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2)
外婆怕山神庙那边再生出事端,第三天就拎了筐鸡蛋,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了隔壁寨子,找那边懂行的老端公。
两人商量了大半天,老端公答应带人过来,用老法子把那破庙的入口重新封了,再加几道镇符。
村支书那边也得了消息,他没声张,只暗地里跟寨子里几个信得过的老人打了招呼,让各家看好自家的小辈和外来人,没事少往后山溜达,尤其是山神庙那一片。
寨子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生们写生接近尾声,陆续离开。麻婶家的鸡没再丢,二狗家的大白鹅也重新抖擞起来,在寨子里嘎嘎横着走。
这天下午,寨子里又来了个生面孔。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
他自称姓陈,是个民俗学者,专门研究西南少数民族的古老文化,听说云崖寨保留了很多传统,特意来采风记录。
支书接待了他,安排他在寨子东头一户有空房的人家住下。
陈学者很健谈,见人就递烟,说话客气,很快就跟寨子里一些老人混了个脸熟。他尤其对寨子的历史、传说、老规矩感兴趣,问得很细,还拿着个小本子不停地记。
但渐渐地,南翎就觉出点不对劲。
这个陈学者,对“蛊”这个话题,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病态的热情。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这上面引,问老人以前寨子里有没有厉害的蛊师,问那些关于蛊的传说细节,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或者记载。有些老人忌讳这个,摆摆手不愿多说,他就锲而不舍,变着法子套话。
他还总拿着个相机,在寨子里到处转悠,拍那些老房子、老物件、甚至一些寨子人认为不太吉利的角落,比如废弃的枯井,老坟地的边缘,后山的方向。
有几次,南翎看到他偷偷举起相机,对着外婆家吊脚楼二楼——他房间窗户的方向,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南翎心里起了疑。他去找了支书,把观察到的情况说了。
支书听完,抽了口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陈学者,来得是有点巧。前几天刚出了黄皮子那档子事,他就来了,还专问这些……”他看向南翎,“翎娃子,你脑子活,眼也尖。帮我个忙,平时多留意他点,看看他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但记住,别打草惊蛇,也别跟他起冲突,毕竟人家是客人。”
南翎应下了。
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个“任务”——“陪着”陈学者在寨子里转悠,美其名曰当向导,实则是监视。
陈学者似乎对这个活泼爱笑的小导游很满意,问东问西,南翎就笑眯眯地,真真假假地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打哈哈糊弄过去。
任枫对此很不满。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午后躺在阳台的竹躺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看南翎在楼下院子里忙活,等南翎忙完了,上来喂他点加料的零食,再挨着他躺下,让他能靠着、搂着,一起睡个懒洋洋的午觉。
现在倒好,南翎整天被那个什么破学者占着,在寨子里东跑西颠,晒太阳的时间少了,喂食也经常不准时。
任枫很烦躁。他尝试跟着去过一次,但人多眼杂,他这副长相和生人勿近的气质太扎眼,反而引人注意。南翎就哄他,让他变回蛊虫形态,待在自己衣襟里。
任枫考虑了三秒,觉得这个方案勉强能接受。至少不用自己走路,还能贴着热源。于是他勉为其难答应了。
南翎松了口气,拍拍衣襟,低声道:“乖,回来给你加餐。”
衣襟里,任枫用尾部轻轻拍了他一下,表示知道了,顺便催促快点。
于是,南翎的“监视”任务,就变成了“一人一虫”的组合行动。
这天下午,陈学者又拉着寨子里一位九十多岁、耳朵有点背的阿公聊天。阿公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但以前是寨子里的“理老”,懂得很多老规矩和老故事。
陈学者蹲在阿公的竹椅边,递上一根烟,帮忙点上,然后开始问:“阿公,您老经的事多,听说早几十年,寨子里还有能跟山神沟通的能人?是不是得用些什么特别的……法子?”
阿公眯着眼,吸了口烟,慢吞吞地说:“山神爷啊……那是老早以前喽。要诚心,要供品,还要……嘿嘿,有些门道。”他话说得含糊。
陈学者眼睛发亮,身体往前凑了凑:“什么门道?是不是……跟养那些小东西有关?”他声音压得很低。
阿公看了他一眼,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摇摇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现在不让搞那些。”
陈学者有些失望,但没放弃。他假装抬手看表,整理了一下袖口。就在他整理袖口时,动作稍微大了一点,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漆黑的木牌,从他冲锋衣的袖口里滑出来一小半,又被他迅速按了回去。
动作很快,但一直注意着他的南翎看到了。更关键的是,衣襟里一直懒洋洋盘着的任枫,在那木牌滑出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某种操控类蛊虫特有的波动,而且,木牌本身也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邪性,像是用特殊手法炼制过的法器。
这学者,不是单纯的爱好者,也不是正经的研究者。他带着东西,有目的。
任枫在衣襟里,不爽地动了动。这人的气息让他讨厌,比之前那几只蜈蚣和变异黄皮子还讨厌。那种试图掌控、操纵别的生命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排斥。
南翎也察觉到了任枫的动静,他面上不显,依旧笑眯眯地跟阿公扯着别的闲话,心里却沉了沉。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南翎没睡。他躺在自己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衣襟里,任枫也没睡,摊成一张虫饼,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变化。
快到子夜时,寨子彻底安静下来。楼下外婆房里早就没了声息。
南翎听到极轻的脚步声,从寨子东头传来,慢慢往后山的方向移动。方向不是山神庙,而是寨子后面那片老坟地。
他轻轻起身,没点灯,摸黑穿上外衣,把任枫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到自己肩膀上。任枫顺着他脖子爬到领口,钻进去,重新在他胸口盘好。
南翎推开窗户,像只猫一样溜了出去,远远跟上了那个在黑暗中移动的模糊黑影。
黑影果然是陈学者。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背着那个登山包,动作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他绕过了几户人家,径直来到了寨子后面那片老坟地。
坟地很大,依着山坡,密密麻麻立着很多墓碑,有新有旧。夜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和纸幡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纸钱和泥土混合的陈旧气味。
陈学者在坟地边缘停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到坟地深处一处看起来年代久远、墓碑都有些残破的老坟前。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那块黑色的虫纹木牌。一个巴掌大的陶碗。几根颜色暗红、像是用血浸泡过的细绳。还有一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和昆虫残骸。
他把木牌摆在老坟的墓碑前,陶碗放在木牌前面,将那些草药昆虫残骸放进陶碗,又用那几根血绳,在木牌和陶碗周围摆出一个奇怪的图案。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掐了个古怪的手印,嘴唇开始飞快地蠕动,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含糊不清,但透着一股子邪性。
随着他的念诵,坟地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夜风好像停了,周围的虫鸣也消失了,一片死寂。只有他低低的念咒声,在坟地里回荡。
一丝丝极其稀薄的、灰黑色的雾气,从那些年代久远的坟包里,从泥土深处,慢慢渗出来,向着陈学者面前那个陶碗和木牌汇聚过去。
陶碗里的草药残骸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块黑色木牌上的虫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动。
藏在远处一棵老树后的南翎,看得头皮发麻。这陈学者,不是在研究民俗,他是在用邪法,引动坟地的阴气和残魂!
他想干什么?炼邪蛊,还是别的什么歹毒东西?
衣襟里,任枫的感觉比南翎更清晰。那些汇聚过来的阴冷气息,带着各种杂乱痛苦的意念碎片,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
任枫在温暖的小空间里,被这股阴秽气息和噪音弄得极其不耐烦。他慢吞吞地从衣襟里探出一点脑袋,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坟地中央那个一脸狂热的陈学者,和他面前那块散发着讨厌波动的黑色木牌。
然后,他对着那个方向“嗤”了一声。
“咔嚓!”
一声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起。
陈学者面前那块黑色虫纹木牌,正中心的位置,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牌身。
“噗——”
陈学者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他眼睛蓦地睁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直接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洒在面前的陶碗和碎裂的木牌上。
几乎同时,那些汇聚过来的灰黑色雾气猛地一滞,然后像是失去了牵引,瞬间溃散,消融在夜风里。
坟地里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虫鸣声重新响起,夜风也恢复了流动。
陈学者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四周的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山神、地灵,还是寨子里隐藏的高人?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不敢再待下去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也顾不上收拾地上那些碎裂的法器和陶碗,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背起那个空了大半的登山包,连滚爬爬地朝着寨子外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南翎从老树后走出来,走到那片狼藉前。
他低头,看向自己衣襟。任枫已经缩了回去,重新盘好,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让一个邪门歪道吐血重伤、落荒而逃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
南翎轻轻拍了拍衣襟,低声说:“干得漂亮。”
衣襟里,任枫用尾部敷衍地拍了他一下,意思是:知道就好,赶紧回去,困了,还有,加餐别忘了。
南翎嘴角弯了弯,没再多留,转身,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重新恢复宁静的老坟地。
月光清冷,照着那些沉默的坟茔,和地上那摊无人理会的狼藉。