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7)
南翎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擦黑。
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谁家在炒腊肉,谁家在煮酸汤,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胸口衣襟里鼓着一小团,任枫在里面睡得人事不省,对寨子里的烟火气毫无反应,只偶尔在南翎走动的颠簸中,无意识地用尾部拍一下他的皮肤,表示对颠簸的不满。
外婆坐在堂屋的火塘边,就着塘火的光,缝补一件旧衣服。火光跳跃,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影子在身后的木板墙上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南翎一眼,目光在他沾了泥点的裤脚和微微鼓起的衣襟上停了停,又垂下眼继续手里的针线。
“回来了?”
“嗯。”南翎应了一声,在火塘边的小竹凳上坐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能看见鼻尖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看到了?”外婆问,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土布,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看到了。”南翎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清晰,“一只黄皮子,被蛊催过,个头很大,眼睛是红的。肚子里有几只没消化完的蛊虫,看样式,像是老辈用来催兽的‘驭兽蛊’的变种。”
外婆穿针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和衣服,摘下老花镜,放在膝盖上。火光在她深褐色的的眼珠里跳动。
“死了?”
“死了。”南翎说,语气平静,“我刚靠近,它就扑过来。没碰到我,自己掉地上死了。”
外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又落在他衣襟上。“是你那小家伙?”
南翎点点头,没多说。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火塘边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铜制水烟筒,装上烟丝,用一根细柴从火塘里引了火,点着。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堂屋里一时只有水烟筒咕噜咕噜的声音,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过了好一会儿,外婆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混在烟雾里。
“后山坳再往里走,快到老鹰崖那边,有座山神古庙。老早老早以前修的,供的是管这片山的山神爷。庙不大,就几间石头屋子。”
她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那庙下面,不干净。压着东西。早几十年,还有胆子大的,或者真遇到邪事儿的,会偷偷摸摸去庙里上点供,求山神爷镇着。后来破四旧,庙塌了一半,瓦掉了,墙也裂了,就再没人敢去了。都说那地方阴气重,去不得。”
她顿了顿,看向南翎,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深远。
“这两年,寨子里搞旅游,人来人往的杂。怕是又有不安分的,听说了点皮毛,就偷偷摸去那破庙里,想捣鼓点什么。”
她放下水烟筒,目光落在南翎脸上,很严肃。
“小翎,你那蛊王,是万毒里熬出来的,对这些阴邪秽物,最是敏感。它今天肯为你动,护着你,说明是认你了些,把你当自己人看。这是你的造化。”
她的声音更沉了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但是,小翎,你给外婆记住。有些地方,祖宗不让碰,有祖宗的道理。那山神庙下面压着什么,为什么压,老辈人都讳莫如深。你年纪轻,本事是有点,但别仗着有点本事,好奇心就太重。有些浑水,蹚进去,就不好出来了。”
南翎坐在小竹凳上,安静地听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猫眼,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黑亮,映着跳动的火苗。
外婆说完,重新拿起针线,戴上老花镜,不再说话。屋子里又只剩下缝补的嗤啦声和水烟筒偶尔的咕噜声。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和腊肉,还有中午剩下的猪脚汤。南翎吃得很快,没怎么说话。外婆也没多问,只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南翎打了水,在楼下的木盆里简单擦了擦身上和手脚的泥。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木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棂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南翎没立刻躺下。他坐在黑暗里,手无意识地放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里面那团微凉坚硬的轮廓。他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布料下的皮肤温热,心跳平稳。那团黑色就盘在那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他身体多出来的一部分。
“喂。”南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你今天……是不是也算救了我?”
衣襟里,任枫没反应,睡得正沉。
南翎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他低头,掀开一点衣襟,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里面。
月光很淡,只能勉强看到一团浓重的黑色,盘在他胸口,几对细小的脚无意识地蜷着,首尾两道暗金环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它一动不动,只有腹部极其微弱的起伏。
看了一会儿,南翎重新把衣襟拉好。他躺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到胸口,手依旧放在衣襟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外婆的话,山神庙,被蛊催化的黄鼠狼,那些蛊虫残骸……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稀疏了,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你想去那山神庙下面看看吗?”
衣襟里,任枫本来在深沉的睡眠中,被这微弱的气流和声音扰动,不太高兴地动了动。几对脚在温热的皮肤上无意识地扒拉了两下,脑袋往更深处埋了埋。
想?
想个屁。
黑灯瞎火,阴风惨惨,还有不知名的脏东西.....他只想睡觉。最好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有温热的血食送到嘴边,晒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不冷不热的太阳,继续当他的咸鱼蛊王。
至于什么山神庙,什么压着的东西,什么有人捣鬼……关他什么事。
但是……
这个小仆从,好像很想去。
那语气,虽然压低了,但里面那点藏不住的跃跃欲试,隔着布料和皮肤都传过来了。
麻烦。
任枫在黑暗温暖的小空间里,极其不情愿地思考了一下。
这小仆从,虽然烦了点,总想让他“干活”,还时不时用炼蛊罐吓唬他,但总体来说,伺候得还算周到。血食定时定量,窝铺得软和,体温恒定,还自带白噪音。
要是他真一个人傻乎乎跑去那什么破庙下面,遇到点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别的什么玩意儿弄死了……
麻烦,太麻烦了。
任枫在睡意和嫌麻烦之间挣扎了一下......
算了。
就……勉强跟着去看看吧。
免得这个傻仆从真把自己作死了,害他还要费劲找下家。
就看看。绝对不动手。除非吵到他睡觉,或者臭到他。
任枫在做出这个“重大牺牲”的决定后,满意地重新沉入梦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要是真遇到麻烦,他大概、也许、可能……会稍微再护一下他.....
就一点点。多了没有。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
寨子彻底沉睡,只有后山深处那座半塌的古庙,在月光下投出沉默而嶙峋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