污染波动。
时间过得很慢。他有时会用触手拨弄窝里的彩色小石子,有时就只是静静趴着,等待。
每次气密门再次打开,陆懈离从里面走出来时,任枫都能立刻感觉到不同。
陆懈离的脸色会比进去前更苍白一些,像蒙了一层薄灰。眼下总有淡淡的青色阴影,看起来没休息好。
他摘掉防护头罩时,茶色的头发会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前和鬓角。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一点,脚步有些沉。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噪音”变重了。
那是一种混乱的、像很多细小声音在同时低语争吵的波动,从陆懈离的身体和意识深处散发出来,比平时更纠缠。
任枫熟悉这种波动,这是污染能量的特征。每次陆懈离接触碎片,他身上这种波动就会增强一些。
陆懈离通常不会立刻说话。
他会先走到旁边的消毒区,脱掉防护服,用冷水洗把脸,用毛巾擦干。
然后,他会走到小窝边,蹲下身,看着任枫。
“我回来了。”他会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任枫立刻从小窝里爬出来,顺着陆懈离垂下的手爬上去,一直爬到他肩头,用触手轻轻碰碰他冰凉的耳廓,脸颊。眼睛望着他,里面有关切。
陆懈离会抬手,用指尖碰碰任枫的脑袋,或者抚过他光滑的背脊。动作很轻。“没事。”他总是这么说。
但任枫知道,不是真的没事。
陆懈离看东西时,有时会突然停顿。比如他正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或者手里的报告,灰褐色的眼睛会失去焦距,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动了。
要过几秒,甚至十几秒,才会像突然回神一样,眨眨眼,继续刚才的动作。这种短暂的失神,发生的频率在增加。
他说话也更简洁。以前还会偶尔对任枫解释一些简单的实验步骤,或者念叨几句数据异常。
现在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专注地做手头的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和任枫说话时,语气会稍微缓和一点。
任枫很担心。但他能做的有限。
白天陆懈离工作时,他就尽量安静地待着,不捣乱。他趴在陆懈离肩头或口袋里,用触手轻轻卷着他的茶发,或者只是贴着他不说话。
陆懈离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碰碰他,或者在他爬来爬去时,用掌心托他一下。
晚上情况更糟。
陆懈离开始频繁做噩梦。不是那种安静的、有微光和少年的梦,而是混乱的、充满破碎画面和尖锐低语的噩梦。
任枫睡在枕边的小窝里,经常在深夜被陆懈离压抑的声音惊醒。
陆懈离在梦中会无意识地蜷缩身体,像虾米一样弓着背,把薄被紧紧攥在手里。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冷汗,茶色的头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喉咙里有时会发出短促的、痛苦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他眉头紧锁,表情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任枫每次看到,心里都揪成一团。他慢慢从窝里爬出来,挪到陆懈离枕边,伸出触手,轻轻碰碰陆懈离紧蹙的眉头,或者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触手传来的感觉又湿又冷。陆懈离身上的“噪音”在睡梦中格外狂暴,像沸腾的水,混乱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上不断逸散出来,充满了不安和痛苦。
任枫张开吸盘,开始吸收那些逸散出来的污染能量。
【叮——吸收中高度污染逸散能量。生命时间+15小时。警告:能量混乱度较高,吸收后可能出现短暂精神疲劳。】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任枫没在意。他只知道,陆懈离很难受,而他吸收这些混乱能量,陆懈离可能会好受一点。
他努力地吸着。冰冷混乱的能量流涌入身体,带来熟悉的滞涩感和轻微的头晕。
他的体色因为吸收这些能量而慢慢变深,从柔和的樱花粉变成了暗沉的蔷薇粉,皮肤下的珍珠光泽也变得黯淡。几根触手因为持续吸收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陆懈离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松开了,呼吸也平缓了些。但他依然被困在梦魇里,眉头没有完全舒展。
任枫继续吸。他爬得更近些,几乎把整个身体都蜷在了陆懈离的颈窝里。那里离陆懈离的皮肤和大脑最近,逸散的污染能量也最浓。
他几根触手轻轻搭在陆懈离的脖颈和锁骨上,吸盘稳定地吸附,全力吸收。
时间一点点过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鸣和陆懈离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任枫感觉自己有点累了,脑子昏沉沉的,身体也因为吸收了太多混乱能量而有点发胀。但他没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懈离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
他翻了个身,变成平躺,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搭在了自己额头上。
任枫感觉到他身上的“噪音”减弱到了平时睡着的水平。他松了口气,慢慢松开了吸盘。
好累。他瘫在陆懈离的颈窝里,几根触手软软地垂着,体色是疲惫的暗粉色,连动一动触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陆懈离搭在额头上的手,缓缓滑了下来,无意识地碰到了颈窝里那团温凉柔软的粉色。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轻轻摸了摸。
任枫累得不想动,只是用一根触手尖,很轻地碰了碰陆懈离的手指。
陆懈离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
他先是有几秒的茫然,灰褐色的眼眸没有焦点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颈窝里的异样,侧过头,垂眼看去。
昏黄的夜灯光线下,他看到了蜷在自己颈窝里、体色暗粉、触手无力摊开、看起来异常疲惫的小粉球。
陆懈离愣住了。
记忆慢慢回笼。
噩梦,混乱的低语,窒息般的痛苦……然后,是一点点微弱的、持续的暖意,像温柔的水流,慢慢抚平了那些尖锐的噪音和撕扯感。
他在那暖意中,终于挣脱了梦魇,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而那暖意的来源……
陆懈离的目光落在任枫暗粉色的身体上。他记得,小粉球正常时是柔和的樱花粉,只有在不安或吸收某些特定能量时,才会变成这种暗沉的粉色。
他慢慢坐起身。任枫从他颈窝里滑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小东西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抬起黑眼睛看他。眼神有点疲惫,但很清澈。一根触手抬起来,碰了碰陆懈离的拇指,像是在说“你醒啦”。
陆懈离看着掌心这团小小的、疲惫的粉色,许久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任枫有点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合拢手指,很轻,很小心地将任枫拢在了掌心。然后,他将拢着任枫的手,慢慢抬高,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传来任枫身体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还有他平缓的呼吸带来的细微起伏。脸颊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温暖。
陆懈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灰褐色的眼底,那些因为噩梦和污染而残留的混乱与疲惫,似乎散去了不少。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很轻,但很清晰。
任枫在他掌心里眨了眨眼睛。
他不太懂“谢谢”这个词在这里的全部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陆懈离声音里的温柔,还有脸颊贴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让他觉得,刚才的累,好像都值得了。
他用脑袋蹭了蹭陆懈离的掌心,几根触手轻轻缠住了陆懈离的手指。
陆懈离就这样捧着任枫,在床边坐了很久。夜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依偎着。
天快亮时,陆懈离才轻轻把任枫放回小窝,自己也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陆懈离向基地提交了一份申请。
他以“连续接触高浓度污染源导致精神负荷接近阈值,可能影响分析准确性与判断力”为由,请求将D-9碎片的部分非核心分析工作,他保留核心的污染机理分析、应对策略研究部分。
报告里附上了详细的近期生理监测数据和精神状态评估,用词专业严谨,数据确凿。
上级虽然希望陆懈离能全程负责,但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和不可替代性,最终批准了申请。
从那天起,陆懈离待在隔离分析室里的时间明显减少了。他每天只需要进去两到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完成核心的数据采集和样本测试。
他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因为长时间接触污染而透出的、死灰般的疲惫感减轻了些。
任枫很高兴。他喜欢陆懈离待在外面的时间变多。
陆懈离在书桌前整理数据,任枫就趴在摊开的笔记本旁边,用触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纸页边缘。
陆懈离在操作台前调配新的净化试剂,他就待在他手边的台子上,黑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烧杯里混合、变色。
陆懈离靠在椅子上休息,闭目养神,他就慢吞吞爬到他膝盖上,舒舒服服地趴着,有时会用一根触手,去碰碰陆懈离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陆懈离大部分时间任由他。
只在他捣乱得太厉害,比如试图把墨水瓶拨倒,或者用触手去勾精密仪器的旋钮时,才会伸手把他轻轻拿开,放到远一点的台面上,低声说“别闹,危险”。
他们的日常,在那些重复的、安静的动作里,慢慢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偶尔,在任枫用触手碰他嘴唇,或者从他衬衫领口探进去,用吸盘轻轻吸附他锁骨或胸口皮肤时,陆懈离的身体还是会瞬间僵硬一下,呼吸有片刻的停顿。
但他不再立刻把任枫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住那根作乱的触手,低声说“别动”,然后便随他去。
任枫就会乖乖不动,用吸盘轻轻吸附着那一点皮肤,感受着陆懈离的温度和皮肤下平稳的心跳,直到自己睡着,或者陆懈离开始移动,把他放到一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平稳的状态。只是陆懈离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掌心乖巧趴着、用黑眼睛望着他的小粉球,灰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常年笼罩的、冰冷的隔膜,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他不再仅仅把任枫看作一个“同伴”和“样本”,这个小东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吸收那些混乱的能量,只为了让他能睡个好觉。
它会担心他,会静静陪着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和依赖。
这是一种陆懈离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忘记是什么感觉的……牵绊。
陆懈离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污染还在加深,碎片的影响仍在扩散,他脑子里的低语从未真正停止。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冰冷的深海实验室里,有这样一个粉色的小东西,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也让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防备、放松片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