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1)
那天早上,南翎最终还是从任枫的“铁臂”里挣扎出来了。过程很艰难,任枫就像条黏人的八爪鱼,手臂收得死紧,最后是南翎承诺“穿好衣服、吃完饭、回来继续给你当抱枕”,任枫才不情不愿地松了点力道,让他得以脱身。
南翎几乎是滚下床的。他脸还红着,手脚发软,胡乱抓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往身上套。
任枫就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头,他半眯着那双狭长妖异的眼,看着南翎手忙脚乱。
“衣服。”南翎抓起自己一件干净的蓝色苗布上衣,扔给任枫,“穿上。”
任枫没接。衣服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眉头微蹙,用手指捏起布料一角,拎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一脸嫌弃地丢开了。
“麻烦。”他言简意赅,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散乱的黑发,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必须穿!”南翎头皮发麻,想到外婆还在楼下等着“解释清楚”,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走过去,试图把任枫从被子里挖出来,“不能光着下去!”
任枫被他扯得不耐烦,睁开眼,瞳仁里满是不悦。“不穿。难受。”
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各退一步。任枫勉强同意在身上披点什么,但坚决不穿那些“麻烦的布片”。南翎没办法,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粗麻布递给任枫。
任枫接过麻布,抖开,看了看,似乎对这简单的布料没那么排斥。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和那圈腰间的淡金环纹。
他把麻布往身上一裹,在腰间随便打了个结,算是遮住了重点部位。麻布粗糙,边缘还有些毛边,披在他冷白修长的身体上,配上那张妖异俊美、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微微晃动的虫足虚影,竟有种奇异又和谐的……野性美感。
南翎看着他这身“装扮”,嘴角又抽了抽。算了,总比光着强。
他拉着依旧满脸不情愿、走路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任枫下了楼。
堂屋里,外婆已经重新热了粥,炒了盘青菜,正坐在桌边,沉着脸,慢慢抽着水烟。看到两人下来,尤其是看到任枫那身“披麻布”的造型和身后晃悠的虫足,她拿烟筒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更沉了。
南翎硬着头皮,拉着任枫在桌边坐下。
任枫对桌上的粥和青菜没什么兴趣,只是懒洋洋地靠着南翎的肩膀,半闭着眼,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外婆手边一个小罐子上,那是家里自制的辣酱。
“这个。”任枫抬手指了指辣酱罐,言简意赅。
南翎看了外婆一眼,外婆没说话,只是用烟筒指了指辣酱罐。南翎拿过来,用干净筷子挑了一点,放到任枫碗里的白粥上。
任枫低头,看了看那点红油,又抬头看南翎,眼神明确:喂。
南翎:“……”
在外婆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下,南翎耳朵尖又有点热。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拌了辣酱的粥,送到任枫嘴边。
任枫这才满意,张嘴吃了。他吃东西很慢,咀嚼得很仔细,吃完一口,就看着南翎,等下一口。那双眼睛在吃东西时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身后的虫足虚影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一顿早饭,吃得南翎如坐针毡。外婆始终没说话,只是沉着脸,一口一口抽着烟,目光在任枫身上和南翎脸上来回扫。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外婆放下水烟筒,看向南翎,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说吧。怎么回事。”
南翎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又靠着自己肩膀、似乎又快睡着的任枫,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交代:“他……就是之前我捡回来的那条黑虫子。万毒蛊王。”
外婆拿着水烟筒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她看向任枫,目光锐利如刀。
“化形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南翎点头,“昨晚……在山神庙下面,他吃了一颗丹药,就变成这样了。”
“山神庙下面?”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变得严厉,“你昨晚去那儿了?”
南翎脖子一缩,心虚地低下头。“……嗯。”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去!不准碰!”外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后怕,“那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我就是好奇,想去看看。”南翎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而且,有他在……”他指了指靠着自己、已经快睡着的任枫。
外婆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像是瞬间老了几岁。
“罢了。”外婆摆摆手,重新拿起水烟筒,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跟了你,就好好待他。万毒蛊王化形……老辈子都没几个人见过。你心里要有数,以后的路,怕是不太平。”
她顿了顿,看向任枫:“他有名字吗?”
南翎看向任枫。任枫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吵到,不太高兴地掀了掀眼皮,眸子懒洋洋地瞥了外婆一眼,又闭上,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任枫。”
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他那副冷脸美人的样子倒是很配。
“任枫……”外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任枫开始了艰难的人形适应生活。
走路是个大问题。虫足没了,换成了两条腿,他走起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不是左脚绊右脚,就是差点撞到门框。南翎不得不随时跟在他旁边,准备扶他。任枫对此很不耐烦,走了几次觉得麻烦,后来干脆能不动就不动,要么躺着,要么让南翎背。
说话也是个问题。他好像不是不会说,而是懒得说。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点头摇头的绝不开口。
南翎教他认字,他学得飞快,那些复杂的苗文和汉字,他看一遍就记住了,但让他读出来?没门。他只会用眼神或手指,示意南翎“这个”、“那个”。
对现代物品,他充满好奇,但仅限于用眼睛看。对南翎的手机,他盯着屏幕上变幻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戳了戳,发现戳不动,就失去了兴趣。
他最喜欢的事情依然是躺着。地点从南翎的衣襟,升级成了南翎的床、堂屋的旧沙发、阳台的竹躺椅。
总是能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摊成一张“人饼”,晒太阳,睡觉。只有闻到饭菜香味或者南翎叫他,才会稍微动弹一下。
穿衣服是一场持久战。南翎坚持他必须穿,不然没法出门见人。任枫嫌麻烦,嫌布料蹭着皮肤不舒服。
最后南翎找了最柔软的旧棉布,给他改了两套简单的衣裤。任枫勉强接受,但穿的时候总要南翎帮忙,穿好了就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衣服弄得皱巴巴,然后看着南翎,意思是“看,多麻烦”。
吃饭也是个问题。筷子他不会用,学了两下就扔了。勺子用得别扭,经常把饭撒得到处都是。后来他干脆不自己动手了,就看着南翎,等南翎喂。
南翎一开始不干,任枫就盯着他看,眼睛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能让南翎败下阵来。外婆看了几次,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做饭,都会默默把任枫的饭菜单独盛出来,放到南翎手边。
寨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南翎家来了个“远房表亲”,叫任枫。据说身体不好,有怪病,怕风怕光,所以不怎么出门。
偶尔有邻居来串门,看到任枫,都被他那张过分俊美又苍白的脸震一下,再加上他总是一副懒洋洋、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大家也就信了“身体不好、怕生”的说法,不再多打扰。
只有外婆和南翎知道,这位“体弱多病”的表亲,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尤其爱吃南翎亲手喂到嘴边的食物。每次吃了加血的食物,任枫那双眼睛就会微微眯起,身后那几条已经能被他勉强收回去的虫足虚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点尖尖,愉快地晃动几下。
两人之间的磨合,闹出不少笑话。
比如有一次,南翎在教任枫用毛巾擦脸。任枫学着南翎的样子,拿起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盯着毛巾上沾到的、从南翎手腕伤口蹭到的一点血渍,看了两秒,忽然把毛巾塞进嘴里,嚼了嚼。
南翎:“……!!!”
他吓得一把抢过毛巾,任枫还皱着眉头,吐出一点棉絮,评价:“味道淡了。不如直接喝。”
南翎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南翎晚上炼蛊,精神损耗有点大,早上起晚了。任枫先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变回了蛊虫形态,黑乎乎一团盘在南翎枕边。他慢吞吞挪到南翎脖子旁边,用冰凉光滑的脑袋蹭了蹭南翎的下巴。
南翎在睡梦中觉得痒,无意识伸手一挥——
“啪。”
黑虫子被扫到床下,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摊着不动了。
等南翎惊醒,慌慌张张下床把他捡起来时,任枫在他手心里摊成一张虫饼,几对脚微微抽搐,传递出浓浓的委屈和指控。
南翎赶紧把他捂在胸口,连声哄了半天,又喂了好几滴血,任枫才勉为其难地在他手心动了动,表示原谅他了。
任枫的人形,在寨子其他人看来,是个长得过分好看但冷漠孤僻、身体欠佳的远方亲戚。只有南翎知道,这副冷脸懒散美人的皮囊下,本质上,依然是那只爱往他怀里钻、要他喂饭、要他顺毛、天塌下来也只想躺着晒太阳的咸鱼蛊王。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