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8）

又过了两天。

白天，南翎照常带着学生们在寨子附近写生，指点他们哪里角度好，哪里的老树有味道。他脸上还是那副活泼带笑的模样，说话软和，耐心十足。没人看得出他夜里在琢磨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饭，收拾好，南翎早早回了房间。他说累了，想早点睡。

外婆在楼下火塘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手里的水烟筒多抽了两口。

南翎闩好房门。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在床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一把手电筒，一小捆结实的麻绳，几包防蛇虫的药粉，还有几个更小的竹筒，是他最近炼的护身蛊，功能各异，有的能预警，有的能暂时驱邪。

装好东西，他坐在床沿，低头看向自己衣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那里微微鼓起的一小团轮廓。

他伸手，隔着衣服，很轻地拍了拍。

“喂，醒醒。出门了。”

衣襟里，任枫正睡得迷糊。被拍了两下，不太高兴地动了动，用尾部敷衍地拍了一下南翎的手，然后没动静了。

南翎等了几秒，没反应。他也不催，背好背包，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木窗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他撑着窗台，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到楼后的草地上。动作轻盈，像只夜行的猫。

寨子已经睡熟了。只有零星的狗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泥泞的小路。

南翎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往后山深处走。他没开手电，只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那点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他走得很稳，几乎没有声音。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月光几乎被完全遮住。周围暗下来，温度也低了不少。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在哭。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草木的清香，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腥气。

衣襟里，任枫被颠簸和越来越差的环境弄醒了。他不太情愿地动了动，从深眠转为浅眠。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在变。一种带着腐朽和阴冷的气息，像看不见的泥沼，慢慢浓稠起来。空气里还飘着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嚎和低语，断断续续，钻进感知里。

严重影响睡眠质量。

任枫不满地在南翎胸口挪了挪，几对脚扒得更紧了些，从仆人身上汲取那点稳定的温热。他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不是对探险有兴趣，纯粹是被糟糕的住宿环境弄得不爽。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树林深处。空地中央，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堵残破的石墙。墙是灰黑色的石头垒的，很多地方已经塌了，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和枯藤。碎石和瓦砾散落一地，淹没在荒草里。

这就是那座山神古庙。或者说，是它剩下的部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惨白地照在废墟上。能看见最里面那堵相对完整的墙前，有一个石砌的基座。基座上原本应该有一尊神像，但现在只剩小半个身子，石头雕刻的衣褶模糊不清，脸更是早就风化了，只剩一个粗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南翎在废墟边缘停下脚步。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手电，打开。

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废墟上扫过。光柱所及，碎石，断墙，荒草，还有虫蛇快速爬开时留下的窸窣痕迹。

他打着手电，慢慢走进废墟。脚下踩着碎瓦和枯枝，发出咔嚓的轻响。他在那半尊山神像前站定，手电光仔细地照着神像底座和周围的地面。

底座也是石头砌的，布满青苔和污渍。南翎蹲下身，用手拂开底座边缘厚厚的苔藓和泥土，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慢慢摸索。

外婆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老辈子说，那庙下面，不干净。压着东西……”

他手指停住了。在底座侧面，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的地方，摸到了一个极浅的的凹陷。

南翎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石头，没反应。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吐真蛊”的小竹管，拔开塞子，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那只蛊虫挑出来，放到那个凹陷里。

蛊虫一接触到凹陷，身体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沿着凹陷的纹路爬行。它爬过的地方，石头内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咔哒的机括声。

当蛊虫爬完整个凹陷纹路，重新蜷缩起来不动时，那咔哒声停了。

紧接着，山神像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大约一米见方的洞口。

一股土腥和腐朽味道的气息，从洞口里扑面而来，冲得南翎眯了眯眼。

他等了几秒，让洞里的污浊空气散一散，然后用手电照向洞口。

光柱照下去，能看到洞口边缘是凿刻整齐的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石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更深处，手电光只能照到一小段，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南翎收回手电，把那只完成任务的“吐真蛊”用竹签小心地挑回竹管塞好。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捆麻绳，把一头牢牢系在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试了试结实，另一头扔进洞里。

做完这些，他重新背好背包，手里握着手电，踩着洞口边缘，试探着往下走。

石阶很滑，青苔被踩碎，黏糊糊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继续下一步。手电光在身前晃动，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旁粗糙的石壁。

往下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坡度变缓，脚下变成了平整的石板地。手电光往前照，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是方形的，约莫普通房间大小。四壁是凿平的石头，布满水渍和深色的霉斑。空气阴冷潮湿，那股腐朽的味道更重了，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石室中央，有一个凹下去的石池，大概澡盆大小。池子早就干涸了，底部积着厚厚的黑色污垢，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池子边缘凿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能辨认，有些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

但这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浮雕。浮雕的内容是百虫争斗。蜈蚣，蝎子，蜘蛛，毒蛇，蟾蜍，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形态怪异的虫子，密密麻麻，纠缠撕咬在一起。

浮雕正中，百虫争斗的焦点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抚摸。

南翎站在石室入口，手电光缓缓扫过整个石室，最后定格在那扇门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刚才略沉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有东西。

衣襟里，任枫也感觉到了。

从进入这个石室开始，他就彻底醒了。不是自己想醒，是周围的环境和气息让他没法再睡。

太差了。阴冷，潮湿，污浊，充满腐朽和死亡的味道。还有那些散落的骨头，散发着不甘和怨念的残留气息。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扇门。

门本身没什么，就是材质特殊点。但门后传来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他意识深处，沉寂了好一会儿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高浓度能量残留，能量场解析中……】

【检测到微弱神性碎片波动，来源未知。】

【检测到特殊物质‘蜕凡丹’残留气息，方位：门后。该物质为化形关键催化剂之一。】

任枫本来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石室，骨头，破门……关他什么事，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仆从温暖的胸口睡觉。

直到“化形关键催化剂”这几个字跳出来。

化形？

任枫在衣襟里，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现在是条虫子。一条黑底金环、圆滚滚的胖虫子。虽然仆人伺候得不错，恒温暖床，定时投喂，但当虫子……总有些不方便。

化形……变成人？

这个念头，让一直懒洋洋的任枫，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不是对门后的秘密感兴趣，纯粹是——化形，听起来好像不错。至少，以后晒太阳可以自己找地方，不用总窝在仆人胸口了。

虽然仆人胸口挺暖和……

任枫在衣襟里，慢吞吞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往前挪了挪，把圆滚滚的脑袋从衣襟缝隙里探出来一点点，露出那对黑溜溜的、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看向石室尽头那扇紧闭的暗色大门。

门后的召唤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那股气息也让他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他缩回脑袋，重新窝好。几对脚在仆人温热的皮肤上扒了扒。

算了。既然来都来了，又关系到化形的关键东西……就勉为其难，看看吧。

南翎站在石室入口，手电光定在那扇门上，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衣襟里那团黑色动了动，似乎也对那扇门有了点反应。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握紧手电，抬脚，朝着那扇紧闭的、刻满百虫的暗色大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